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上大學時,因為寢室長的失戀,全寢室都坐到一起,上著網、翻著書,一起搜羅安慰語,其中一個舍友找著找著,便將書甩到了一邊,很不滿意地說:找什麽找,不就是失個戀嘛,用得著所有人一起跟著受罪麽。這世上,誰少了誰不能活?世界上少了誰,地球不照樣轉?
大家一聽,都立刻合上了書,關上了電腦,在她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的時候,一起給她豎起了大拇指,之後便開始行動。
不管是牆上還是門上都寫上同一句話:世界少了誰,地球都會照樣轉。
自那以後,這句話也成了我們宿舍的招牌簽名。
聽過了前一輩的恩怨糾葛,經曆了孟倩的離世後,我越來越相信這句話的經典。
地球依然繞著它的自轉軸自西向東的轉動,太陽依然按著原有的路線東起西落,沒有一絲不同。
生命到底是指什麽?
在我的理解裏,它指事物在地球表麵上所呈現的時間,隻要它消失於地球表麵上,它的生命就代表了截止。
那些,沒有呼吸的物體並不代表沒有生命,它們隻是選擇靜止的方式存活。
所以我覺得,在這“生命”二字上,與萬事萬物相比,人類真的沒有任何不同。
上午在家裏寫了一篇文稿後,突然想起了李猛的感冒未愈,便準備去他家看看。
昨天剛到家就接到張成成的電話,說李猛從柳河回去後,晚上就發了高燒,幸虧他好奇我們一大早跑出去作什麽瘋,給李猛打電話又未通,所以便跑去了他的家,到他家才看到他燒的跟紅蘿卜似的。
我曉得張成成的誇張,但也不敢忽視李猛的身體,畢竟這麽多年,他真的很少得病,即使是這種流感。
打車直接到李猛所住的小區門口,在附近買了一提水果,隻有這時我才發現有些自慚形穢。
先不提我探望病人不在行這方麵,光是李猛平時飲食上的喜好我都摸不準,想一想這麽多年來,在一起長大的夥伴裏,我好像還真是有點對不起李猛,關心誰都比他多一些。
李猛的小區是複式樓,樓棟不多,一梯兩戶,特別易找。
出了電梯後,我緩了緩手上的水果袋,剛要抬手按門鈴,卻聽到了裏麵有人在說話,聲音還很激動。
“這麽多年!你都陪在她身邊,她要是對你有感覺早都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用開門我便聽出來裏麵說話的是誰,在因曰工作也幾年了,誰的聲音聽不準,她的聲音一下就可以聽出。
因為,她訓員工就是這種語氣,這種音量,這種不容反抗。
“為什麽不說話?!說啊!”她大喊道。
我真地很好奇,有誰會讓她這樣義憤填膺,難道是李猛?
但又不該,因為這著實不像姐弟之間該有的態度和溝通方式。
可是,這李猛家裏除了他,又能有誰。
雇主見對方一直沒有言語,她也沉默了下來。
當我猶豫是按鈴還是離開時,她又開了口,這次語氣比剛才要緩和很多。
“你明明知道,這麽多年,我也在等你。”
天!我真的不敢相信我聽到了什麽,雖說現在女大十歲的現象都比比皆是,又何況她們這種相差六七歲的。
可是問題在於,她們之間相差的不是年齡,而是血緣啊。
正當我不理解雇主怎麽犯上這樣糊塗的錯誤時,又聽她問。
“你到底想讓我等你多久?”她的語氣開始有些哽咽,讓我很難想象往日那麽獨當一麵的顧因,竟然也有如此女人的一麵。
“你是我姐。”一直沉默的李猛終於說了話。
