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灣灣。”

“你要記住,你和我,這輩子都不會成為‘普通’”。

“可以隨著記憶而走的愛情,還能否談得上‘真愛’?”

“如果,連‘真愛’都可以隨著記憶的消逝而流走,這世間,到底還有什麽可談永久?”

“我也是,想你,柳灣灣。”

“葉銘辛,也想,柳灣灣。”

“柳灣灣,你要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當真,不要騙我。”

“灣灣,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們都走了,都沒有關係的對不對,隻要灣灣留在我身邊就行,好不好?”

“灣灣,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

“夠了!不要再靠近我!離我遠遠的!”

“從今以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再不要相見了。”

往事幕幕,眼淚重重,我捂著生痛的頭顱,忍不住想著我與他的曾經。

葉銘辛。

我知道,你說的話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你想表達的是:隻要我們能夠在一起,所有橫在我們之間的障礙都可以跨越。

你提到即使我懷了別人的孩子你也可以接受,不是要表達你在意我的不潔,而是要表達你為了愛我,已經放棄了所有底線。

可是,我理解的太晚,我被怨恨埋沒了理智。

我根本不配再去說愛你。

如果,真的愛無所顧,又怎麽會這麽糾結前事不放。

“灣灣,我再不敢想象沒有你的日子,怎麽辦?葉若離柳,下場注定是落入塵土。”

“我,叫,葉,銘,辛。”

“可不可以記住這個名字,不要讓它再隨記憶流走。”

“可不可以,不要……再忘記我。”

“如果真的為難……我……不會再勉強你。”

“等……百年之後……奈何橋上我先去守著,等你喝完孟婆湯後,我再出現在你麵前……就不會忘記了。”

葉銘辛,你到底在哪裏?

是不是真的在奈何橋上等我?那裏的天氣如何,是寒是暖?

我坐在柳河邊,倚在柳樹下,看著河水**漾,柳條飄舞。

淚水隨著思憶滑落腮下,一滴一滴地落在置於膝上的手背上,如秒針一樣有節奏的記錄著時間。

滴一滴,走過一秒;走過一秒,就近一分。

葉銘辛走後的第五周,我不敢再用“失蹤”二字。

因為,所有人都在讓我麵對現實,都在告訴我,葉銘辛真的走了,離開了,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不敢再去希翼,隻能揉著淚眼去麵對現實。

麵對現實的同時,總也忍不住去翻閱我們過去的點滴。

葉銘辛,你比你的生父還要殘忍,他隻是選擇漂泊他鄉來回報辛心的“走開就不要再回來”;而你,卻用生命來回報我的“兩個世界的人,再不要相見”。

葉銘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先去了奈何橋,我在世上又如何存活;你有沒有想過,當年的那個黃臉婆從摔土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把你當成了“眼中的釘,肉中的刺”。

拔掉了你,注定會肉痛眼盲,無藥可醫。

葉銘辛,你說葉若離柳,下場注定是落入塵土,卻可曾意識到?

柳若無葉,前提是枯死不生。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轉頭看向擺在身邊厚厚的幾打冥幣和幾袋紙元寶,想著它們會在陰間使用多久。

夠不夠,兩個人的花銷?

在清原這邊,生人離世第五周,有“五期”的習俗之說。

傳說人離世後前四周屬於飄遊的魂,並沒有真正的走入陰間,在第五周時,才真正前往黃泉之路。在去之前,他們會回來再看望一眼親朋。

所以在這一天,前來祭拜之人必須要大放悲聲,以免離世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同時也是在用悲聲和眼淚去送他在走往黃泉的道上,不受外鬼欺淩。

我擦了擦冥幣上的淚水,心中自念:銘辛不怕,你不用別人的哭聲指路,也不用任何人的眼淚陪伴。因為,灣灣會馬上去找你,灣灣會帶多多的錢,給你買鋼琴,你再唱歌給灣灣聽,好不好。

我拿起一摞冥幣,在數著頁數核算金額的同時,又開始泣不成聲。

說好的不哭泣,卻依然止不住淚水的崩堤。

“葉銘辛!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葉銘辛!”我抱著冥幣在河邊痛哭出聲。

“孩子!”牛媽舉步蹣跚地走過來,將我抱到懷裏。

“都要吃晚飯了,怎麽還不回去,不是說燒完這些就回去的麽?”她用帶繭的手擦著我臉上的淚,心疼地說。

“時間長了就好了,當初二子走的時候,我們不也挺過來了麽,對不對?”

