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霞。
用朝霞比喻人生,確實不足為過。
再絢爛奪目也不過一時,轉瞬消逝;隻有那天地才會永恒無極。
從不愛看新聞的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養成了聽早間新聞的習慣,名義上是想了解時事,其實內裏隻有我自己清楚。
我想,獲知一點他的最新動向。
即使在現實生活中越走越遠,再無交集,但能在熒屏上看到他,也算一種在心靈上的慰藉。
但如今,他在屏幕上出現的越來越少,我卻養成了這個戒不掉的習慣。
對於他,我永遠都是心不由己。
早上起床後,習慣性地打開電視,一邊聽著清原早間新聞,一邊洗漱,煮粥。
在煮粥的同時,想著昨天發生的事。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回想起來,整個婚禮真的如話劇一樣,完美的開始,淒慘的結局。
那撕開的真相,就如刀子一樣,刮開每個當事人的臉,剖著裏麵的肉,一刀比一刀深。
孟倩,艾頗,還有那讓賓客惶然不解的他。
一碗清粥,一疊小菜,清淡涼薄,就如我此時的心境。
剛吃兩口,就被一則焦點新聞驚掉了我手中的粥勺,白瓷的粥勺掉到桌上,滾落墜地,折了兩段。
“著名導演艾頗於昨夜離世,演藝界又一標杆之星隕落。”
可能由於人物的特殊,所以新聞簡短,並沒有透漏太多細節,隻報道是艾家的鍾點工於今日淩晨六點準時到住處打掃衛生做早點時,發現室內煤氣味充溢,見此她急忙奔到主臥室,發現真不出她所料,主人著裝正式,安詳地眠於榻上。
新聞播報之後,屏幕上一反尋常的播了一段DV視頻,帥氣英姿的照片融合著悲情的音樂在屏幕上一一閃過,同時配著一段介紹他生平的配音,那一段段事跡和取得的成就如他的外表一樣讓人驚歎,也讓人折服。
看到這裏,我不得不心生惋惜,惋惜這樣一個生如神話的男子就這樣隕逝,惋惜一段真愛的童話竟得如此慘局。
在惋惜的同時又難免哀怨,哀怨這自私的人世,為何不能遵循他的生活習性,讓生前喜歡低調隱世的他,走後依然能有一席清淨無擾之處;哀怨這被世人追求的真愛,終究給人如此殘忍的回報。
就在我沉浸在惋惜和哀怨中難以自拔時,腦中突然浮現的兩個人讓我猛地站起身,急匆匆地穿上外衣往門口跑去,可是到了門邊,我又犯了難。
這兩個人,我該去看哪一個,又能見到哪一個。
一個視我如仇人,隻想讓我看到她笑的人,又怎會願意讓我看到她的落魄。
一個被我劃為陌路的人,我又該以何種身份出現在他麵前。
他們,昨天怎麽過的?
他們,現在在做什麽?
他們,知道了這個消息,又會如何麵對?
除了愛與恨的糾纏,還有一脈血緣牽在其中。
要說人生如戲,我無法辯駁這個形容,但愈加覺得這個“戲”不是“戲劇”,而是“遊戲”。
在這場遊戲中,最大的贏家當屬老天,凡人必輸。
我站在門邊左右徘徊,急得如隻無頭蒼蠅,東竄西跳。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一個突然的來電幫我做了抉擇。
而在我做這個抉擇之前,室內又出現了一個物體落地的聲音,這次不是粥勺。
而是手機。
古羅馬著名政治家西塞羅說:“死亡並不是生命的毀滅,而是換個地方。”
我坐在李猛的車上,思忖著西塞羅說的話的同時,透過車窗看著眼前不斷倒退又連現不止的青山綠樹,仿佛這片青綠永遠無窮無盡,無止無境。
都說綠色是生命的色彩,而春季又是地球上綠色最多的季節,所以常有歌曲和文章來頌唱這“生命之春。”
眼觀春色,我不禁想問這片眼前的濃綠,在秋來葉落之時,在與枯色交接之際,它們對這個世界是否存有依戀,是否真的如名人所說,死亡並不是生命的截止,而是換了地方。
去了那個地方的它們,是否還是這澤顏色?
