虛實幻境徹底分崩離析。
謝見星又回到了太平間, 眼前的女屍依舊平躺在滾輪**。
青年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在細膩柔嫩的手背處, 有著一抹血痕,鮮血濺射上去的溫熱觸感還在。
那是發生在虛實幻境裏的事,但脫離了幻境,卻仍然留下了痕跡。
如果現在去廁所用水清洗, 也許還能趕上三分鍾的界限。
但謝見星隻略微掃了一眼那血痕,隨即提起自進來後便放在一邊的手提箱, 走近了那具女屍。
這舉動引起了其餘人的注意, 浮生詫異地走近, 在謝見星進入女屍一米內後, 忙不送地阻止道:“除歲, 你靠近她做什麽?你時間快到了,你要做什麽我來吧,我還剩一點時間。”
謝見星充耳不聞地將手提箱裏的東西放到了滾輪床邊上。
粉底, 色彩盤,口紅、棉花……
那是從入殮師的辦公室裏拿來的。
浮生眼看著就要走過來, 青年沒抬頭,隻是伸出手背,將那抹鮮血給他看:“離我一米外。”
浮生:“……”
“不是,兄弟,你什麽時候出血的?發生了什麽,你這不是都沒破皮嗎?!”他看起來無法接受謝見星違反了規則的事實。
不能接受的不止他,他直播間裏的觀眾同樣在萬人哀嚎:
【我那麽大一個老婆呢, 怎麽就要沒了?!】
【有人留意到這血是怎麽來的嗎?剛才老浮站著的角度正好看到除歲的臉, 我光顧著舔顏值了。】
【我倒是看到了, 就除歲一直盯著那具女屍看,動都沒動,然後靈異事件發生了,他的手背突然就多了一道血痕,就跟濺上去的一樣,可嚇人了,我還以為我這裏鬧鬼了,沒把我嚇死。】
【大膽猜測,是某種幻覺或者技能?但是無論怎麽樣,除歲都違反規則了啊!我老婆要沒了嗎?!】
【嗚哇,但是我老婆好淡定,一點都不慌誒,他好冷漠我好愛。】
【現在很冷漠對吧,也許等會因為違反規則死的時候就不冷漠了。】
【艸。】
【我不想看了,又不想離開,萬一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呢。】
【真理之眼痛失所愛!】
【……】
浮生直播間的彈幕一點也沒影響到謝見星。
他先用手撥開女屍的頭發,露出完整的臉,隨後拿起一旁的白布,擦幹女屍額頭處的血痕與汙漬,再用指尖沾了點粉底,動作輕柔地在對方臉上抹勻。
謝見星並不擅長這個,但他盡量做的很耐心,讓粉底液塗滿了女屍的整張臉,隨後用化妝刷為她抹了腮紅,將破碎的地方用棉花填滿,令頭發壓在腦袋後麵。
經過這一番整理下來,雖然不說能夠恢複原貌,但比起原先可怖的外表,瞧起來倒是素淨很多。
謝見星瞧起來頗為滿意地放下了手裏的東西,用手覆蓋上了對方的眼睛,就像之前在虛實幻境裏天台做的那樣,俯身在對方耳邊輕聲道:“你想要朋友,我可以介紹幾個朋友給你,你看,那邊躺著的焦屍怎麽樣?他還有個姐姐,也許能和你談得來。”
女屍沒有任何動靜,但在謝見星鬆開手之後,她的眼睛合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此時的時間正是淩晨十一點半,還未到零點,但女屍的眼睛已經合上了。
謝見星退了開來。
青年還沒後退幾步,就對上了一雙雙飽含熱淚的眼睛。
謝見星:“。”
“你們這個眼神,是不是有點,”他斟酌著用詞,試圖找出一個合適的詞匯來形容對麵的眼神,“奇怪?”
