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來的時候,徐蕊蕊已經哭暈了,我無法體會她當時心中的傷有多痛,但卻能體會到她的絕望,深深的絕望。
我不知道這種絕望是在對感情,還是在對這個世界。
在那一聲悲慟之後,她就雙眼直直地望著天,眼淚一直不斷地往下流,流著流著,眼睛就閉上了。
嚇得我抱著她的頭,搖晃著她的身子,一頓喊叫,雙手都在發抖,如果不是因為感受到了她的呼吸還在,我真的以為她已經帶著絕望離開了。
剛到醫院,徐蕊蕊就被直接推進了手術室,我在手術室外一直坐到她手術結束,在這期間我還在同意手術單上替她的家屬簽了字。
說起來讓我有些疑惑,護士在得知我不是病人的親屬時,曾試圖聯係她的家人,可是她的手機通訊錄上除了幾個同學之外,就隻有我和張成成。
沒有兄弟姐妹,更沒有父母。
學生未畢業就懷孕畢竟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我阻止了醫院繼續為她尋找親人家屬,拿過筆在上麵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小護士眼巴巴地看了看我,定了定,沒有說話,轉進了手術室。
我想,她一定認為我這個人膽子好大,任何手術都是有風險的,簽字授權這種事情旁人都避之不及,而我卻大義凜然般的往上衝,一定是腦子構造出現了問題。
但是她們不知道,我一想到她哭暈前的那種無畏無望,就能體會到生與死在她看來已經不是太重要了,而我卻在那個時候也做了最為瘋狂的舉動,好像突然被救世主附身,不僅可以定奪她的生命,還可以拯救眾生一樣。
但是當一切安靜下來,情緒落定後,救世主也像完成了任務一樣離開我的身體,我頹然地坐在手術室外麵,手腳都在冒著涼汗,我開始害怕,怕她的手術出現問題,怕她離我而去。
我知道我又在開始杞人憂天,流產手術對於如今的科技來說,根本算不上手術,現在滿大街的無痛人流廣告更加誇張的直言兩三分鍾就可以去除女人的憂愁,可是又有多少人,被一個區區的小感冒就給帶到了天堂。
正在我進行著各種天馬行空的預測時,手術室的門開了,不知道是因為白熾燈的光與醫院的白色相互映射的原因,徐蕊蕊的臉上幾乎沒有了血色。
她還是那樣昏睡著,發白的嘴唇上還留著幾塊幹涸的血跡,血跡旁可以看到幾處明顯的嫩肉和破起的皮,我知道那是因為當時被圍打時,她一聲都沒有發出,就是這樣一直咬唇挺過的。
我拿著毛巾擦了擦她的頭,將碎發撥到一邊,邊擦邊念叨:為什麽這麽傻。
醫生說幸虧送的及時,手術很成功,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我聽到後感激涕零,差點給每個醫生包一個大紅包,醫生見狀急忙搖頭走了出去,後來我聽小護士說,最近市裏正在搞醫患關係調查,風頭正緊,用金錢感謝這種事目前很是敏感,所以千萬不要再提了。
我不以為然道:“有很多事情,如果除了金錢還有什麽可以表達感情?有的時候,人與人之間,好像隻剩下錢這個度量器了。”
小護士檢查了一下徐蕊蕊的輸液滴管又檢查了一下藥液的滴流速度,彈了彈輸液管中的空氣,又接過話來:“哎,現在的人也奇了怪了,怎麽越有錢越有病,以前念書時,聽媽媽說,千萬不要得病啊,家裏可沒有錢給你治病,現在走上了這個職業,才發現能說出那句話的人有多麽幸福。”
“幸福?”我不解,隻要有病就談不上幸福。
小護士笑了笑說:“沒錢治病,暗示著如果有錢就可以將病治好,不管是什麽病,隻要錢夠了,就可以長命百歲。而現在才發現,有的病,卻是花多少錢都治不好,那個時候沒有了任何盼頭,連如果兩個字都找不到,你說相比之下,是不是幸福很多?”
