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大軍去了不過四五日,陸雲嵐便收到了陸雲英的帖子,約她定個日子一道回娘家探望父母親。她當然是沒有不應的,隻去信道“二十六那日我正好有空屆時姐姐可得帶著晴姐兒來”雲雲。她們姐妹五人中隻有陸雲英和陸雲夢生養過,而跟雪玉可愛的晴姐兒相比,宇文環實在太過孱弱嬌貴——陸雲嵐隱約聽人說過,三皇子府的東跨院裏就沒斷過湯藥,陸雲夢這幾個月來更是日日揪心幼子,心無旁騖。
紀淩自數日前就托病不見人,太醫再三囑咐要靜養,安國侯夫婦自當全力配合;偶爾大孟氏擔心兒子近況,陸雲嵐不得不花上大力氣將婆母好好地寬慰一番——所幸,這個頻率並不是很高,安國侯夫婦對長子長媳和太醫的信任度十分良好。
陸雲嵐獨自住在小院中,除了晨昏定省要出門和弟妹、婆母碰個麵外,倒也沒什麽不好的,就是入夜後偌大的房內隻有她一人,難免有些心慌。晚風見狀,便提議讓丫鬟們兩兩搭夥輪值,一人進屋內守著,一人在廊下守著,如此一來,長夜漫漫似乎也不那麽無聊了。
正月二十六那日,馬房一大早便為大少夫人套了車,陸雲嵐打點好東西帶著人,浩浩****地就往娘家去了。因為未出正月,京中寒氣依舊,陸雲嵐特意照顧兩個年紀偏小的丫頭和紅杏呆在府裏守住院子,其餘幾個大丫鬟皆是隨行。
安國侯府距離慶國公府不過兩條長街的距離,比之觀音廟胡同的鄭家和二皇子府都要近,馬車在大路上搖搖晃晃地前行了半個多時辰,就聽得外頭蓮蓉低聲地提醒,隨後那車馬便靠路邊停下,晚風手腳伶俐地掀起簾子將自家小姐扶了出來。在這寒冬裏,陸雲嵐縱然是穿著厚實的大氅和滾毛邊的對襟長襖,都忍不住冷得一哆嗦。身後綠柳趕忙捧來一個早就燒得暖洋洋的手爐,二話不說塞進自家小姐袖子裏,陸雲嵐莞爾一笑,讚許道。
“論細致還得是你。”
綠柳抿嘴一笑,不聲不響地跟到了她身後去。
“五妹妹來得可真早。”
不遠處傳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陸雲嵐抬頭看去,竟是陸雲韶。隻見她三姐笑意盈盈,一身正紅色金線繡鸞鳥的大氅披著,更顯得她在風雪中清秀嬌美。陸雲韶本就不是姐妹中容色最出眾的那個,可這樣一打扮,竟也無端端地美豔起來。陸雲嵐特意頓下腳步等了她一等,近距離看了幾眼陸雲韶,方打趣兒道。
“三姐這氣色可勝過我許多,可見二殿下待你是極好的。”
陸雲韶頓時麵色泛紅,沒好氣地輕推了她一把,嗔道,“五妹妹都嫁人了還這般愛玩笑,等下定要叫大姐姐替我做主。”
姐妹倆相視一笑,一前一後進了慶國公府的大門。府內乍眼看去一切如舊,門房的婆子將人引到前院正廳便離去了,陸雲嵐同陸雲韶進門時,還聽到許氏在說話。
“……如今你們也都是做母親的人了,在夫家切不可事事按自己的心意來,要打點上下,相助夫君……”
陸雲嵐剛想著“莫非陸雲英已經到了”,隨即便聽到門口的小丫鬟高聲通報——“三姑奶奶和五姑奶奶來了!”
裏頭的說話聲頓時止了。
陸雲嵐和陸雲韶相攜入內,見到許氏正坐在上首,身邊陪著齊氏和陸雲霏,另一邊則坐著陸雲英和陸雲夢——她們竟早早兒地就來了。陸雲嵐心裏微微吃驚,但她還是先上前屈膝行禮,挨個兒問長輩好。
許氏看到她倆來了,當即笑道,“大雪天的你們姐妹還一道來,真真是麻煩了。”
陸雲嵐道,“回娘家罷了,哪裏就麻煩了?倒是母親可別嫌我們煩就好。”
陸雲英亦笑,用手指點著她道,“好你個五妹妹,在母親麵前這樣油嘴滑舌,咱們何時嫌你煩過?不過姐妹裏就屬你來得最晚,是不是當罰呀?”
陸雲嵐順梯子就下,從腰間解下一枚仿照銅錢所做的天圓地方的玉佩,上前幾步塞到了陸雲英手裏,一臉無奈地歎息道。
“是我不好,叫晴姐兒久等了——這枚玉佩就當是罰給晴姐兒的吧。”
陸雲英聞言哭笑不得,隻得將玉佩給了跟著乳母的小丫頭;陸雲韶見此,也低聲與齊氏說了幾句什麽,坐到了陸雲霏的身旁。
“好了,還不趕快坐下,都站著幹什麽?”
