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已過,氣溫本該回升,但近日的氣溫卻總是冷暖交替,昨天還是暖陽萬裏,今天就會雨雪交加。

我坐在床前,手裏把玩著床頭櫃的柳樹枝條,時而撿起幾條編小辮子,時而又將編好的散開。

任晴飛又出差了,臨走前又給我買了好多零食,櫃子裏都放不下。

我看著那些擺在外麵大小不一的袋子,心裏一陣陣暖洋洋的,恰與外麵的天氣形成了對比。

說到外麵,我抬頭看向窗邊,白色的紗布窗簾垂地,遮住了可以隨時匯報天氣的窗。

窗簾已經合在窗前幾日了,不是為了遮陽,而是為了遮人。

記得那天晴空萬裏,我照例坐在窗前曬太陽,可是那樓下的休息椅處,又出現了那個身影。

他就像一塑雕像一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雖然我的樓層在十樓,可是與他站的地方成直直的對角線,不用費力的一瞥眼就可以看見他。

一想起他那天瘋魔的樣子,我就忍不住反感,我轉回床邊坐下,但還是會覺得那雙視線能從玻璃射進來。

我沒有多想地走到窗前,將窗簾拉上,阻隔一切與他的交集之處,哪怕是視線。

張雙雙來到病房看到我將房間掩蔽的這麽嚴實,有些擔心地告訴張成成,懷疑我是不是住院住久了得了什麽抑鬱症,張成成更是不怕事大的直接打電話把李猛叫來。

當李猛風風火火趕來,隨他們一起走進我的病房時,看到我好好地在那裏擺弄著床頭的柳樹擺件,又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李猛走到我身邊,問我是不是在醫院待久心情不好,否則怎麽想著把窗簾都落了下來。

我沒有抬頭,用手摸著柳樹旁的小女孩兒,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不想外麵的人看到我。

李猛聽到後,走到窗前撩開窗簾,向外看了下,像瞬間獲知答案了一樣轉回身把張成成和張雙雙一並帶走,那兩人顯然還沒有搞清楚狀況,邊被往外推的同時嘴裏邊喊著灣灣。

他們走後,我又來到窗前,偷偷掀起一小處縫隙,向下看那個依然存在的他。

我承認,我雖然把窗簾落下了,但是並不能遮住我的好奇,我會偷偷地看他,看到他每天的衣服都不會重樣,也看到他根據衣服顏色配著不同款式的墨鏡。

我不懂他為什麽要戴著墨鏡,像要把自己的眼睛隱藏起來一樣。

到底,是想隱藏眼,還是想隱藏神?

然而,好奇隻存在意識的奇怪之上,並沒有停留到心中,偷偷瞄一眼後,回頭倒頭就會睡個天昏地暗。

哪裏還會記得外麵有一個怪人。

記得小時候還喜歡雨雪天,把它們當成自然界給予的玩具,抬手用掌心接著雪,閉著眼用臉接著雨,當它們與自己肌膚接觸的瞬間,總會激動不已。

而今,卻對這樣的天氣有莫名的排斥,總覺得它們一出現,就是老天在悲哀。

早上起床,我又忍不住偷偷地用手撚起窗簾,向外看了看,見到那個位置無人,其實想想都知道,這麽差的天氣,隻有傻子才會站在外麵,可是心裏還是莫名的空落落的,怏怏地回到**準備睡覺。

也許是外麵天氣的原因,房間裏濕冷濕冷的,被子也涼涼的,躺了很久也沒有暖過來,我無奈地走下床開始找前些天剛裝起來的電暖寶。

正在我蹲在地上,將頭伸在小櫥櫃裏翻找時,門開了,走進來一個驚掉我手中電暖寶的人。

“你……”我剛想問她你找誰。

“沒錯,是我。”她拉著一把凳子坐在了一邊,位置直接斜對著我。

我有些搞不懂狀況,急忙站起來看看周圍,沒有找到可以招待客人的飲水,一時有些尷尬。

更有些糊塗。

我住院這麽久,還沒有這麽重量級的人物來看過我,而且我之前怎麽會認識這麽具有知名度的人呢。

她是明星哎,前幾天小秦剛給我傳教的,今天竟然來到我的病房,我顯然無法喜出望外,隻有受寵若驚。

“不好意思,沒有水……哦……這裏,這裏有零食,哦希望你不要嫌棄啊!”我挑幾袋價格相對較貴的餅幹,將袋口撕開一小塊,一個一個擺在她坐的桌子旁,像足了伺候公主的丫鬟。

她隻是不錯眼珠地看著我,身上散發著淡雅的香水味直接彰顯著她的高貴。

“柳灣灣。”她輕聲叫我。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將視線對上她的美眸,“嗯”了一聲。

“你為什麽不直接死掉呢。”依然很輕的話語卻嚇得我的手一顫,一小袋兒酥餅從桌子上滑落下來。

我收回被她驚掉的魂魄,蹲下來撿起酥餅放到桌子上,返身回到小櫥櫃旁,雙手背後靠在牆上,看著我眼前的她。

她,應該是有話對我說吧。

“你恨我嗎?”她問。

我搖了搖頭,表情依然很平靜。

“為什麽不恨?”

