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白色。

我真的不知道,我這一生中要來這地方多少次。

我恨這個地方,每當我在這個地方醒來時,都要讓我經受如投胎轉世一樣的折磨。

仿佛一次一個輪回,漫長又疲憊不堪。

但是這次,再疲憊我也要爬起來。

因為,他在等著我,我不能再讓他久等。

我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準備下床,手背上傳來的絲絲疼痛讓我意識到自己還在輸液。

“灣灣!”在床邊有點瞌睡的張雙雙聽到聲響後抬頭看到正在焦躁地撕著手背上膠布的我,立馬睡意全無。

她剛走近一步,就被我一把推開,之後我再以最快的速度撕下膠布、拔掉針頭,穿起鞋子便往門口跑。

還沒跑到門口,李猛和張成成就推門而進,看到眼前的我麵無表情渾身橫氣,一時間都有些呆愣。

我視而不見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欲開門而去。

“幹嘛去?想上哪裏去!”李猛一把將我拉過去,破天荒地衝我大吼。

“我去找他去!他在等我!”我沒有膽怯,義正言辭地也和他吼道,一邊掙紮一邊想往門口奔。

我努力地用著全身力氣掙紮,在掙紮中眼淚靜流。

“你去哪裏找?你連清原市都沒有出去過!”

“我可以,誰也別想攔著我!你們什麽都不要說,我不聽!我不聽!”

我雙眼閃爍不定,瘋狂地往出掙脫,將頭搖成撥浪鼓,一副精神失常的樣子。

“全國都在找!都在幫你找,你等消息就好!”李猛激動地攥著我的手,眼睛寒厲。

我第一次看到李猛還有這麽威嚴的一麵,他的嚴肅和認真讓我很快地意識到,如果這樣和他硬碰硬是絕對走不出這間屋子。

“哥!”我大聲叫他的同時,雙膝跪地,眼淚滾滾而下。

“求你放開我!你不知道,他在等我!他真的在等我!”我邊哭邊說,邊跪行著往門口奔,怎奈李猛將我的手緊緊地固在手中,讓我挪不出半寸。

就這樣,我掙他拽,相互撕扯。

“灣灣,你別這樣,我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張成成蹲在我的身邊哄我,張雙雙欲將我拉起。

我不顧他們的哄勸,抬眼看著李猛,和他哭訴我“信心百倍”的理由。

“哥,你知不知道,他當年回柳河找過我,因為沒錢吃飯餓了四天不說,回來後又被葉伯伯打得奄奄一息。”

“就在那個時候,他水米不進,任豐安如何呼喚,他都不醒,直到豐安提起了我,他叫他快點醒來,他問他有沒有見到那個小冤家?那個小冤家還在等他。”

“你知道嗎?就在豐安不斷地念叨著‘小冤家’的過程中,他竟然有了意識,雖然很微弱,但是他在努力地找回生命的跡象,因為他要看我,哥!你知道嗎?因為有我,他才會有生存的希望。”

“可是如今,我竟然選擇將他拋棄,我無情地把他趕出了我的世界,他一定會心灰意冷。現在,隻要有人告訴他,我沒有變,我真的沒有變,他才會回轉啊!”

“所以,別人找都沒有用,我去找,他一定會出現的!你知道嗎?!我求求你,放開我好不好,讓我走好不好?”

也許,李猛被我的故事感動,在我苦求之下,他有了一絲的鬆動,我敏感地感應到了那抹鬆動,在他沒有防備之下,抽出被他緊固的雙手,連跑帶爬的起身往門口奔去。

可是,剛到門口,我打開的門又再次被人用背倚合,那個人雙眼不再寒厲,而是淒憐萬分。

“你明知道,你在自欺欺人……他明明已經回不來了。”李猛聲音斷續,一副既不忍就不得不揭穿事實的苦相。

“不是!”我扯開嗓門哭喊出這二字後,身子順門滑落在地,我拍著門板,努力地搖晃著腦袋,眼淚隨著頭的搖晃而如澆花的噴頭一樣揮灑。

可是,表麵上再不願去相信事實的殘酷,心中的堡壘已經慢慢地崩塌,整個身子已經再無力掙脫,癱軟如泥。

我乖乖地被抱到**,一聲不吭地任護士再次在手背上重新輸液。

手中的**向身體裏輸入,眼窩的**從身體裏輸出。

“誰能替我告訴他,我在等他。”我在心裏哭喊。

春季是飄雨的季節,細雨如淚,又涼又鹹。

我披著風衣走在街上,仰望著天空尋找那流淚的眼窩。

卻發現,陰霾的天空,傷悲過度,一直閉著眼睛認真地哭個不停。

葉銘辛失蹤後的第二十天,清原迎來了入春很久後的第一場雨。

有人說,這場雨來的太遲,大地都在等著它雨後回溫;

