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覺得每個人都不是絕對的善良或絕對的邪惡!每個人身體內都有惡的成分,隻不過有些人偽裝的過好罷了。”當我將此話在餐桌上說出來的時候。著實地將穆天和嚇了個不清。
他停下正在咀嚼的嘴。頭緩緩上移,眼睛圓睜,眼眸凝聚,片刻便射出一道道凜然的光來。
他這種眼神倒把我看地窘迫了,我低下頭,拚命的舀了幾口湯喝。
隨著地表溫度的日漸上升,空氣中多了些躁動的因子,我的身體也變得躁了起來。貪睡懶散愛吃重味兒,活像一個在家等待考試成績的學生。無所事事又毫無頭緒。茫然無措中帶著對未知的恐懼。
吃完飯,穆天和收拾完碗筷便帶著我出門了。今天奶奶從美國轉院回家,我跟穆天和要到飛機場去接駕。
飛機場永遠像一頭雄獅似的盤踞在那裏。不時的吞吐出一架一架的飛機。一切井然有序,大家各司其職。
我們比既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鍾。接機大廳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低著頭玩手機。視線掃過,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自己的心事。
當我百無聊賴站起來走動走動的時候,一個嬌小的倩影出現在了大廳的門口——常溪亭。
她這次終於穿上了褲子,西裝樣式,不長的頭發於腦後結了個麻花辮子,峨眉淡掃,討巧的臉施了一層薄薄的妝容,再加上一對兒始終含笑的眼睛、一雙灰色細中跟鑲鑽小皮鞋和一個價值不菲卻不奪目的單肩包,倒顯出幾分幹練的風韻來。
隻見他在大門口停駐了半刻,便嫋嫋娜娜迤邐而來。
“穆董,你來了?”離得老遠就開始笑語盈盈,盈盈話語中的脈脈兩潭碧色是隻對一個人的。我仿佛隻是個空氣般的存在。
穆天和並未應話,隻將我的身子拉得更近了些。待常溪亭走近,才不冷不熱的迅速掃一眼問道:“你來幹什麽?”
“在美國一直是我照顧,怕奶奶這下了飛機不習慣,”常溪亭自從在大廳出口出現的那一刻,眼睛就一直覷著穆天和,這離得近了,就更是撒了歡兒的將眸子在天河臉上流轉開去。
看我們並未接話,忽地意識到哪裏有些不妥,眼珠迅速轉了一圈,又蝴蝶一般的落在了天河的眉間,旋即又收回,像做錯事的孩子般低了低頭:“我原本是準備去請假的,想著奶奶這邊事兒急,就給忙忘了,要不,等我接完奶奶,回去再補個假唄?”話是個待人斟酌的問話,語氣可是個勾人魂兒的小倒刺兒,紮進去,多少也得帶出點肉來。
穆天和倒沒正麵接話,整了整衣服,往電子屏上掃了一眼。以貫用的君臨天下的姿勢說了一句:“嶽閱拿給你的文件,是私密的,沒有異議就送給李秘書。”
“嶽閱?”常溪亭在臉上打了個問號。
“怎麽?又對他不滿意了?我公司的秘書又不是養來專門伺候你一個人的?”穆天和不逮他說話,乜斜了眼,再次看向電子屏,“累了吧,咱到貴賓室去坐坐?”這句話實打實是對我說的。
“好!”我牽著穆天和,就勢往裏拐去。
常溪亭此時像剛發現我似的,眼波流轉,在穆天和身上轉了半天才肯施舍給我一點,而施舍的這一點還不是正眼,是帶著不懷好意的挑釁的,“黎總也來啦!今天穿的這麽花哨,我還有點認不出來了呢!”眼珠子是亂轉著的,亂轉著的眼珠子始終不離開穆天和這個焦點。瞳孔是隨著穆天和的喜怒而變幻著的。
“春天百花開,我覺得倒挺好看的。況且,我選的哪有不好看之理?是吧,老婆?”穆天和一副脈脈柔情全賦予了我,我豈有不承之理?“對啊!老公!奶奶一直喜歡我穿的俏呢!還說我天生是個俊胚子,隻有柳綠花紅才對得起我的這份嬌俏。”說著,我輕輕轉首,眼神在某人身上溜達了一圈,又拾起剛才的表情,輕啟朱唇,“老公,累了,這有些人刻板地太煞風景,還真以為穿上黃就能招花引蝶,穿上灰就能號令天下了?我看,也就是蝙蝠身上插雞毛——算個什麽鳥?沐猴而冠人模狗樣罷了!”
“不喜歡?”穆天和看著我的眼睛問道。
“不喜歡!”我回。
“好!”說著穆天和牽著我的手便往貴賓室去。走時還不忘對身後的常溪亭交代,“在公司我最討厭借機逢迎,阿諛奉承之徒,你這工作時間出來接自己老板的親屬,怕不符合規矩吧?這要說出去,我豈不有徇私之嫌?”