“不是!你明明知道,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我是撿來的!撿來的!我從小就知道我是撿來的!你為什麽就不能把我當外麵的女人看!非得要站在親人的角度上,為什麽?!”她大吼著,鼻音越來越重,可以隱約感覺到她那抑製不住的抽泣。
“因為,你是我姐!”他沒有被雇主的情緒和眼淚所動容,反而更加肯定地又重複了一遍。
雇主聽到後,忍不住地痛哭出聲,後又可能自覺有失體麵,漸漸地轉為低泣。
我被雇主的哭聲弄的心中發酸,拿下了放在門鈴上的手,剛要轉身,又被李猛的話定住了腳步。
“從小,她就嫌我太悶,我屬於我們五人中湊數的那種,如果牛二、張成成、郭小不在的話,她寧願自己溜達也不願意和我一起玩。”
“所以,我很感謝那三個混小子,能帶著我走入她的圈子,因為……她真的很可愛。”
“在別人看來,她隻會傻笑,隻會耍戲、欺負同學,所以偶爾受個欺負也不會有人可憐;她堅強樂觀、自愈性強,所以讓別人認為怎麽傷她都無所謂。”
“隻有我知道,在她的生活裏,哭的時候也許是因為開心,笑的時候也許是因為難過,不管是哭是笑,都是入了她的心的。”
“可是她不喜歡你。”哭泣中的雇主抽了抽鼻子打斷了他的話。
李猛聽到她說的話後,笑了笑,說:“你說的不對,她喜歡我。”
也許,他看到了雇主心中的不解,所以又解釋道:“她喜歡我,如喜歡哥哥一樣。”
“所以,我愛她,像哥哥一樣的方式表達。”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用手捂上了嘴巴,倚在牆上平息著心中的感動,兩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又是一度的綠葉輕搖,為何還是這般無奈。
生在世上的人,如果可以做到不愛,是否活的就不會這麽艱辛。
我拎著那一袋子水果,又回到了住處,站在窗邊想著在離開李猛的房門前,他對雇主說的話。
他說:“愛一個人,還有另一種角色,我能做哥哥,你就可以做姐姐。”
他的話,深深地打進我的心裏,讓我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人如此為我。
他,默默地,以另一種方式來表達。
我想:如果,這也是一種選擇,那是不是就該讓它以秘密的身份永遠深藏。
我理了理思緒,開始找出明日上班穿的衣物,將昨日換下來的衣服扔進了洗衣機。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變得如此勤快,每當心情淩亂的時候,總會以勞動來打發焦躁的時間。
晚上,從抽屜裏翻出一包泡麵,作為臨時充饑的晚餐。
我將麵塊放入碗中,加了調料,澆上了熱水,蓋上蓋子後,雙手拄著下巴,等著“開餐”。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有些好奇地按了接聽鍵。
“你好,請問是柳灣灣嗎?”的確是個陌生的聲音,語氣很急。
“哦,對……”最近頻繁發生的事情,讓我對這種電話有些忐忑。
“哦,請你來一下CLOSE酒吧,你的朋友喝醉了,讓我給你打電話。”對方聽到我是他要找的人後,明顯舒了一口氣。
“哦……我能問一下,我那個朋友叫什麽嗎?”