我沒有答話,隻是看著她,我不清楚我們之前有什麽過節,可是她是大明星,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竟然會認識明星!怎麽還會不知好歹地恨她。

“你難不成真的忘了?”她的聲音帶著猜測。

我肯定地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她被我的沉默弄的有些惱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努力地將聲音維持平和。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就很討厭我,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當日那副傲嬌的樣子。”她說完轉頭看我,眼睛淩厲地看著我:“為什麽不笑了?你不是每天都很開心都很能笑的嗎?”

“我……我……你是不是找……”我著看她眼中那十足的恨意,竟然有些猜測她是不是找錯了人。

“當年,你每天都滿臉笑容的出現在我麵前,你根本不會知道那笑容對我來說有多刺眼,我從心裏在默默對自己說,有一天我一定要笑的比你燦爛!哈哈……所以啊,老天還是很公平的是不是,柳灣灣,你小的時候笑的太猖狂了,一點也沒有想過留點放到將來……”

“現在怎麽不笑了?已經窮盡了是不是?哈哈……”她說完無可抑製地笑起來,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條線,讓人感覺到她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但是為什麽,我卻從那笑聲中聽到了悲哀。

“你不是忘了嗎?不是什麽都忘了嗎?來來來,我來告訴你!”她突然停下了笑聲,轉身一把拉開了窗簾。

走到我身邊拉過我的胳膊,將我拽到窗邊,指著下麵說:“看到沒?那個男人,風雪裏的那個男人就是你當初愛的死去活來的人!現在就在你的樓下,你怎麽不愛了?!”

她狠狠地按著我的身子,仿佛要把我從窗子推下似的。

而我此時已沒有精力去反駁她,因為我看到了樓下的人。

他怎麽又來了,早上明明不在的。

外麵,雪夾雜著雨從天而降,順著風向打在玻璃上、窗欞上,潔淨的窗麵早已暈花,可是我還是能透過雨雪的縫隙看清樓下的他。

他今天穿著米色的風衣,戴著咖色的墨鏡,兩手插在風衣兜裏,飄揚的雪花落到他的發上,那零星的存雪與黑發形成鮮明的對比。

從他身邊走過的人都會停一會兒,猶猶豫豫,又一步三回頭。他的身後站著一排排年輕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麽,他不拿傘,那些孩子也不拿傘。

“怎麽樣!看著是不是很解氣?!看到他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心裏很痛快?”她依然不罷休地在我耳邊惡狠狠地說,“你為什麽不直接死掉?!為什麽還選擇活回來?!”

她的霸道激怒了我,我猛然轉回身,掙開她的手,“你們都是瘋子!我不知道你們說的什麽!”

“是!我們都是瘋子,但是都是被你逼瘋的!為什麽從小就有那麽多人對你好!為什麽我偏偏要追著你的腳步卻怎麽都追不上?我哪裏比你差!”

我無法相信那電影中唯美的女子會有這樣的一麵,凶惡的如潑婦一樣,如果不親眼看到,誰也無法將二者融合到一起。

我推開她往床邊走去。

她仿佛還沒有發泄完,剛要上前拽我,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人走了進來,“倩耘小姐,時間不多了!艾導那邊不能耽誤。”

倩耘,我心裏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但是腦中確實沒有什麽印象。

她見到來人後,整理一下妝容,理了理頭發,鎮定了一下情緒,回頭看看我,用平靜的語氣對我說:“從小我就已經料到,我們會有這樣的一天,我也料到,首先破壞這層關係的人一定是我,因為我們本身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是我硬擠進去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沒有辦法,這輩子老天爺給我的太少,如果我不去掠奪,我會一無所有,你遇上我,是你這輩子的不幸,隻能怪你太倒黴。”說完拿起手包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我長舒了一口氣,剛想坐下休息,突然想到那個人。

還沒等我走到窗邊,門又開了,擠進來十幾個年輕的小姑娘,隨後跟著兩個神色慌張、滿麵愁容的護士。

“不好意思,我們攔不住。”其中一個護士抱歉地說。

我搖了搖頭,一臉疑問地看著眼前的她們。

“你好,我代表大家求求你,求求你讓Decol進來可以嗎?”一個穿著粉色外套,頭發紮著馬尾的小姑娘走到前麵。

“Decol?”

“嗯,外麵的天氣好差,我們知道你病了,但是他真的很愛你,求你不要讓他在外麵站著了好嗎?”

“你是說外麵的人叫Decol?他愛我?”我試圖順著她的話理清一些事情。

“我想問一下!失去記憶的人,也失去了心嗎?你沒有心嗎?!”其中一個短頭發女孩兒走出來,大聲地對我說:“就算外麵是個陌生人,你也該讓他進來坐坐?”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對我的不滿和憤怒。

失去了心?這句話好重,重的讓我的心在往下墜,好像真的要離開我的身體一樣。

我走到窗前,看著雨雪中的他,依然在抬頭看著我的方向。

“有傘麽?”我問向護士。

話音剛落,各色各樣的傘出現在眼前,我拿起最近的一把,對那孩子說了句“謝謝”,轉身披著外套走了出去。

今天見了太多的人,同時也聽到了太多理不清的話,那倩耘小姐,說我愛他,甚至愛的死去活來,孩子們又說他愛我,說我沒有心。兩者的綜合,無一不表示我和他之間,不是“瘋子”與“失憶”之間那麽簡單。

我撐著傘,走到他麵前,他的鏡片掛著水,衣服濕幹參半。

我剛要說話,他卻先開了口。

“我站在這裏也不可以嗎?我隻是想站在一處能看見你的地方,也不可以,是嗎?”

聲音,涼涼的,像掛了雨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