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任晴飛就打電話過來,說紫若的手術很成功,隻是睜開眼睛就想見我,問我有沒有時間過來。
我聽到後有些愧疚,紫若自第一次見到我就和我特別親,像一個失散的小孩終於找到了媽媽一樣,雖然她口裏倔強的不肯改口叫我阿姨,但是姐姐長姐姐短的卻叫得特別暖心。
徐蕊蕊說,也許她自己想改口叫的那個稱呼叫不了,所以她隻能和大人們作對,叫著大人們不想讓她叫的稱呼,現在的小孩子越聰明呢心裏就越敏感,也越招人疼。
我不明白,問,她能想叫我什麽呢。
徐蕊蕊歎了口氣,說,媽媽啊。
聽她這樣一說,我心裏湧出滿滿的內疚,竟然覺得自己很對比起紫若,我可以給她母愛,但卻真的無法給她一個母親的稱呼,任老雖然沒有說明,其實也能可以看出,紫若的將來是要交給任晴飛來撫養的,她的媽媽自然是任晴飛未來的妻子。
因為這段時間我的事情比較多,任晴飛提前告訴過我紫若的手術日子,我都給忘到了腦後,怕她傷心,我在去醫院之前,先去商場的兒童玩具裏選了好久。
因為紫若剛做完手術不能玩毛絨玩具,最後定下來一套剛剛上架的芭比戰士,這套玩具款式和芭比娃娃很像,但卻全部是塑料材質,配套的衣服不是纖維和絲線,都是塑膠薄膜,穿在身上像聖鬥士一樣威武,紫若的性子堅強好勝,我猜她看到後一定會喜歡。
紫若住的醫院是清原的一家私立醫院,人們也把它叫成貴族醫院,先進的設備和高明的醫術讓人驚歎,高檔的裝修和舒適的環境又讓普通的患者家庭望而卻步,任晴飛很細心,定的床位是最裏側的一間南向的單人病房,采光好又安靜。
我趴在門口,透過窗戶往裏望著,看到小紫若正靠著床背坐在那裏嘟著嘴巴,李荔不知道從哪裏弄的兩套小紅帽與狼外婆的裝束,穿著小紅帽的衣服嗲聲嗲氣地說話,小紫若嘴巴一撇,眼睛一閉,不看。
李荔見狀又趕緊脫下,換成狼外婆的灰色鬥篷,啞著嗓子說,“小紅帽你在哪裏啊,該回家吃飯啦,喂,小朋友,你見到我的外孫了沒?”
紫若睜開眼睛,氣呼呼地說,“沒看見,你去別家看看吧!”
李荔一聽,弓著腰,燦燦地說,“哎,好咧!我這外孫太不聽話了,吃飯還得讓我這一把老骨頭找啊,我看我把她扔掉好了,讓你給我做外孫算了。”
紫若眼睛一白,說,“我才不要呢,你快去找你的外孫去吧!”
李荔忍著笑道:“哎,好啊,好啊,小姑娘啊,你要是看到我的外孫的話,麻煩你告訴她一下,我在找她啊。”
小紫若無語,李荔轉到窗戶處,把狼外婆的鬥篷拖下去,披上紅外套,外套很大,從帽子到鞋,將她整個人都包了進去,之後又蹲下身子,一蹦一蹦地跳到紫若跟前,拉著細細的嗓音說。
“嗨,小朋友你好,我是小紅帽,你叫什麽名字啊,我們做好朋友好不好啊?”
小紫若冷著臉,很不耐煩地說:“你外婆讓你回家吃飯!你快點走開吧!”
我實在被這兩個人弄的忍俊不禁,推開門,抱著大玩具走了進來,李荔看到我後,鬆了長長的一口氣,像看到了救星一樣。
“柳姐,你可算來了,這小祖宗累了我滿頭汗也不笑一下,不知道和誰賭氣呢。”她邊說邊脫下衣服,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時,紫若已經退到被窩裏,眯著眼睛假睡,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氣,但是在剛才我一進屋的時候,她眼裏開心的光彩已讓我捕捉的一絲不落,我笑著坐在她身邊,拾起她胖乎乎的小手,雪白的手背上隱隱地露著幾個小黑點,是針頭留下的痕跡,還有一處發著青,一看就知道是在輸液的時候存到了積血,小孩子打針的時候都愛動,臨床護士最怕的就是這個。
我揉了揉那塊青暈,輕聲問她,“疼嗎?”
紫若聽到後,嘴巴抿了下,鼻子抽了抽,一副很委屈的模樣,讓我心疼的鼻頭也跟著一酸。
李荔說我來了,她就放心了,這幾天幾乎沒怎麽睡覺,太困,需要眯一會兒,她走到沙發上將鞋子一拖,蜷著腿,不一會兒就聽到了輕酣聲,不用人說也知道是累的不輕。
“姐姐給若兒買的玩具喜不喜歡啊?”