“我……在美國時奶奶就比較喜歡我,我怕她剛來,有些不習慣。所以……”常溪亭訥訥地解釋道。
“他是我奶奶,你這句話豈不是要越俎代庖了?”穆天和這句話極有分量,“奶奶出來時,我不想見到你。”甩下這句話,穆天和一刻不停的往貴賓室方向去。
剛拐了個彎,我就迫不及待地掐了穆天和一下,是帶皮兒不帶肉的扯著疼。
“不乖嗎?老婆?”穆天和很委屈,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
“乖極了!”我很不情願地說。
“那還掐我?”
“爛桃花,誰讓你招惹?”說著,我又想狠狠地在他皮上再琢一口,穆天和看勢不對,趕忙擺手躲開,“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你弄沒了!不開心!”我頭一扭,像個委屈的寶寶似的低著頭不再言語。
穆天和拍拍我的肩膀,一聲柔音從頭頂傳來,“好了,老婆,其實我早就後悔了!再給我點時間,我會處理幹淨的,好嗎?”
我一楞,猛一抬頭正對上了他那雙水汪汪的脈脈碧水,“處理幹淨?”
“傻瓜,我是知法守法的好公民,不會怎麽著她的。”穆天和寬慰地抬了抬眉。好似一位讓人心安的得力大將。隻不過這位大將是我的一家之主,是我們的主心骨。
從飛機上走下來的奶奶精神並不矍鑠,可能是長期坐飛機的緣故,竟有點疲憊。頭發已然全部發白,倒是梳的齊整,瘦了,瘦下來的身子皮肉縮著,留下了一道一道的褶子,褶子裏外偶爾可見老年斑。跟她打招呼,瞅上半天也說不出對方的名字。費了半天勁兒,說出了名字卻說不準相關的事情。掛羊頭賣狗肉的閑篇時常有。大家也不點破,隻很落寞的互相覷著。
奶奶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華彩,昔日的鐵娘子像被抽去了魂似的,變成了一位普通的老太太。還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太太。
下飛機時奶奶身旁陪著三人,文姨,他在美國的主治醫生和護士,奶奶沒有回家。直接轉到了北安中心醫院。怕不有落葉歸根的意思!
雙方完成了接洽,美國的主治醫生和護士便當天就走了,文姨年歲也大了,交代了護工一些注意事項,穆天和便讓她回去休息了。
當晚,我跟穆天和守著。
醫院和學校有很多相似之處。無論白天多麽熱鬧,夜晚總是冷清的。偶有幾聲人聲,也是掐著嗓子不敢高聲語的窸窣。學校教人選擇命格之所在,並為之努力追逐;醫院教人看淡運格之所去,讓別人為之感慨唏噓。
黎家世代行醫,而我選擇當教師,或許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夜是慢長而寂寥的,哪怕身邊有意中人相伴,也是枯燥和乏味的。穆天和本不讓我去,但拗不過我的執意為之。
偌大的病房,僅餘我們三人,偶有護士來詢問一下。子時一過也來得稀了。
原以為在如此靜謐的夜晚,守著已入膏肓的老太太。我們會有很多話要談。比如生死。比如愛情與親情,比如前世和今生。再不濟,往高遠了說,輪回與宿命,信仰和現世。往低俗了說,生活中的無奈,工作上的困境。
一切都可說。一切都可談。
可我們僅是相擁坐於陪**,看著奶奶散落下的白發,聽著奶奶時而粗重時而輕緩的呼吸聲。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就那麽坐著,就挺好。
天剛蒙蒙亮,護士和護工就來的勤了。量體溫抽血檢驗大小便查驗心電圖,等一切檢查完還不到七點半。小姑給我們帶來了小姑父做的愛心早餐:現打的豆漿,現蒸的小籠包,還有幾片麵包和煎雞蛋。奶奶吃流食,為了避免在身體製造多餘氣體,小姑父還特意一大早起來熬的小米粥。
吃完早餐,公公來了,多日不見,日見淸瞿,雖是瘦,精神卻很好。這次破例問了穆天和些公司的事情。穆天和一一作答,簡潔,有的放矢。公公點頭,沉思……沉思過後照例歸於沉寂。
父子簡單的交流後,穆天和看看時間準備去公司。我們都攔著,隻是想讓他多休息一會兒。拗不過他,最終還是去了。
“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什麽問題了?”公公問。
“好像是。”我答。
“藥?”公公又問。
“嗯!”我點了點頭。
“幫他!”公公的話很簡潔,簡潔的就像一句可有可無的客套話。但我知道,這兩個字裏包含了父親對兒子濃濃的愛和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