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走後,我靜默了。

靜靜地看著天變黑,再看著它變亮。

心中總是萌生一些奇怪的情緒,酸酸的,澀澀的。

腦中那個人的臉龐,眼神,都會讓我的心揪到一起。

你相信嗎,在你的周圍,每個人都會給你帶著一種特定的情緒,有開心,有難過,有討厭,也有期待。

如任晴飛,他帶給我的是輕鬆和陽光;如另一個人,他帶給我的卻是緊張和憂鬱。

更讓人意外的是,除了那兩種感覺之外,竟然還有酸澀。

是的,酸澀的讓人忍不住想哭泣。

總會在毫無預兆地情況下,淚流兩行,有的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流淚了,直到感到麵頰的濕潤。

直到,它滴了下來。

為什麽,一想到他,就會這樣子。

突然,好懷念剛清醒的那一段日子,那個時候的心好安靜,也好幹淨。

我看著花瓶中插著的雪蘭,想著和任晴飛在一起的那幾天,是那樣的心境自如,安然美好。

自如美好的如眼前的蘭花一樣,白如雪,綠如蔭,顏色分明,不染雜色。

而這一切,仿佛在一夜之間都被破壞了。

我突然意識到,我當時用窗簾阻隔的不單是那縷視線,還有那視線背後所牽引的一切。

那一切注定和那天氣一樣,雨雪交加。

想著想著,頭又開始痛了起來,我雙手揉著太陽穴,強製自己去想著開心的事情來衝走這些風雨。

強製著自己將那個人連同那份陰霾都從腦海裏清除掉,可是越清越留根。

人,就是這麽矛盾,對不對。

早上,跟著護士去做了一下CT檢查,醫生說我再輸液一周就可以出院了,並且開玩笑地對我說:“你終於可以解脫了!”

我配合地笑了笑,卻不知道出院之後的日子又該如何走下去,腦中一片茫然,生活在混沌記憶裏的人又如何可以解脫地徹底。

我坐在**,摸著被子,又忍不住想起昨天他在這裏昏睡的情景,又開始思緒萬千。

潛移默化中,我對他的感覺由排斥過度到了另一個階段,那種感覺無法形容,隻有遙遠,遙遠的讓我觸及不到,把握不住。

它飄飄然,如雲一樣。

而任晴飛恰好相反,他能給予我實實在在的存在感。

可是為什麽,我現在一想到任晴飛,卻總是緊跟著愧疚。

這種愧疚,讓我開始有點鄙視自己,所以為了躲避這種鄙視,我想回到正常的軌道中。

我把花瓶裏的水換了一下,之後拿起手機,想聯係任晴飛,問他哪天回來,但是翻出他的號碼,卻不知道是該打電話,還是該發短信。

不知道他現在忙不忙,累不累。

正在猶豫時,房門開了,又來了一位意外之客。

“伯父,您怎麽來了。”我急忙下床,搬過一個椅子讓他就近而坐。

“怎麽樣,在醫院還住的消不?吃的怎麽樣?我讓阿姨給你燉了點雞湯補養一下。”任父進屋摘下頭上的單帽放到桌子上,回頭示意隨從進來,隨從走進來將手裏的保溫壺放到桌子上後恭敬地走了出去。

“謝謝伯父,我這裏還好,一直沒有吃醫院的,都是朋友每天送飯過來。嗯,今天大夫還說,過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嗯,打開喝點吧,家裏阿姨熬了一上午。”他伸手指了指湯壺,一臉慈祥。

盛情難卻,我答應了一聲“好”,便走到餐桌前坐下,打開壺,將湯倒在湯碗裏,拿著勺子喝了一下。

“好好喝,一點都不膩。”我發自內心地說,它讓我感到家的溫馨,這種溫馨仿佛正在慢慢驅開我心中的陰沉。

我甚至開始告訴自己,就這樣吧,按著這個現狀走下去吧。

“那就多喝點。”他見我這樣說,很欣慰地坐到椅子上。

因為雞湯確實燉地很好喝,我便在一邊津津有味地喝起來,當我喝到一半時,我才反應遲鈍地感應到他在看我,我放下餐勺,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伯父,您有話要對我說?”

“是有一點,你喝完了再說。”他兩眼笑得眯成一條縫。

“哦,我喝好了。”我說。

“嗯……其實伯父真的很喜歡你,也真的希望你成為我的兒媳婦,可是……”他欲言又止。

從他未說完的話語和為難的表情中,我知道了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可是”二字是語言中的轉折詞,在轉變前一句意義的同時又隱含著無奈。

我的心開始慢慢地下沉,自己剛剛在心裏勸慰自己的那些話好像一下子被抽進了氫氣球內,一撒手就升到了空中,想抓都抓不回來。

在昨天那個叫倩耘的明星來病房鬧的那一通後,我就已經預料到,這被我遺忘的成年世界根本不會如童年那樣順利。

“伯父,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微笑地說,顯得很是通情達理。

“不,你不知道,你也不要多想。晴飛這孩子別看是從國外回來的,他感情經曆特別的單純,作為父母,誰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傷。”他停頓了一下,歎了歎氣。