我坐在徐蕊蕊的床前,雙臉托腮,試圖理清小護士的話。
小護士看到我默了聲,好像突然有了過來人的成就感,抿了抿嘴,又搖了搖頭,道:“沒啥別沒錢,有啥別有病。老一輩的口頭語,多少都有一定的道理,所以我們年輕人要洗洗腦,什麽情啊愛啊,沒了生命什麽都沒有了。”她在托盤上配著藥,有意無意的瞥了徐蕊蕊一眼,又是搖了搖頭。
“瞧樓上那些VIP病房,裏麵那些人這輩子看到的錢能裝滿我們住的房間,但是能怎樣,各種癌啊和腫瘤啊不治之症,如果已經活個五六十載也算值得,偏偏是二三十歲,看著都讓人心痛。”
小護士一連串好一頓感慨,見我不答話了,可能也覺得無趣,拿著醫具走了出去,臨走到門口,還不忘叮囑,“這幾天別離人,你的這個朋友身上的傷好愈,心上的傷就不一定了,有的人做了流產就能出院,但看她這個情況,怎麽也得三四天能穩定了。”
我點了點頭,嘴角淺勾了一下,表示感謝。
徐蕊蕊一直都沒有醒,可能是麻醉的原因,睡的很安穩,眉頭漸漸舒展,緊攥著的手也漸漸鬆開。
我很聽話,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身邊,在她睡熟之後,我也趴在她的身邊睡著了,直到早上的陽光突然射入進來,晃醒了我的眼,我抬頭,看到昨天的那個小護士正在拉窗簾,回頭看到我後,微微一笑,滿臉陽光。
“你的朋友還挺有福氣的,攤上你這樣的朋友,又陪伴,又給住高級病房的,在危難之時有這樣一個姐妹在身旁也算值了。”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小丫頭,看著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一張口總是像經曆了半生一樣。
“哦,你在這工作幾年了?”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歪了歪頭,一晚上都趴在床頭一個姿勢,脖子和身子都好像被定了型,動一下,又酸又痛。
“我?你看我像工作了幾年?”小護士的溝通能力很強,仿佛哪一個話題她都很感興趣。
“我猜啊,看你二十左右歲的樣子,也就剛剛畢業實習吧。”我以一個步入社會幾年的工作者來判斷。
小護士聽到,抿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你還蠻厲害,不過隻猜對了一半,我確實二十出頭,但是已經在這裏工作六年了,說起來多虧了我媽媽,她畢業後就一直在這裏做護士長,我從懂事起就在這裏玩耍了,由於文化課比較差,讀完初中就去念了高級護校,在學校念書時就來這裏以學習的名義實習,就一直呆到了現在。”
我一聽,倒是有些羨慕和好奇,特別想知道和母親成為同事的感覺是什麽樣子,“和親人在一起上班真好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出口的問題竟然變得這麽委婉。
小護士拿著針頭的手一顫,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一會兒又恢複了原狀,隻是聲音變得淡淡地,“我媽媽還沒有等我念完護校就離開了。”
她可能怕我沒有聽懂,又補充了一句:“發現的時候就肝癌晚期了。”
“對不起。”思來想去,說出了這俗都不能再俗的三個字。
在電視上總會看到這樣的場景,當一個人說到另一個人的痛處時,就會說一聲“對不起”,另一個人再說一句“沒關係”。
每次看到這樣的對話,我就覺得編劇太矯情,一個“對不起”真的能擦掉被引起的悲傷嗎?一句“沒關係”又真的能夠將一切都化為釋然嗎?
可是當同樣的場景發到我的身上後,我才發現這個時候,除了說這三個字外,還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說一切劇情來源於生活,劇情有多矯情,生活就有多做作,台詞有多蒼白,生活就有多無力。
“習慣了。”她沒有按著劇情的發展說出對應的台詞,讓我不由地對她刮目相看。
正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是餐車。
我打眼看一下,一碗清粥和一碟素菜,清淡的讓我想起了電視裏演的寺院裏早上的齋飯。
可是即使這般無味,還是勾起了我的食欲,肚子開始咕咕的叫囂,我看了看小護士一眼,暗問:陪護的人就不給配早餐麽。
小護士仿佛聽到了我的腹語,拿起餐車上的粥菜,放到了床頭櫃上,轉身對我說:“樓下右拐不到十米就有一個小餐廳,裏麵什麽都有,你快點去,我先給你看一會兒。”
我一聽連忙點頭,連謝謝都忘了說,瘋野似得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因為小護士的一番教育,還是在這裏坐了一夜後,有了重新的領悟,仿佛餓到了自己一秒,壽命就會少一分一樣。
現在,我開始極度的珍惜生命,我也不知道我生命裏到底有什麽可以讓我這麽舍不得撒手人寰。
小護士說的沒有錯,小餐廳很近,而且裏麵的早點種類還很多,但有一點不好,整個餐廳的食品價格普遍偏高,有的甚至要高出一般同類食品的價格三四倍。
嘖!一杯豆漿就要五塊錢,我家樓下的才兩元錢,還是加糖的。
我嘟嘟囔囔,撿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為了節省時間,我選擇打包帶走,因為胃部太空,我在回去的路上邊走邊吃,吃的有點急,頭一口就噎到了,豆漿又好燙,我隻抿了一小口,根本順不下半個包子,所以我就比較痛苦地邊走邊捶胸。
有了經驗後,吃剩下的那一個半包子就不得不細嚼慢咽了,出了電梯後,兩個包子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捧著豆漿加快了去病房的步子,可是剛要推門,我就被一個突來的力量扯到了一邊,一直奔到步梯口都沒有停,直接從步梯進入了安全房內,我知道,那個是隻有醫院出現報警等特殊情況才會打開的安全通道。
力量如風,我如風箏。
剛站穩,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我就被拉入一個溫實的懷中,熟悉的懷抱,熟悉的味道,很精準的點了我渾身的穴道,僵硬的一動不動。
“啪”的一聲,豆漿掉到了地上,濺出的**打在了我的腳麵上,滾燙滾燙的。
我卻依然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