我趴在紫若的耳邊,用指肚輕輕按著她的小臉蛋兒,心想,這再高級的芭比娃娃也不如真的娃娃好玩兒,真的好待人親啊,想著想著,忍不住趴在她的小臉兒上親了一下。
以前紫若一看到我,開心的都會在我的臉上親的吧嗒一聲,而我頂多用額頭貼貼她的臉,以此來表達心中的喜歡,還是頭一次這樣情不自禁地親她,我發現自己真的年齡到了,母愛被這個小家夥勾引了出來,一下子就泛濫了。
紫若被我親的小身子一顫,睜開眼睛的時候,眼裏水汪汪的,**著鼻子,委屈地說:“姐姐不愛若兒,若兒進手術室的時候好怕好怕,好想看到姐姐,若兒怕進去後再就看不到姐姐了,可是怎麽找,姐姐都沒有出現……”紫若還沒有說完,就哭得直抽泣,我的眼淚也靜靜地從眼角流了出來。
這是一個心思多細的孩子,竟然可以想到進手術室後也是從生死線上走了一回,這是成人才會考慮的事情,她還這麽小,不該懂得這樣多,在以後的生命中,遇到的困難和病痛遠不止現在,她不該這麽小就過早的開始懂得經曆。
我哄著她不哭,說:“姐姐錯啦,姐姐再也不會忘了若兒了,等若兒出院後,姐姐會帶若兒去遊樂園,去吃好吃的,去看大猩猩……”
我一樣一樣地說著,將小孩子一般喜歡去的,喜歡吃的,喜歡玩的都說個遍,說的紫若的眼睛慢慢地清澈開來,臉上慢慢地綻放出花一樣的笑容。
小孩子很容易滿足,我陪她玩娃娃,給她講故事,再喂她吃飯,一晃一上午就過去了,任晴飛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笑容還掛在臉上,美美的樣子。
睡了一上午的李荔在任晴飛推門的時候準時的醒了,看到了任晴飛手上拎著的便當,像隻小老虎一樣撲了過去。
任晴飛看到我後比紫若還開心,笑嗬嗬地走到我麵前,雙手摩挲著說,“沒想到你還在啊,以為你很忙,來了一會兒就得走呢,哦,你還沒有吃飯吧,正好我也沒有吃,我們出去吃?”
我還沒有應聲,李荔就舉手道,“帶我一個!帶我一個!”
任晴飛指了指她麵前已經吃了幾口的盒飯,說:“你不是在吃嗎?那個盒飯挺不錯的,不夠的話我回來再給你帶。”
李荔嚼著口中的飯,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說,“柳姐,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被這樣壓榨的,上班加全職保姆,覺也不讓睡,飯也不讓吃,我上輩子真的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了,這輩子來還債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飯塞了滿口,悶在那裏,舌頭好像已經回轉不來,腮部慢慢的咬動,可憐巴巴的樣子,讓人又心疼又好笑。
“要不我們一起……”李荔聽到我說出這半句話,激動的腦袋轉過來,嘴上的動作都停了,可是沒到半秒,眼睛裏又充滿了怨氣。
“不用,她走了,紫若醒了找不到人,會害怕的。”
任晴飛扶過我的肩,推著我往前走,我抱歉的看著李荔,她白了一眼任晴飛,開始啟動嘴巴一下下用力地咬著嘴裏的食物,像吃的東西是任晴飛的血肉一樣,越用力就越解恨。
她拿起筷子又開始吃她的盒飯,也許知道自己反抗無果,最終盒飯才是最愛,所以吃的又津津有味起來。
我和任晴飛都被她逗笑了,出了房門任晴飛的笑容還深深地掛在臉上。
他說:“她就是一隻小強,絕對可以絕處逢生,所以不要可憐她,她存活的方式比孫悟空的變數都多。”
我自然不滿意他對一個堅強的姑娘有這樣的態度,一本正經地為李荔反抗,“沒有人願意做一隻小強?你們這些富家子弟怎麽會知道我們這些普通家庭長大的孩子在小的時候要學會多少方法來保護自己,要經過多少努力才會不讓你們瞧不起?”
任晴飛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認真,吞了吞舌頭,將胳膊討好似的搭在我的肩上,那熱絡勁兒像許久未見的兄弟一樣,揮著手臂在前麵橫掃著空氣,發表一通不倫不類的陳詞。
他說:“別人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柳大小姐是上天派下來的神,專門製裁我這樣**不羈遊走人生的妖!而我任大少爺也是奇了怪,每次自己很認定的觀點,偏偏容易被她幾句話推的人仰馬翻,被她說完後,我回頭一想,好像自己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對,沒錯,我就是這樣想的!是啊,李荔可真好,我上輩子是修了多大福報才找到這樣一個員工,又上班又看孩子的,一個人頂兩個人,我真的該對她好點才是。”說完,他嘴巴上挑,一個大大的假笑掛在了臉上。
“德性!笑的難看死了!”我白他一眼,緊著步子往前走,他在後麵跟的緊緊地,直到我突然停住了腳步,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胸口撞到我的肩膀上,疼地悶吭一聲。
葉銘辛拿著一小袋的藥從護士站走出來,看到我和任晴飛互開玩笑的樣子,他停住了腳步,漠然地看著我。
我壓著胸口生起的悶痛,對任晴飛說:“走吧。”
本是寬闊的走廊,不知何時變得這樣狹窄,在我和任晴飛經過葉銘辛的身邊時,他隻是一抬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們談談吧。”他沒有轉身看我,眼睛直視著前方,像和對麵的空氣講話一樣。
我抬手拂下他的手,聲音淡然地說,“不必了。”
當愛與不愛在你的口中那麽容易被說出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麽可談的了。
我在意的,終究不是你在意的。
“隻要你幸福就好了。”在離開之前,我對他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