就像目送一個即將要犧牲的勇士,又是懷念又是心痛又是惋惜的。
浮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邊幾人熱鬧著,那邊的刀鋒眼見著女屍合上了眼睛,立即看向那具焦屍,這下他可坐不住了,就想去找周爭。
他可不想獨自帶著這具會說話的焦屍去焚屍爐。
這一想,他便覺得有些奇怪,怎麽周爭去了那麽久不回來,不會是出事了吧?這種新玩家真是麻煩。
刀鋒皺著眉往廁所的方向望去,那條小路陰惻惻的,略一猶豫,他起身去了廁所。
通過那條沒有燈的小路,映入刀鋒眼簾的是僅有單間的廁所,他警惕地側身推開門,裏麵並沒有他所想象的血腥現場,周爭仍舊好端端地坐在裏麵。
他坐在馬桶蓋子上,頹喪地捂著臉,一副失去了存活動力的樣子。
刀鋒怒罵:“你他媽的在這幹嘛呢,吃屎?”
周爭放下手掌:“刀哥,我,我違反規則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會怎麽死?”
自從他違反規則搭理了那聲音,而聲音的主人發出一絲得逞的冷笑之後,他便提心吊膽,生怕會在廁所裏突然出現一張可怕的鬼臉,將他用利爪四分五裂,但回到太平間還需要走過那條漆黑的小道,他也害怕中途會碰到鬼怪,因此隻得坐在馬桶蓋上發抖。
這會兒見到刀鋒來找他,周爭立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他的手臂。
出乎他意料的是,刀鋒卻露出了一種耐人尋味的表情:“你怎麽觸犯規則的?”
周爭將方才發生的事同他說了一遍。
刀鋒:“照你這麽說,的確是有東西會來勸你違反規則,按照它最後發出的笑聲來說,違反規則的確是死路,那些前麵說的話隻是勸你搭理他的借口而已……”
“對啊。”周爭連忙道,“刀哥,能不能借我幾個保命道具,如果我能活過這個副本,我把所有積分都給你。”
“老子稀罕你那幾個積分?”刀鋒不耐地說,“別打岔。”
周爭安靜下來,用擔驚受怕的眼神環顧四周。
整個廁所間隻有刀鋒的聲音:“第七區的那小子也觸犯規則了,他怎麽一點慌張的跡象都沒有?我沒聽說過他,但他看起來是那群人裏麵領頭的……”
“他也違反規則了?”周爭詫異地問。
那名黑發青年不過看了他幾眼,就看出了他在拖延時間,這樣的人,也會違反規則麽?
刀鋒:“對。”
“還是說,規則裏麵有陷阱?其實那聲音說的是對的,但是……不,不,或許是半真半假,九句真話裏夾雜了一句致命的假話。”刀鋒喃喃自語道。
他思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麽準確的門道兒來,也不想繼續待在廁所這塊了,對著周爭道:“我現在回去,你是待在這裏還是跟我回去?”
“我,我跟你一起回去。”周爭說。
既然除歲也違反了規則,他現在迫切想跟在除歲身邊。
***
等到刀鋒二人穿過那條小路,回到太平間慘白的燈光下時,那邊第七區的人完全沒理會他們,隻是都麵朝著大門。
刀鋒皺起眉毛,感受到了空氣中凝重的氣息,也跟著一同屏息看向門口。
高大的兩扇鐵門完全緊閉在一起,唯有寒冷的空氣才能從縫隙中逃竄出去,在眾人緊張的凝視中,又一聲敲門聲響了起來:“咚!”
這已經是敲門聲響起的第三聲了。
現在是十一點半,還未到零點,根據殯儀館守則的最後一條,是不是說明敲門的可能是殯儀館員工?但如果不是,貿然開門的話,也有可能觸犯死路。
浮生左右為難著。
謝見星沉吟片刻,突然上前,將緊閉的大門拉開了一條縫,他站在縫隙前,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冷氣與外麵的空氣相遇,形成了肉眼可見的白霧。
通過這條門縫,謝見星看到了敲門者,那是一名穿著藍色長風衣的男子,麵孔陌生,有著彎彎的鷹鉤鼻,胸前戴著鬱金香圖案的徽章。
巡邏隊?