“她說她姓李,”他說完又問了一下身邊的人,複又回答:“叫李欣。”
“噢噢噢,是我朋友,我馬上過去!”我掛上電話便提起手包往酒吧趕去。
到酒吧後,我對吧台服務員說了來意後,便被帶到了二樓包廂。
服務員幫我打開包廂門,便退了出去,還沒有等我邁進,便聽到李欣醉醺醺地吼道。
“出去!叫我朋友過來!給柳灣灣打電話!”她喝幹了酒罐中最後一口酒,隨手甩到一邊,鋁製啤酒罐從茶幾上滾下,掉到其它的空罐上,散滾到一邊。
“都他娘的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她從沙發上爬起,迷迷糊糊地又從茶幾上拿起一罐啤酒。
“還喝!”我走過去奪掉她手中的啤酒,坐到了她身邊。
“走開!不走的話,我投訴你!”她用力推著我。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個平時孤傲如楓的李欣,有一天竟然能成這樣不顧形象的醉鬼,是我見識太少,還是這世道太變幻無常。
“李欣!你看看我是誰?!我是柳灣灣!剛才你嘴裏要找的柳灣灣啊!”我雙手捧正她的臉,讓她的雙眼正對著我。
她聽到我的聲音,不再吼叫也不再推我,兩隻眼睛空洞無神地看著我。
“李欣,我是灣灣。”我摩挲著她瘦了一圈的小臉,輕聲對她說。
“灣灣……”她看著我,輕聲呢喃。
“嗯。”我答應著。
“灣灣,你是不是怪我,你失憶的時候我沒有去看你?你知道我當時發生了什麽事嗎?我讓人給耍了!讓人家的婆娘找上了門,你知道嗎?啊?”她雙手攥著我的手,情緒激動地說著,眼淚也跟著滾落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怪你,我怎麽會怪你!”我把她摟入懷中,一手摸著她的頭,一首撫著她的背。
“灣灣。灣灣。”她在我的懷裏一遍遍叫著我的名字,像怕我會隨時走掉一樣。
此時的她,像足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尋到了一處依靠,便將身子萎縮到一起。
“我在,我在。”我重複地應著。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她將臉貼在我的衣襟上,無聲地抽泣起來,雙肩顫抖地帶著我的身子一起顫動。
“同事都和你說了是不是?她們都恨不得我出醜,這次又怎麽會放過。”
“李欣,過去了,都過去了,打起精神來好不好?”我握上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冰涼。
“那個沒用的家夥竟然結婚了!”她猛地從我懷裏坐起,又去夠著茶幾上的酒。
“你想幹嘛?喝死了,他就能回來了是嗎?”我揮開她的手,提高音量衝她吼道。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是那個什麽都不怕,什麽都難不倒的李欣嗎?怎麽如今像個懦夫一樣!”
她擦了擦淚水,一頭栽倒在沙發上的抱枕上,“嗬嗬嗬”地樂起來。
“灣灣,你說錯了,我是女人,不是‘夫’啊。我也會無助,我也會怕窮,也會怕苦。”
“從小,我的家庭就不好,貧苦的連蘇勇家都不如;從小,天不亮就要下地拾柴做飯,挖草喂鵝,所有都做完了才可以去上學。”
“我的衣服,都是媽媽的衣服改的,第一次穿的時候一定會大很多,不是因為做的不合身,而是故意做成那樣。因為小孩子身體長的快,做的合適了很快就會小。”
“所以,一件衣服總會從寬大穿到合身,再從合身到九分袖,到八分袖,七分袖……直到衣襟實在不夠了,這件衣服才會下崗。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出,當我看到同學過年回來穿著新衣服的時候,心裏是有多麽羨慕。”
“當時,我就暗自發誓,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有多多的錢!穿漂亮的衣服,住豪華的房子。”
“所以,我把平時的零用錢全拿出來用於打扮自己,不是說隻有‘鑽石才能配得上鑽石’嗎,所以,我把自己從裏到外都包裝的亭立芬芳,去吸引成功的男子。”
“你說說,我隻是愛錢而已,我隻是窮怕了而已,我又有什麽錯?為什麽?老天要這樣捉弄於我?”她抽出腦後的抱枕放到自己的臉上,身子又顫動起來。
我知道,她用那抱枕不是在遮麵,而是在吸淚。
我從包裏抽出一塊麵巾,拿掉她臉上的抱枕,用麵巾擦拭她眼角不斷流出的淚水。
“灣灣啊,你說這世上,得有多少女人撿了像我們這種女人的便宜?”她接過麵巾,按了按眼睛,將手枕在頭下看向我。
“嗯?”我有些沒有聽懂她的話,挑眉看她。
“你說,得有多少本來不是很優秀的男人經受了我們這些貪婪的女人刺激後,後起勃發,一鳴驚人呢?”
“如果,沒有受到我們的刺激,他們也許依然一事無成,一輩子都碌碌無為。”
“我們,就是那些苗子的催長劑,而那些最後和他們走到一起的人,才是摘果子的人。”
“所以你說,這世上,得有多少女人為多少女人培養了男人,又有多少女人撿了多少女人的便宜?”
聽清她的問題後,我將剛放在腿上的抱枕抱入懷中。
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