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話亭裏出來, 謝見星朝著六號樓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方才那聲音說的,他完全不相信,但有一句話可以作為參考。
說謊的最高境界便在於真真假假, 想要取信於人,其中必定要摻雜幾句真話。
像“離開城門”這類話一聽就是想教唆他們違反規則,城外遊**的都是鬼怪,每晚零點的慘叫便足以印證, 貿然出城定然是自尋死路。
但有一句話讓謝見星頗為在意。
“你們要找的路就在最明顯的地方。”
他沒有說在城外,也沒有明說, 而是給了一句類似謎語般的暗示。
謝見星有種直覺, 這是九假一真裏麵的“真”。
可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最明顯的地方……
他暫時沒有思路, 現在也不是思考的好時機。
剩下的時間還有半小時。
謝見星加快了腳步, 趕往玫瑰C區六號樓, 很快,便到了附近,但他沒有看見任何人的存在。
這裏是她的住址, 但陶幽幽卻不在這兒。
副本不會發布無法完成的任務,既然給了這個地址, 想必就在四周。
謝見星繞過這幢樓,往四周開始搜尋起來。
***
大片的玫瑰花淹沒在黑暗裏,白日裏的粉嫩嬌豔被墨色吞噬,從謝見星的視角裏看去,這裏的一切花朵都是黑色的。
在一幢建築物轉角的邊緣,他留意到邊緣處的花朵萎靡地折在一邊,仿佛被什麽人踩過似的, 他點開腕表的屏幕, 微弱的亮光照亮了眼前, 那幾株粉玫瑰枝椏上帶了泥土,腳印從玫瑰的身上一路延伸到左轉的小路邊。
腕表的光亮轉瞬即逝,在黑暗降臨的下一秒裏,青年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好像在找什麽,需要我的幫助嗎?”
聲源很近,就像站在謝見星身後似的。
青年抬起頭,再次點亮了腕表,轉身一看,在玫瑰花從後麵的居民樓裏,站著一個身影,腕表的光線照不到那片區域,身影的大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隻能看到對方的嘴巴在一張一合,聽聲音是個男聲:“我本來已經睡著了,但是剛剛被吵醒了,前麵有幾個人在叫救命,當時已經超過一點了,我就爬了起來,但是不敢過去看,如果你需要知道在哪裏,我可以帶你過去。”
謝見星沒說話。
見謝見星沉默不語,對方又開口問道:“你是巡邏隊的,對吧?”
腕表的光暗了下去。
腳步聲在黑暗中響起,謝見星往前走去,直到接近麵前這人,他又再次按亮了腕表。
光線再次亮起,同時也照亮了眼前方才說話的身影。
他擁有一張很普通的臉,相當路人,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身上甚至還穿著真絲的灰色格紋睡衣兩件套,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常的避難城居民。
謝見星掃了他一眼,卻是停下了靠近對方的動作,轉而往相反的想法走去。
“怎麽了嗎?不需要我一起去?”那身影往前追了幾步,追到玫瑰花叢前停下了腳步,疑惑地問道。
謝見星在他的質問聲中默不作聲地往前走。
他沒有答應這人的原因很簡單,方才腕表光亮的一瞬間,這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但臉上卻全然麵無表情,沒有絲毫人類肌肉應有的動靜,就像帶了一層假麵具似的。
【需要幫助時,可以強行征召城裏居民,但不要相信帶著麵具的人。】
這避難城還是處處是坑,就等著別人來踩。
謝見星重新往前走,身後的人一直在追問,直到青年走遠,才逐漸沒了動靜。
還有25分鍾。
繞過那條小路,路邊種滿了花朵的土壤留有雜亂的腳印,明顯有人一直踩在花朵上,謝見星順著腳印往前走,在一個路口,他停下了腳步。
“不要啊,救命,有沒有?救命——”
微弱的呼救聲從一旁的花叢深處傳來。
這裏已經快靠近到城牆邊緣了,白日裏擺放著一片供居民們取樂的鍛煉器械,但現在這些器械已經不見了,濃厚的水汽撲麵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池塘。