我雙手抱臂,心中狂跳。即使坐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車,走了這麽長的路,我還是無法接受那通電話裏傳來的消息。
是牛媽的電話,從她緊張的聲音和言語不連中,可以想象到她受驚的程度。
連說三遍才把她要說的話表達清楚,而且還是經過我幫她捋著前麵已說的話,順著後麵的話連到一起,湊成整句。
她說,因清明將至,所以一大早上鬼使神差的想去孩子墳前看看,可是剛到那裏就把她嚇得雙腿癱地。
因為,她見到一個穿著貴氣的女子躺在牛二墳前,已無氣息。
不用她說,我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女子是誰。一時間,我的震驚程度不亞於牛媽。
情緒稍有穩定,我便給李猛撥了電話,不一會兒他就來到家中,進門後二話不說地幫我鎖上房門,將我攙上了車。
“別怕。”坐在旁邊開車的李猛,騰出手來摸摸我的頭,聲音因為攤上最近的流感而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看他一下,象征性地點點頭。
我不是怕,而是真的無法接受。
昨天還光鮮於台上的兩人,今天就如雲煙一樣散去了,任憑是誰,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況且,這兩人還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淵源甚深。
因為我們每年都要來看牛二,所以李猛對路線駕輕就熟,車子拐入柳河後直接駛向牛二的墓地。
李猛將車子行到田地邊還沒有停穩,我就慌忙地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剛打開車門,我們就聽到幾米之外滔天的哭聲。
這讓我和李猛有些意外,按說孟倩從小除了母親並無其他親人,生時無親無故,又有誰能在她走後傷悲至此。
我和李猛疾步走去,到近處才看清那被攔在警戒線之外悲傷的不是別人,一個是牛媽,另一個是郭小的母親。
隻見郭媽邊哭邊捶打跪在地上的兒子,罵他怎麽會如此狠心,撇下父母這麽多年都不回來看一眼,旁邊的郭爸雖隻是默默地站在那裏,卻同樣老眼含淚,頭發雪白。
這時,幾個穿著警服的人走到牛媽身邊,對她說,雖然在現場發現了裝安眠藥的空瓶,但死者的真正死因還是要通過屍檢和回去的詳細調查後才能確定。
確定,到底是自盡還是他殺。
牛媽滿臉含淚道:“我的兒子那麽小就離開人世,能和誰結怨?為什麽偏偏見不得他安寧!不管是自盡還是如何,為何要倒在這裏,存心讓我這把老骨頭不得安寧啊!”
但凡心存憐憫之心的人,都難免不對這老年喪子、白發送黑發的人心生憐憫,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察走上前對牛媽進行好一頓安撫,經過安撫之後的牛媽情緒慢慢穩定。
那警察見此又同情地歎口氣,轉身吩咐其他人準備進行屍檢。
在警察安撫牛媽的同時,我將視線鎖定在那側躺在墓前猶如睡美人的女子身上。
真的是她。
一身白色港式小香風裙裝配著白色粗跟皮鞋,優雅萬分,烏黑的長發編成兩條長辮,雙手枕在臉下,側露的臉上睫毛纖長且打得濃密,眉黑如墨且眉峰又尖又長,一看就是經過精心修飾的妝容。
看到眼前這幅打扮的她,我心中難免陣陣犯痛。
多年而去,她還記得我們兒時最願看她梳的那個發型,兩條長辮,掖在耳後,搭在胸前,宛如牛二的“夢中情人”。
她,有一個和張成成那後麵二字同音的名字。
我擦了擦不知何時流到腮邊的淚水,走近她身邊蹲下身,想再摸摸她的臉,這個幼時我經常檢查的地方。
那時,基本每天早上在路口接到她後,我都會先檢查她昨晚過的好不好,總是先檢查她的腮下,再去檢查她的手。
因為她那被我們命名為巫婆的母親,總是在這兩處囂張地留下她虐待女兒的痕跡。
就在我的手摸上她冰涼臉頰的同時,我看見她枕於額下,雙手交疊的指縫處有一處白,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將它抽出來,隨後便淚如雨下。
我捂嘴痛哭的同時,將另一隻手高舉向身後,示意前來屍檢的警官停止向前。
因為,我抽出的是一小條白紙,上麵寫著娟秀的字體:“二,我回來了,快點出來接我。”