我趴在她的懷裏,默不作聲地流著淚,心中答著她的話:對不起,媽媽,我好像,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你看看,天邊的火燒雲多漂亮,明天肯定是晴天了。”她指著西麵的天空對我說:“明天我們再去看一眼二子,也給他燒點紙錢,告訴他,我們一切都好,讓他放心。”

“不是說,火燒雲是台風的前兆,是陰天的意思麽。”我吸了吸鼻子,從她的懷中坐起,看著西方那一大片火紅的雲,正和自己紅腫的雙眼相輔相成。

“傻孩子,虧你念了那麽多年的書,‘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沒聽說過麽。咱這大北方,打我出生起,就沒有看見過台風是什麽樣的?你這個小烏鴉嘴。”她疼愛地戳了一下我的頭,弄得我也不好意思的挑了挑嘴角,輕微地笑了一下。

我看著那天邊的彩雲慢慢地向外蔓延,紅色、橙色、金色、藍色、紫色,諸多顏色正在交織調和,形成各種不同的畫麵,汗血寶馬、金尾鯉魚、展翅雄鷹、威嚴的山峰等等。

它們一會兒奔騰,一會兒跳躍,一會兒翱翔,一會兒又融合在一起,成為一塊巨幅的多彩畫布。

慢慢地,它遮蓋的範圍越來越大,一幅金紅襲麵的景象。

“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漂亮的雲。好美!”我看著天空,嘴中呢喃著,“它好像正在向我這邊擴散,向我撲來的樣子。”

記得小時候也看過紅雲,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上學,每當一看到雲彩有了顏色的變化,我總會高興直跳高,扯著牛二的胳膊直叫喚:誰說雲彩隻有白色的!柳河的雲彩還有紅色的!

那個時候,牛二會哈哈哈憨樂一通,說:誰說女孩子都很乖巧淑女,柳河的女娃比男娃還要瘋癲!

那個時候,多好啊,我們誰也認識,隻有我們四人,天邊的紅雲映得我們的小臉蛋都紅撲撲的。

但是那時候卻真真的隻有那一種紅色,沒有今天這樣絢麗,若人生如雲,那我的多彩人生注定是這樣大傷大悲嗎?

“是啊,我們灣灣這麽好看,這麽善良,誰不喜歡。”牛媽抬起手,再次用手指幫我梳了梳蓬亂的頭發,將它們乖乖地梳在我頸部兩側。

“媽,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兒就回去。”我以低頭打開冥幣包裝的動作來躲避她的雙眼,“我把這些燒完就回去,我……有話單獨對他說。”

“哎,哎,我現在就回去,把飯菜再熱一下,你早點回來,媽和你爸,在家等你。”牛媽說完站起身,急急地往家裏走去。

我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心中愧疚萬分,本因早年喪子而體弱的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而我,又是一個不孝之人。

十天了,因為我的日漸消瘦和精神不振,李猛把我送到了柳河,臨走前再三委托牛媽對我悉心照料,不知內情的牛媽對李猛很是不解,自己的孩子,何用叮囑和委托?