準確的來說,也不算“池塘”。
這突然出現的水池很深,也很大,光看麵積甚至一眼看不到盡頭,比起“池塘”,更像是“湖”。
池塘上生長著大片的荷花,蓮葉蒼翠,似玉琢的托盤般盛放著白裏透粉的荷花花瓣,荷葉的根莖沒入池水中。
這若是在陽光燦爛的白日,定然是極美的景象,但此時放在謝見星眼前,微弱的光線下,層層疊疊的荷葉深處,仿佛有什麽巨大的物體在遊動,在水池表麵泛起陣陣漣漪。
在第二片荷葉的深處,傳來了有人拍打水麵的噗通聲:“你們別光看著啊,救命!來拉我一把——”
除了掉進池塘裏的這人,在距離池塘三米的安全距離外,站著一男三女,男的舉著手電筒照著池塘,另一隻手正忙著打電話求援,其餘三名女生則在旁邊,焦急不安地看著。
在不斷響起的拍打聲中,有一個女聲顫巍巍道:“幽幽,我,我們不能靠近它,你等等,巡邏隊會過來的,他們會來幫你的。”
“對啊,幽幽,你不是會遊泳的嗎,你堅持一下。”
謝見星認出說話的那人是艾琳娜幻境裏的韋子煙,她麵露擔憂,但卻始終沒有試圖靠近池塘三米以內。
【避難城裏不會出現池塘,如果發現池塘,請立即在十分鍾內遠離其三米外,那是偽裝成池塘的沼澤。】
謝見星重複了一遍避難城守則中有關池塘的守則。
“我堅持個屁,不就觸犯一條規則嗎,又死不了!都跟你們說了,艾琳娜死是因為她自己跳樓的,跟規則沒關係,她自己活該!王超,你還是不是男人了,進來拉我一把,好像有東西抓住我的腳了——”
陶幽幽用手緊緊抓著荷葉的梗部,這荷葉非常特殊,相當粗硬,她以此借力,讓下半身沉下去,同時仰著頭呼吸。
被他點名的王超臉色難看,他來回徘徊著,顧左右而言他:“我先找你爸媽,怎麽他們不接電話呢?”
謝見星悄無聲息地從身後靠近他們,他腳步聲很輕,又沒有任何光亮,處於慌亂中的幾人未曾發現他。
池子裏除了陶幽幽這個大活人,在水池底部隱隱卓卓還有其他生物,像是遊魚般從底部接近陶幽幽,“它們”在水底很靈活,像白色的緞帶,戲耍般地接近她,卻又沒有直接把陶幽幽拉下水,因此她尚有餘力在池塘裏掙紮。
還有三十三分鍾。
【一小時內回收避難城居民身上的紅色愛心吊墜。】
愛心吊墜……
出於謹慎,謝見星沒有直接站出去,他試圖從池塘裏找到這吊墜,但能窺見的地方卻沒有紅色吊墜的影子。
直到陶幽幽又一次力竭的伸長了手去拽旁邊的荷葉,一抹亮眼的紅色在手電筒的光照下格外晃眼。
韋子煙驚呼:“幽幽,你,你怎麽手腕上帶著紅色吊墜?!”
“什麽紅色吊墜——”
陶幽幽順著她的話往自己的手腕上一看,隻見少女原本光禿禿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條愛心狀的吊墜,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反射著殷紅的色澤,仿佛一顆貨真價實的心髒。
她下意識尖叫出聲,一把抓下這條吊墜,往旁邊一扔,驚慌地喊叫:“這什麽時候出現的?!”
“不知道,剛剛還沒有的。”林歡結巴著說。
對陶幽幽來說,觸犯一條規則還有活路,但同時觸犯兩條……
她用上腳和手把紅色吊墜往外推,但水底下的白色鬼影卷住了這條紅色吊墜,水流迅速回卷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漩渦,將紅色吊墜推了回去,陶幽幽整個人都被拽了下去,吞下了好大一口水。
但很快,她又冒出了水麵,被淋濕的頭發緊緊貼合著臉部,大口地呼吸著,在她的右手腕上,明晃晃的紅色被池水浸泡的愈加鮮豔。
陶幽幽扭曲了一張臉,還沒等自己的呼吸徹底平息下來,她便又見了鬼般地用力拽下吊墜,再次扔遠。
盤旋在池底的鬼影掀起了池塘裏的波浪,再次將陶幽幽埋頭淹沒進去,白色的影子好似一條綢緞,在水底扭曲著,卷著吊墜再次歸來,執著地套上少女的手腕。
幾次時間相加起來,早已觸犯了避難城守則。
陶幽幽也逐漸沒了力氣,她的身子在池塘裏越來越沉,最終被池底白影卷著雙腿沉了下去。
池邊的王超也停下了撥打電話的手,直麵著陶幽幽,冷不丁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她是怎麽掉進去的?”