還需什麽屍檢?還需什麽調查?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歸宿。
請容我為她做一回主,給她一份走後的安寧。
李猛走上前,接過我手上的紙條,眼睛也突的紅了,之後便把警察叫到了一邊。
不知道他對他們說了什麽,隻見他們談完後,警察走上前將警戒線撤掉,一同離開了墓地。
就在這時,郭小掙開郭媽緊握的雙手,跑到牛媽麵前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連磕三個響頭,正當牛媽不解時,他說出一句讓牛媽麵色轉怒且極為反對的話。
他求牛媽,允許把孟倩葬在牛二墓旁。
牛媽聽後,直罵他是瘋子,虧他還是牛二小時候的好兄弟,怎麽能把不清不楚的人隨便往牛二墓旁葬。
郭媽聽到後,也跑過來對他又踢又打,又是一陣哭鬧。
柳河雖說離清原市不到百十公裏,但卻封建習俗嚴重,在她們祖輩的觀念中,夭折的孩子乃清潔之身,不能與他人合葬或配葬,會玷汙了孩子的靈魂。
尤其是這男女有別,若兩墓相挨,無疑是配葬之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壞這個規矩。
郭小見此,依然不顧郭媽的反對,將身邊人用力推開,之後在牛媽麵前磕頭不止,他雙目通紅,額頭在青暈中開始露著血絲,瘋狂的樣子讓人不敢再靠近。
“媽……”站在一旁的我實在無法再看下去,雙眼含淚地叫著牛媽。
牛媽聽到我的聲音,才看見我回來了,雙臂抬起示意我快點到她身邊。
我跑到她身邊,撲到她懷裏,哭道:“二哥小時候就很喜歡她,媽若同意了,二哥在天上也會感激您的。”
牛媽聽我這麽說,麵色有些緩和,隻是眼淚依舊不止。
良久,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郭小,歎氣中輕微地點了點頭。
李猛見此急忙上前攙起郭小,頭已磕破的郭小見狀激動萬分,回身懇求村人幫忙動土立墓,之後跑到孟倩身邊疼愛地抱起她的上身,開心地說:“小倩,聽到了嗎,這下你不用內疚了,對不對。乖乖的啊,你回到了二哥身邊,以後有他保護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了,對不對。”
他像哄孩子一樣,輕哄著身邊沉睡的人。
就在村人們拿著鐵鍬在牛二墓旁動土時,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在郭小身邊轉了幾圈,停了又停,之後看著郭小懷中的孟倩終於開口道:“哎?這人怎麽這麽像昨天娛樂電視上報道結婚的女星?應該就是!我一直追她的電視,她睡著的樣子就是這樣!”
他的話音剛落地,郭小就慌忙把孟倩的臉藏到懷中,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牛媽聽見了。
隻見她騰地站了起來,跑過去推開正在動土的人們,哭喊道:“你們都停下!天啊!我在做什麽!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怎麽可以葬到我兒子身邊!”
她像受到刺激一樣,將村人一個個推開後,蹲到地上用雙手捧著土往剛挖出的淺坑中送。
“對不起啊,兒子!都是媽糊塗!不要怪媽媽!”她邊說邊用手掃著土,往坑中填。
“誰也不要勸我!誰也別再想打這主意!”她語氣堅定,不帶有一絲可轉圜的餘地。
就如她所說,任憑我們再如何哭求,她都意念不變,反複用著同一句話答複我們:“想都別想!除非我死!”
墓前的村人們被我和郭小的哭勸打動了,熱心地建議把孟倩葬到與這田地相連的馬路對麵的樹林裏,雖然不能和牛二緊挨,但也可成鄰,逢年過節多來燒點紙錢,多為他們祈福,願他們下輩子可以共結連理。
見牛媽的態度根本不可逆轉,我和李猛隻好看向郭小,郭小將手抬起撫了撫懷中孟倩的頭,撣了撣她身上的灰土後,便抱起她向對麵的樹林走去。
微風輕徐,夕陽的餘輝斜射在牛二的墓前就到了盡頭,卻怎麽都射不到那與之相距十米不足的樹林裏。
為什麽,老天爺要這樣對待一個女孩兒,即使死後也得不到它的一點陽光。
我坐在李猛的車裏,看著前方兩座相隔不遠的墓碑,淚水依然潸然而落。
一個粗中有細,胸懷一身正氣,一個美中帶柔,看盡人間繁華。
明明相距十米不到,中間卻永遠隔著一條車水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