那男子見門開了,開口冷硬道:“除歲?跟我走。”
謝見星沒問為什麽,他隱約猜到這是違反規則的下場,他頓了頓,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對方沒有回答,隻是道:“讓一讓,還有一個人。”
謝見星讓開一條路,巡邏隊隊員用手將大門推開:“周爭,出列,跟我走。”
被點到名的周爭一個激靈,他下意識看向刀鋒,見對方沒有反應,便對著巡邏隊男子開口:“你,你要帶我去哪裏?”
“跟我走。”巡邏隊男子沒有回複任何疑問,隻是用同樣的語調重複,“我會說三次。”
還不待他再重複一次,周爭便膽怯地說:“我跟你走。”
門外的巡邏隊男子始終沒有走進太平間的大門,他直接在門口轉身走遠,謝見星留意到,他走路的姿勢很怪異,就像一具正在行走的屍體。
周爭小步小步地挪了過來。
謝見星阻止了想開口說話的浮生,他按住對方的肩膀,說話時的語氣很淡:“等我回來。”
就好像他不是因為違反規則被巡邏隊隊員帶走,而隻是出去散散步。
慘白的光亮停留在他的身後,青年修長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中,太平間的大門被重重合上——
【攝像頭怎麽停在了除歲的背影上?哈嘍,以為拍電影呢,給我跟上去啊,老浮,趕緊的,觸犯一下規則,一起走人。】
【我看你是想讓老浮死吧?】
【又到了“相信真理之眼”環節。】
【我現在很難受,我抓耳撓腮,除歲再不開直播我真的要死了。】
【從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時候,我的老婆可能處於存活狀態,也可能處於非存活狀態,這種狀態叫薛定諤的老婆。】
【我開始覺得他是故意違反規則的了,他一點也不驚訝誒。】
【我的謎語人老婆。】
【好喜歡這樣被釣著的感覺。】
【……】
空**的太平間裏少了兩人,刀鋒已經將心思從周爭的下場裏挪開,現在對他來說最主要的是讓焦屍閉上眼睛。
該死,它為什麽會說話呢?
刀鋒又一次不解地低頭看向那具焦屍——
嗯?
等等。
那具躺著焦屍的金屬**一覽無餘,直接可以看到金屬製的床身,那具全身漆黑的屍體卻不知所蹤。
刀鋒:???
他也顧不得和第七區玩家的仇恨了,指著這金屬床:“你們看到沒有?!誰看到了,屍體呢?!”
方才其餘玩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門處,幾具屍體都位於他們的背後,這會兒聽見刀鋒驚詫的叫嚷,這才發現那具焦屍徹底失蹤了。
喬治掩不住的驚訝:“這,這怎麽回事?!”
一具不翼而飛的屍體,令太平間的空氣宛若實質地凝固起來。
“我沒有留意,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香煙壓著聲音道。
“它是直接消失了,還是趁我們被巡邏隊隊員吸走了全部注意力的時候,‘爬’了起來?它去哪裏了?”刀鋒失控地咆哮,“最他媽關鍵的一點是,屍體都消失了,我到底要不要去焚屍爐?這算不算違反規則?!”
比他的咆哮聲更崩潰的還有一個來自五號停屍櫃的聲音:“同類,我那麽大一個同類呢?!你去哪裏了?!”
“我還以為我以後不會再寂寞了,不用再自言自語了,你怎麽消失了?!”
刀鋒:“……”
同你個頭類。
他本來是很焦躁且失控的,但離奇的是,聽到五號停屍櫃裏的屍體比他更加淒厲的哀嚎,不知為何,他忽地感覺情緒穩定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