王超嚇得一個激靈,手裏的手機整個掉到了地上,一轉身才發現身後站著一位陌生青年。
那雙純黑色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他,異於常人的發色落在青年耳邊,黑與白的對比就像寂靜夜裏一株行走的曇花,王超一瞬間險些被對方過於精致的相貌所唬到,還以為是這城裏的曇花成了精正在夜行,第二眼才將重點放在了青年身上的長風衣上。
沒有一個避難城居民不認識這件衣服。
它屬於巡邏隊。
王超便安下心來,他彎腰撿起手機,找到了主心骨般地回答:“幽幽說想在一點以後出來看看,不會違反規則,我、我們就約好偷偷溜了出來。”
“本來隻是想偷偷逛逛就回去,但誰知道走到這裏的時候,我們不想再走了,但幽幽和我們起了爭執,她一個人往前走,走著走著,忽地發現她正處於池塘中間,她就直接被卷了進去。”
謝見星:“突然出現的?”
“對,突然出現的,整個就把幽幽卷了進去,然後池塘的全貌浮了出來,我們隻能往後退……”思及當時的畫麵,王超依舊覺得害怕,徑直軟了腿,“怎麽會正好被池塘卷進去呢。”
眼見好友的不幸,一旁的韋子煙害怕地抹著眼淚,握緊了林歡的手。
謝見星望向池塘中心,此時那枚吊墜依舊纏繞在陶幽幽屍體的手腕上。
用正常的想法來看,如果要取到這枚吊墜,就必須要靠近池塘,池塘底下有水鬼的存在,要在十分鍾內取到吊墜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旦超過時間就勢必會違反避難城守則,但不去完成它,又會違反巡邏隊守則——這巡邏隊的任務,就是為了把人往死路上逼。
謝見星沉吟片刻,還沒等他開口,眼前的池塘忽地消失了。
就像被什麽抹去似的,整座池塘變為原先的小路,而緊接著,謝見星隻覺腳下一空,浪潮席卷而來,池塘出現在了他們腳下,將他們全都卷入了水池中!
“啊,救命!”韋子煙的尖叫聲伴隨著水聲響起,她不怎麽會遊泳,死死抓住林歡的手不放。
林歡隻想甩開她,但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池塘中,對方又拽的死緊,她壓根沒有辦法掙脫。
在掙紮間,她正巧對上一具浮屍的眼睛——是陶幽幽!
她整個身子浮在水麵上,臉色發青,有腫脹的跡象,眼睛睜得很大,死不瞑目般地盯著她,仿佛在責怪她為什麽不下水救她。
“不,不,不!”
林歡驚慌地叫嚷著,五分鍾內要離開池塘!
“子煙,你鬆手!你鬆手啊!這樣我們都會沉下去的!”
但無論她怎麽努力,身子都相當沉重,距離岸邊的距離始終未曾拉近。
謝見星整個人也同樣掉進了池子裏,但與其餘幾人不同的事,沒入水麵的一瞬間,他感覺身上的藍色風衣就像在吸取池塘水似的,反而令身體更加沉重。
他不怎麽會遊泳,隻覺這池水寒冷,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銀色發尾濕漉漉地垂在額頭邊上——更糟糕的是,青年背後屬於寄生鬼的刺青被刺激了般的,同樣散發出寒意。
謝見星打了個寒顫,池塘裏的水異常寒冷,仿佛是在零下十幾度的冬天掉進了冰窟裏。
池底下的白色水鬼虎視眈眈,想要將他溺死在這座池塘中。
青年伸手握住旁邊的荷葉梗,透過池水能夠窺見水鬼在遊動,仿佛在觀察什麽時候將這人一同拉下水。
不能等了,時間緊迫。
謝見星仰起頭,看向半空中。
王超原本拿著的手電筒已經落入了池底,整個水麵一片漆黑,但在謝見星的視野裏,卻是還存在著一根蛛絲般的線。
“怪物的好鄰居”稱號還在,霸哥已經回去了,但還剩下一根——
池塘底部的水鬼不斷變化著位置,觀察新掉進來的獵物,最終選定了那位最漂亮的,它朝著對方逼近。
但伴隨著沉重的“噗通”一聲,一個重物從絲線盡頭降落,重重地掉進池塘中,也不知是不是正巧,正好砸在了水鬼的身上。
那遊魚般的水鬼正準備變換方位,換了個姿勢遊動,卻被天外來物給砸了個沉底,深深地往下沉去,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