許氏高興地看著女兒們說笑,一邊吩咐丫鬟們去將屋內的爐子燒得再旺些,一邊喊她們坐下說話。女人嘛,嫁了人後話題兜兜轉轉就是那些,是以幾句寒暄過後,許氏便喜滋滋地看了一眼齊氏,說道。
“今日你們來的也巧,我和你們二嬸已經為霏娘擇定了親事,隻等四月春暖便成親。”
五姐妹出閣本應按照長幼齒續,可陸雲嵐當初事急從權,所以現在唯一沒出嫁的反倒是行四的陸雲霏,不過陸雲霏的年紀也不大,隻比陸雲嵐大半歲,過完年也才實打實的十六歲。
四姐妹乍一聽這話都有些反應不過來,還是年紀最長的陸雲英先回過神,她看了眼乖巧坐在二嬸齊氏身邊的四妹,覺得對方的確比從前淑女多了。陸雲英問出了大家的疑惑,“……不知四妹妹定的是哪家?這樣好的事情,母親怎麽拖到今日才說。”
許氏含笑看了眼陸雲霏和齊氏的方向,“也是元宵節後才定下的。”她頓了一頓,說了個幾人都有些印象的人名,“……那家哥兒雖然不是嫡子,可自個兒上進,父兄也俱是能幹,要緊的是人口簡單、府邸清白,霏娘嫁過去才是順順當當呢。”
陸雲嵐心中咀嚼過方才許氏口中的那個名字,很快就想到了對方究竟是誰。
話說武德帝的爺爺順昌帝在位時,曾有一名姓陳的大臣剛毅果正、敢於直言上諫。這位陳姓大臣也是兩榜探花出身,一路勤勉為官才坐到了都察院正四品的禦史,本來加官進爵是指日可待,他卻因一時耿直上奏,惹怒了順昌帝,被貶謫千裏去了西南當一個知府。雖然也同是四品官,可京官哪能和地方官員相提並論?一時間眾人皆惋惜他官途慘淡。
然而誰知這陳大人並不氣餒,他在地方上興修水利,親自帶領百姓下土插秧,事事親力親為,不過十年便兩度政績考核優秀,上司便又將他推回了京城當官。順昌帝再度見到這位陳大人,還挺驚訝的,問他是否對當年之事有悔改之心。那陳大人也是根硬骨頭,把手一拱便道“為國為民,何懼風霜”。順昌帝既驚且歎,想到陳大人在地方上的作為,以及當年的話語,竟直接將人欽點成了從二品的參知政事。
由此,陳大人一直到七十六歲致仕,三度拜相,名列內閣,為帝子師,不可不畏烜赫一時。就連武德帝幼時,也曾聽過陳大人的述論。
不過話又說回來,老話講“富不過三代”,陳大人的鐵骨風姿和政治才華並沒有成功影響到他的子孫後代們。他唯一的兒子靠祖蔭捐官,正是如今的國子監祭酒陳廣治陳大人,而許氏所說的、陸雲霏要嫁的,則是陳廣治的庶子陳汝寧。
陸雲嵐知道這個人,還是因為紀淩曾說過一耳朵關於陳家的事——當年她僥幸救了的陳平,便是陳家的旁係子侄。
“陳家家風清白,的確堪為四姐姐良配。”陸雲嵐笑著說了一句,隨後接收到長姐疑惑的眼神,她免不了幹咳一聲,輕聲道,“隻是……咱們家與陳家素來沒有交往,怎麽陳家會突然來上門求娶?”
齊氏斯斯文文地笑了一笑,解釋道,“陳大人與我兄長交好,偶然提及彼此家中小兒女之事,便動了心思。”語罷,她看了一眼杜姨娘所生的陸雲霏,和氣道,“霏娘雖不是我親生,但這麽多年我也是看著她長大,如今她有一好歸宿,我也算是心願得償。”
陸雲霏恰到好處地紅了臉,低聲喊了一句“母親”。
陸雲韶與陸雲霏都是二房的女兒,聽聞此事自然高興,她當即表示要親自為妹妹打點嫁妝;如此熱情,就連齊氏都無奈地笑起來,氣氛一時熱熱鬧鬧。
陸雲夢生產完已經三個月,基本克服了產後豐碩的問題,和出閣前一樣清瘦嬌豔。她甚少回娘家,一來是忌憚嫡母生父,二來是與姐妹們關係平平,是以她都不怎麽說話。前頭陸雲嵐和陸雲韶進門時,許氏還在給她和陸雲英說為妻為母之道,她本已聽得心頭發悶了,正巧一回頭看見大紅大氅的陸雲韶,隻覺得自己身上出門前特意新換的妃色夾襖都顯得那樣沒臉麵。
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誰能想到做姑娘時最低調不爭的陸雲韶嫁給了二皇子做正妃,她卻隻夠得上區區一個三皇子側妃之位?
陸雲夢銀牙暗咬,連後頭陸雲嵐和陸雲英的說笑都未放在心上。
“……晴姐兒見人就愛笑,倒是有幾分大姐姐的影子呢……”
話題不知何時已經轉向了兒女。
陸雲夢從嫉妒中回過神來,擰著帕子就聽到許氏問了一句。
“夢娘,你如今瞧著身子好許多了,也要時常出來走動走動……不知環哥兒可還好?”
陸雲夢一怔,旋即溫溫柔柔笑道,“隻是身子弱了些,要好好養一段日子才能出來見人呢。不過母親放心,太醫和乳母寸步不離,殿下也是十分緊張孩子呢。”
許氏點一點頭,囑咐了幾句等天氣暖和了再見也不遲雲雲。
但是許氏這樣一打岔,陸雲夢便記起來自己回娘家的目的——她的視線略微偏移,落到了坐在陸雲英身旁的陸雲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