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來的時候,張成成已經窩在沙發上睡著了,我坐在另一邊,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李猛看看我,再看看張成成,悶不吭聲地拉著一把椅子坐在了窗前,我住的樓層不高,小區也很舊,除了幾個路燈和對麵街道上的車飛過帶著的尾燈外,再也找不到什麽可欣賞之處,他卻在那裏看的目不轉睛。

“哥。”

“嗯?”他聽到我叫他,回頭看我。

“時間不早了。”我指了指張成成,詢問他該怎麽辦。

李猛走到沙發前,推了推他的頭,張成成翻了一下身子又睡了過去,李猛看了看時間,對我說,“你回屋吧,我也不回去了,就在這將就一個晚上,應該沒關係吧?”

我搖了搖頭,說,“沒事,就是沒有枕頭,你們得卷沙發靠墊睡了。”

李猛笑了笑,擺了擺手,讓我進臥室。

我倒頭栽在**,和衣而臥,心亂如麻,腦袋裏渾漿一片,直到天色放白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睡夢中,我夢見張雙雙結婚了,雪白的拖尾婚紗長長地鋪在紅色地毯的一端,後麵跟著兩個混血花童,一男一女,都穿著白色的小禮服,後麵背著一對兒雪白的翅膀,他們一手拿著一支玫瑰,一手撿著她的婚紗一端,張著嘴巴開心地樂著。

酒店很豪華,來客很多,賓客各個銀冠華戴,滿麵春風,男人們坐在一起高談清原的宏觀經濟,女人們坐在一起閑聊各自的家長裏短。

悠揚的結婚進行曲剛在堂中輕輕升起,室內頓時寂靜一片,牧師走上台前開始主持婚禮,不一會兒新郎上台,對著下麵的人施禮問候。

不用人說,新郎的心情很是激動,本來微胖的臉,從上台就一直泛著紅暈,下麵有人應該是他的合作夥伴,時不時說幾句玩笑話活躍現場氣氛。

有的誇張地說,老夫少妻簡直天作之合,有的又矯情地說,我一直未娶,就是在等你長大。

不管下麵的人在說什麽,盧清澤始終憨憨地笑著,我站在宴會廳最靠門的位置,遙望著台上的男子,居然瞬間明白了張雙雙嫁給他的原因,從外貌上看,盧清澤真的不如張成成帥氣陽光,但他的麵容上卻多了張成成所沒有的穩重,那憨厚的笑容裏帶著一種曆盡滄桑的踏實,讓人很有信心地靠在他的懷裏,一起走下去。

牧師話畢,音樂聲漸漸高起,等在紅毯一端的張雙雙,邁著緩緩的步子從折角裏走出,我看到了在場的賓客在看到她的時候眼睛裏放出的光亮和讚賞。

張雙雙今天很美,猶如在童話裏走出來的公主一樣。

我看著她走上台前,看著盧清澤為她戴上戒指,看著她的眼睛一直笑著,我懸著的心也慢慢的落了下來。

隻要她幸福,真的一切都好。

就在牧師要說禮畢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霍地打開了,又走進來一對新人。

也許對方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在我要撲向新郎的時候,後麵先衝上來兩個人,像抓捕犯人一下將我桎梏起來,任我怎麽掙紮都不掙紮不開。

我看著那一對新人甜蜜地向主席台走去,淚如雨下,無法控製地衝著新郎又哭又喊。

“葉銘辛!你是大騙子!”

“你說我是你一生遇到的劫,無法邁過,為什麽就這麽容易地轉身去娶別的女人?”

“你說過要和我結婚的!你不可以說話不算數的!”

“你不可以和別人結婚!不可以!”

我的腦裏一片轟鳴,再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響,我隻看到現場的賓客都站起身,嘴巴一張一合,對我指指點點,我從口型上看出了幾個極具諷刺的字眼。

賤人,第三者,沒有自尊……

我搖頭痛哭,喊著“不是,不是,我不是第三者!我才不是第三者!”

葉銘辛和席浠終於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牽起席浠的手,低頭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麽,席浠聽到後嬌羞地點著頭,像足了賢惠的妻子。

“柳灣灣,其實我們兩個隻是一場遊戲,我不愛你,我愛的人一直是我的妻子,席浠。”

瞬時間,我整個人如遭了雷擊一樣,我不再喊了,也不再掙紮了,我渾身哆嗦,牙齒打顫,身子漸漸倒了下去。

就在我要失去意識之前,我看到張雙雙拖著長長的婚紗從台上跑下來,一把推倒了席浠,揚手甩了葉銘辛一個耳光。

葉銘辛沒有生氣,隻是淡漠地向我這邊看了一眼之後抱起倒地的席浠就往出走,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看到,本是穿著一身潔白婚紗的席浠盡然渾身都在流血,紅紅的血,從衣裙滴在地上,染紅了葉銘辛的白色西裝。