有人說,這場雨來的太早,春雨過後就要催莊人農耕;

我卻說,這場雨來的太巧,與悲人一同哭泣不遲不早。

永遠,正好。

我將雨濕的頭發揶到耳後,走在清原的大街小巷,在行走的過程中,數落與他的點點滴滴。

三十天,我一直這樣“走”過,隻有在夜晚時分才會回到家中停歇。

我坐不住,睡不著,仿佛隻有運動才會抵消我心中燎燒的焦躁。

我走在和他相遇的每個角落,走在每一處曾經張貼他海報的地方,用腳印再印腳印的方法,去彌補心中對他抽魂一般的思念。

柳河書店,多年後的第一次相遇,他是路人,我是店主;電台VIP休息室,我第一次追尋而至,他是明星,我是癡粉;依楓門前,我夜風中蹲守,他是無意人,我是尋舊人……

為什麽,至今才發現,即使是痛心的過往,到現在卻覺得甜蜜有加;

為什麽,至今才覺得,那些甜蜜的回憶,到現在卻成為我心中再不敢觸碰的地帶?

因為,即使再痛,隻要有他在,都會覺得幸福;

因為,即使再甜,如今他不在,隻會妄加傷悲。

“灣灣!怎麽又坐在公交亭下?現在在下雨知不知道?!”

正當我蹲坐在公交亭前,眼睛盯著遠處廣場的屏幕尋找葉銘辛的身影時,李猛又從雨中奔來。

“你要這樣到什麽時候?”他將傘撐在我的頭上,欲把我攙起,卻被我冷冷地揮開。

“你先回去。”我說。

“你有沒有考慮到我們?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你的父母不要了?你的兄弟不要了?你的全世界隻有一個葉銘辛嗎?”一直沉穩的他,再次被我氣得血氣上湧。

我別過臉不再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見我執拗不依,長長地歎了口氣。

“跟我回去。”歎氣後的他聲音陡降,臉色恢複溫軟。

我將胳膊從他的臂中抽出,走到公交亭的一邊,雙手抱著因為雨水濕冷而哆嗦的肩膀。

“我在等他。”我空洞地看著遠方,語氣輕輕。

“灣灣……”李猛狀似無力地走到我的身邊,手剛搭上我的肩,又被我躲開。

“你先走開,要不然銘辛會生氣。”我回頭命令道。

音量不變,但充滿懇求。

“灣灣!”他閉了閉雙眼,嘴唇緊抿幾下,剛要張口,卻聽到我說的話,又靜默了。

“等到天黑,他看到我在這裏,他就會出現,那次就是。”

“哥,你知道嗎,這個地方是他第一次擁抱我的地方,所以即使他走的再遠,都會記得這裏。”

“我蹲守過依楓,電台,因曰門口,書店,大學門前,汀州別墅……可是,他都沒有來,我想他一定是閑那裏人太多,太鬧……所以我感謝今天的雨,讓我想到了這裏。”

“哥,我太笨太傻,笨的不知道他那麽愛我,傻的連這麽重要的地方都會忘記,你說他會不會怪我?”我看著李猛,狀似說給他聽,實際上卻是自言自語。

在說的過程中,眼淚隨著雨水一同流過臉頰,滴在衣襟。

突然發現,雨天竟然會這麽好,它能淹沒傷悲之人的淚水,讓外人看不到她在哭泣。

“你瘋了!”李猛走上前不由我再去分說,如抓捕犯人一樣將我推到車裏。

坐在後車座的我,瘋魔一般地扳著車門,拍打著車窗,嘴裏哭求著李猛放我下車,卻一切無果。

李猛將我送到家裏後,沒有離開,直到等到家庭醫生到來後,給我打了一支安定,我在他細心地照料下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夢裏空白一片,和現實一樣無依。

當我醒來時,窗外夜色已深,室內燈光通明,餐桌上放著散著熱氣的湯食。

我站在窗前,看著漆黑的天空,萬裏無星,想著他在的地方是否會存有一顆星辰。

突然一聲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將窗前的我嚇了一顫,我急忙跑過去接聽,我怕錯過一通電話,遺漏一處可能。

我的慌張讓我在跑的過程中碰到了床邊的書櫃,壓在書下的那一打畫卷隨著書籍而落。

我看到那散落在地的畫紙,停止了腳步,蹲坐在地上一邊撿畫,一邊伴著手機鈴聲失聲痛哭。

“葉銘辛!你毀了我一幅畫,賠我一百幅,你毀了我一生,要還我幾生?你又能夠還我幾生啊?!”

我再次撕心裂肺地哭喊,沒有任何形象可言。

葉銘辛,不管你在哪個世界,如果聽到我的哭喊聲,回來可好?

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如大溪地一般美麗,將我也帶去。

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