她隻知道,我的一個朋友離開了,那個朋友對我的重要性好似與牛二不相上下。

卻不知,這個朋友對我有著奪魂之術。

牛媽走後,我依舊貪戀著夕陽的美景,蹲坐在河邊又看了很久才開始準備點燃冥幣。

我拿起一根火柴,劃了幾下都不燃,氣的我將火柴扔到地上,雙手捂麵,像受到了巨大委屈一樣,抽泣起來。

“為什麽,我的人生要這樣不順,連一根火柴也要對我百般刁難。”我蹲坐在一邊,雙手環著小腿,將頭側枕在雙膝之上,任眼淚一滴滴滑過鼻梁。

柳灣灣,這輩子,能被你取之不竭用之不盡,日夜常伴的,也許就是你雙眼中的這汪淚液了吧。

柳灣灣,你也不過就是一棵生長在彎彎河水旁日日以淚洗麵的柳而已。

我想,如果人真的有來生,如果真的有前世因果,那麽下輩子,我在出生的那天一定不會再笑眼“灣灣”。

因為,我的淚腺在今生已經完全透支。

“黃臉婆,你那裏畫的不對!”突然,我的耳旁傳來一個男娃的聲音,將正在閉目欲睡的我一下子驚醒。

我抬頭看去,見一對兒孩童,正蹲在離我三米不到的地方玩耍,他們拿著樹枝在地上認真地畫著。

“為什麽叫我黃臉婆?我不是黃臉婆!”小女娃停下來,嘟著嘴氣呼呼地說。

“說你是你就是,漂亮叔叔就是這樣說的。”男娃雙手叉腰,很肯定地對矮他一頭多的小女娃說。

“不是!不是!我才不是!我是白雪公主!”小女娃將樹枝扔到一邊,雙手背在身後,很認真地辯解,一副毫不退讓的模樣。

“你不聽話!你竟然不聽漂亮叔叔的話,白雪公主都很聽話!所以你就是黃臉婆!做夢也成不了白雪公主!”男娃用手指著女娃憤憤地批評道。

“你不是好人!漂亮叔叔也壞!你們都壞!”小女娃見到男娃義憤填膺的樣子,嘴巴一咧,開始哭了起來。

小男娃見狀也慌了起來,忙走上前用手試探性地拍拍她的肩膀:“喂喂,女孩子哭起來很醜,不要哭了好不好。”

愛麵子的小女娃一聽到“醜”字,哭聲愈來愈高,愈來愈委屈,弄得小男娃雙手插在褲兜裏,來回踱步,不知所措。

突然,他將視線轉移到我這邊,停頓了兩秒後,疾步向我走來,在我麵前半米處停下。

正在我以為他要和我說話之際,他抬腳蹦跳幾下,夠到了低垂的柳條末梢,之後拽著枝條的一端,快速地摘著枝上的葉子。

他摘滿一個手心後,又蹦跳一下,夠到了另一枝柳,同樣的摘著葉子,將另一個手心塞滿。

他將塞滿柳葉的拳頭藏在身後,走到依然哭聲不止的女娃麵前,嘿嘿一樂說:“白雪公主看不到這個魔術,隻有黃臉婆才能看到,你說你想不想看?”

女娃聽到後,哭聲軋然而止,隻是肩膀一抽一抽地看著他。

男娃看到她的樣子,忍不住抿著嘴樂,之後雙手在女娃的麵前用力地一揚,片片柳葉如蝴蝶一樣在半空中隨著微風翩舞而落。

有的落在小女娃的頭上,肩上,衣襟上,有的依然打著旋地慢慢翩落到地上。

“好漂亮!”女娃開心地拍起手來。

“漂亮叔叔說,黃臉婆最喜歡看柳葉翩舞,所以你還不承認你是黃臉婆!”

“如果你是黃臉婆,我就是女娃子。”小男娃一板一眼地站在那裏說著,卻不知小女娃已經樂得在地上直打滾,嘴中不停地說:“你竟然說自己是女娃子!哈哈哈!”

男娃看著她誇張的樣子,一臉的莫名其妙。

而我,早在他說出“女娃子”三個字的時候,就已呆若木雞。

“你們……你們……”我顫不成聲,始終問不出自己心中的問題。

“黃臉婆。”

我確定我沒有聽錯,這一句不是男娃說的,更不是發自女娃之口。

這個聲音,輕而有力,重中帶柔,讓我永遠都聽不夠,忘不掉。

餘音繞梁,久久不絕。

我順著聲音望去,見到在那彩霞深處,一個穿著淡藍色輕質風衣,米色修身長褲,白色休閑鞋的“漂亮叔叔”緩緩向我走來。

一挑眉,一抿唇,如漫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一般,魅惑不減,俊灑不凡。

他,雙眸似海,眉宇如山。

我看著愈加色彩斑斕的天空,心裏認可了牛媽的話。

天,好像真的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