“伯父實話和你說,他這次出差也是被我暗中調走的,我了解了一下你的病況,你失去了部分記憶,在醒來後需要去重新接受身邊的人和事,我擔心你會被一些還未確定的感覺所誤導,我想給你一段空間,想讓你理清一下對晴飛的感情,到底是一時的好感,還是發自內心的愛?不知道這些天過去後,你的心裏有沒有確切下來這種感覺是屬於哪一種?”他的雙眼無溫又尖銳,讓我意識到他的嚴肅。

那雙眼,仿佛能從我的瞳孔直接看穿心底,讓我心虛地低下了頭。

他站起身,在屋子裏踱了幾步,仿佛在給我時間,但見我一直沒有回答,便拿起帽子往門口走去,臨出門前對我說:“你是聰明的孩子。”

他說完那句話便合上了門,我想那句話的後麵還有一句“知道該怎麽做”吧。

任父走後,我的眼睛莫名地濕潤了,感覺自己已被世人嫌棄。

再看看眼前的湯,我再也聞不到它的香醇。

我擦了擦眼角回到**,將手機上的通訊錄退了出去,清楚地意識到有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正在回歸原位。

情緒鎮定後,我不再怪任父,他說的對,我現在確實該理智下來問問心,不能憑著自己隨時冒出的感覺,跟著自己隨時猜測的意念而衝動的去做一些事。

中午張成成提著餐進來,看到桌上的湯有些疑惑,但還是忍住了好奇,見我比往常沉默,很識趣地坐一會兒就離開了。

我窩在被子裏,閉著眼睛醞釀著睡意,似乎這是我病後學到的唯一用來躲避現實的方法。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覺到床一顫,有人坐在了床邊。

還沒有等我睜開眼,一隻手掌已經放到我的額頭,“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又開始困了?”他溫和地看著慢慢睜開雙眼的我。

“你的胃,好了嗎?”我問。

他微笑了一下,拽起我的手,說一句“起來。”

“幹嘛?”我問。

但還是沒有等到他說出答案,我就已經坐了起來。

我看到床邊多了兩個40厘米見方的畫板,一個畫板帶著支架立在床邊,一個畫板無支架地躺在我的**。

他貼心地將我的枕頭立起來,讓我靠在上麵,之後將無支架的畫板放在我的腿上,看著我疑惑地樣子,他卻隻是笑了笑。

他轉身又去桌子上拿了一打紙,上麵有彩筆還有一個小盒子,我看到擺在眼前的彩筆,才明白他是要陪我畫畫,心裏有些開心。

“是要畫畫嗎?這個盒子裏是什麽。”我好奇地拿過來,打開後發現裏麵裝的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塑料柳葉。

“是柳葉。”我自問自答。

他拿一把椅子靠牆放在我的手邊,之後把帶支架的畫板挪到椅子前,坐下來指了指那柳樹模型對我說:“我們來畫畫,像他們一樣。”

“好。”

我拿起畫筆,卻一時不知道畫什麽,隻見他在盒子裏挑了一片樹葉,按在畫板上,沿著它周圍開始畫起來,一筆一筆畫地很認真。

一時間,我也被他的認真帶動了,拿起畫筆開始隨意地畫起來。

不一會兒,我的畫紙上就出現了房屋、高山、河流、藍天和白雲,在我為自己的傑作而滿意地同時,我瞥了一下他的畫板,剛剛那滿意的神采飛揚瞬間被他畫板上的畫擊退了。

一個小男孩騎著自行車載著一個小女孩兒的畫麵躍然紙上,因為他們都是柳葉眉,所以頭和身子比例不合,可是他們臉上的笑容深深地感染了我。

無拘無束,像我小時候一樣。

他沒有注意到我在看他,還在那裏仔細地塗畫著,修飾著小女孩兒的衣服。

“聽她們說,你叫Decol,你是混血兒嗎?”如果他說是,我一點也不會懷疑,小的時候就聽大人說,混血兒長的都好看。

我想,他是,那個叫倩耘的姑娘也是,因為他們長的都那麽好看。

他聽到我的問話,停下了手中的畫筆,而接下來的舉動,讓我這輩子,想忘都忘不掉。

他將畫筆放在畫板邊上,將盒子裏的葉子拿出一片放在我身邊,之後拾起我的手,一手握著我的手腕,一手將我的五指履平成掌,之後看著我,嘴唇輕啟,眼裏的柔情熠熠發光。

“我,叫,葉,銘,辛。”他一字一頓,在說“葉”字的時候,將我的掌心扣在**的柳葉上;在說“銘”字的時候,將我的掌心放在我的胸口上;在說“辛”的時候,將我的掌心放到他的心口上。

除了“葉”字,那兩字都讓我的掌心感受到了心跳。

“葉,銘,辛。”

“葉,銘,辛。”

他語句緩慢,如此反複三遍,同樣的動作也做了三遍。

“灣灣……”做完後,他輕輕地叫我。

“可不可以記住這個名字,不要讓它再隨記憶流走。”

“可不可以,不要……再忘記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久久沒有做聲。

驀地,我的眼角流出了兩行清淚。

它們滾滾而下,無色無聲,卻酸澀無比。

我又哭了。

因為,我終於知道了,那一直存在我手機通訊錄第一位的人是誰。

那第一位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樣。

葉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