我的眼前,頓時鮮紅一片。

“啊!”我驚叫一聲後徹底地暈厥過去。

“灣灣,灣灣。”李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急切又關心。

我有些恍惚地睜開眼睛,看到他充滿擔心的眼睛,再看看自己的房間,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做的太真實,太清晰又太恐怖,我坐起來撲到李猛的懷裏,緊緊地抱著他,渾身發抖。

“哥,哥,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張雙雙結婚了,他也結婚了,還有,我夢見了血,好多好多的血……”

李猛坐下來撫著我的頭,拍著我的背,安慰道:“灣灣,別怕,夢是反的,別怕,有我在,別怕。”

我點了點頭,抱著他的手沒有放鬆。

這個夢真的太可怕了,仿佛一閉眼就能看見席浠的那一身的血,鮮紅的刺目,我不是迷信的人,我不知道這樣的夢境到底預兆著什麽,我隻知道害怕,渾身都怕的發冷。

李猛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說著別怕,別怕,低沉的嗓音竟然出奇的好聽,像搖籃曲一樣,我在他的安撫下慢慢睡去,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窗戶上霹靂巴拉的聲音讓我好奇地望過去,

原來是下雨了。

門輕輕地開了,李猛端了一碗粥走了進來,見我正看著窗外發呆,輕聲笑了笑。

“馬上入秋了,天氣隻稍微涼了一下,就下起了冰雹。”

“啊?真的嗎?”我聽他這樣一說,急忙跑下了床,光著腳丫跑到窗邊,之後失望的撅了撅嘴巴,哪裏是冰雹,隻是像小米粒大的冰粒。

李猛見狀,大笑起來,“你看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我悻悻地走回來,嘟著嘴巴說,“人家真的沒有看過冰雹啊,小時候學自然科學的時候就很好奇了。”

“嗯,冰雹呢是讓人好奇,但是它也有一定的危害,地裏的莊稼還沒有長成,如果這時候下了冰雹,今年又要絕收了,你讓百姓怎麽活啊?”

“這樣吧,你要是實在想看,我一會兒在冰箱凍一些冰塊,等明天早上你上班時,我在窗前站好,你走出樓後,我就從上麵撒冰塊怎麽樣?”

“什麽啊?那樣打到我的頭上會很痛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真的被李猛逗笑了,這麽多年來,他改變了很多,包括對我,越來越能說著冷笑話逗我開心。

其實,他很不容易,從一個大學生到一個成功的年輕企業家,中間走了多少辛苦路沒有人知曉,我也不想多問,隻是看著他頭上偶爾鑽出的幾根白發就已讓我無法忽視他的勞累。

記得有一次和張成成吃飯,我就表達出自己對李猛不小的心疼,張成成一臉醋意地說,灣灣,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偏心,小的時候你偏著牛二,長大後你偏著李猛,你什麽時候能疼疼我。

我聽到後,用筷子敲著他的頭,說,我什麽時候偏著李猛了,我對你們都一樣好。

張成成扒了一口飯,邊嚼邊說,你就是偏向,李猛頭上冒出一兩根白發你就念叨了一頓飯,郭小都快滿頭白發了,你怎麽一點都不在乎。

我聽到他的這句話,竟然說不出一句辯駁,心虛地悶著頭攪拌著碗裏的飯。

張成成說的對,如果他不提,我可能都想不起來郭小了。

說實話,在剛得知牛二的死因時,我有一段時間很恨他,後來在孟倩死後,看著他一直守在他們的墳前像一個守墓人一樣,日日夜夜,風吹雨打,再多的恨也已經被日子磨沒了,被風吹散了。

張成成和李猛不知道我和郭小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我們隱瞞了什麽,隻知道兩個人遇到一起沒有什麽話說,在他們眼裏,可能認為是因為郭小離開了太長的時間,難免生疏一些,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將過去的感情回溫。

所以他們不問,我不說,郭小更不會說。

我也不得不承認張成成說的話,我確實有些偏疼李猛,因為在他的身上我寄了兩個人的情分,對他,也是對牛二。

誰也不知道,牛二在我的心裏留下了多深的情感,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對我的寵溺,那是我任性的源頭,直到今日,當受到委屈的時候我總會想到他,如果當時他不那樣過分的慣著我,我怎麽會這麽容易軟弱,這樣容易哭泣。

他走了,而李猛還在,並且接下了他手中的接力棒,給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也貪婪地吸收著這份關愛,即使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不是純潔的兄妹之情,我還是裝作不知地繼續享用著這種狀態。

我知道,我太貪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