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每天都呆在特雷德的房子裏,這裏比我和CJ的家大很多。我依然會去散步———每天都有個叫安妮的女人到特雷德家來接我。她還有一條叫哈維的快樂的黃色胖狗。對我來說,她的名字有些奇怪,因為在有很多狗叫聲的那個地方,我有兩個分別叫阿比和安妮的姐妹。我的推斷是,有人特別愛狗,於是給自己起了個狗名字。安妮聞起來有許多貓咪和狗狗的氣味,這恰好印證了我的理解。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衝過去狂叫一氣,以便讓她明白我並不怕她的哈維,可特雷德一把將我抱起來,安妮伸手便將我接過去; 我蒙了,不知該怎麽辦。一般情況下,我叫喚的時候,人們不會將我抱在他們胸前。她的聲音輕柔,撫摸也很舒服,我發現自己立刻卸下了防備。
CJ不在,不需要我的保護,也許如果我讓安妮多些自由時間也沒問題。
安妮、哈維和我跟其他狗狗一起散步,但安妮做得不對———我們沒去接凱蒂,而是去接一隻名叫曾的狗; 他身形不小,腿卻很短,兩隻厚厚的大耳朵快垂到地上了。他看起來很像班尼,那隻當我和洛奇還是狗寶寶時跟珍妮弗住在一起的狗。我朝曾叫了一聲,他立刻癱倒在地,四腳朝天,順從地讓我將他聞個遍。我跟他相處絕對不會有麻煩。不太配合的是一條名叫爵士的卷毛犬,他好像不太樂意跟我玩。
特雷德隻在晚上才回來,拎一大袋食物,一個人站在廚房裏默默地吃。他似乎每次都疲憊不堪,悲傷重重。他伸出手,我嗅到很多不同的氣味,但唯獨沒有我的女孩的消息。
“哦,麥克斯,你想她了,是不是?” 特雷德輕聲對我說。我搖搖尾巴告訴他,我聽到自己的名字了,而且也很喜歡他摸我的腦袋。
我喜歡特雷德,也為他沒有狗而感到難過,但我需要CJ。我不知道她在哪裏,為什麽要將我留在這兒。有時,我夢到她就站在我身邊,但一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還在特雷德家,而且總是我一個。
CJ回去跟運動鞋一起生活了嗎? 那就是她難過的原因? 我曾感到一種類似於漢娜最後一次帶名叫巴迪的我去看獸醫時的哀傷,一種永別的哀痛。可CJ需要我,在她還是小寶寶時,我就一直在她身邊,沒什麽可以改變這個事實。因此,無論將我和她分開的原因是什麽,我知道都是暫時的。
一天下午,安妮和哈維將我送回特雷德的房間。特雷德站在客廳。“哦,嗨!” 安妮說,“是今天嗎?”
“是的。” 特雷德說。
哈維坐在門口,等著可以進去的口令。他是那種總在等待主人口令的狗。我也可以是那種狗,但CJ從沒那樣要求過我。“來吧,哈
維。” 安妮說。哈維走進來看看我有沒有給他在碗裏剩點什麽吃的。
我從不剩飯,可他每次都要檢查一遍,以防萬一。
安妮將我抱在懷裏,我蜷起身體溫順地偎依著她,哈維也靠過來用自己友好的大鼻子在她臉上蹭蹭。“祝你愉快,麥克斯。”
安妮離開時,哈維緊隨其後,頭都沒回。
“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麽,麥克斯!” 特雷德說。一個大箱子,裏麵很柔軟。特雷德似乎很興奮。我繞著箱子聞了一圈。在我還是莫莉時,那個柳條箱要比這個大很多———但不得不承認,那時的我體形也很大。
想起自己還是莫莉時的那次不辨方向的柳條箱旅行,我好奇地想,我們會不會去看
CJ。當特雷德告訴我鑽進那個柔軟的箱子時,我毫無怨言地爬進去,雖然箱子上的網眼非常小,我幾乎看不到外麵。特雷德提起那東西時,我有一點不適; 這跟人們抱著我的感覺非常不同。
我們坐上車,特雷德和我都在後座。我很沮喪,因為他不讓我從箱子裏出來,害我不能看到窗外,更無法朝那些或許能見到的狗狗們叫兩聲。車廂裏非常溫暖,比起我們離開特雷德家時,鑽進箱子的潮濕寒冷的空氣要舒適很多。
我們走進一座大樓,我失望地發現這裏一點都不吵———正相反,非常安靜,彌漫著人和各種化學品的氣味。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沒辦法思考; 特雷德走路時,箱子晃來晃去令我頭暈目眩。
我們走進一個小房間,他將箱子放在地上。“嗨,我們來了。”
他輕聲說。我聽到一陣沙沙聲。
“嗨。” 有人虛弱沙啞地應了一聲。
“看我帶誰來看你了。” 特雷德說。他摸摸箱子,我透過箱子上的窟窿眼舔舔他的手指,盼著能趕快被放出去。最後,他伸手將我抓出去,高高舉在空中。我看到**躺著一個女人。
“麥克斯!”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那人竟然是CJ! 她的氣味很古怪———一股酸苦氣,還夾雜著許多化學品的氣味。不過我還是認出了她。我拚命想掙脫特雷德的懷抱,可他緊緊拽著我。
“你要輕一點,麥克斯。輕點。”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遞給CJ,她伸出自己溫暖美好的雙手。我爬進她的懷抱,呻吟著,低聲哭泣———我控製不住。見到我的女孩真好!
“好了,別急,麥克斯。好嗎? 別急。” 特雷德說。
“沒關係。麥克斯,你想我嗎? 好了,寶貝。” 她說。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為什麽這麽虛弱沙啞———聽起來根本不像她。她的胳膊上掛一根塑料管,房間裏一直回**著令人不安的嗶嗶聲。
“今天覺得怎樣?” 特雷德問。
“喉嚨還很疼,但感覺好點了。還是惡心。”CJ說。
我想仔細聞聞她身上奇怪的陌生氣息,但她緊緊抱著我,想讓我安靜。我便照她的意願做了。
“我知道你覺得自己看起來很糟,但比起在重症監護室裏的情況,現在的你絕對可以去跑馬拉鬆。臉上也有血色了,” 特雷德說,“眼睛也很亮。”
“我相信自己看起來不錯。”CJ喃喃說。
一個女人走進來,我低吼一聲,警告她:CJ現在有我保護。
“不要,麥克斯!”CJ說。
“麥克斯,別這樣。” 特雷德走過來用手按著我,因此當那個女人遞給CJ一些沒什麽氣味的東西和一杯水時,我始終被牢牢釘在原地。
實際上,摁著我的雙手非常溫暖,我願意一動不動。
“它叫什麽名字?” 女人問。
“麥克斯。” 特雷德和
CJ一起說。我得意地搖搖尾巴。
“它不應該在這裏。狗不能進來。”
特雷德朝她走了一步。“它隻是個小狗,也不吵鬧,能不能就呆一會兒?”
“我也很愛狗。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如果被別人發現了,千萬別說我知道這事。” 女人回答道。
女人離開後,特雷德和CJ同時說“好狗狗”,我搖搖尾巴。
我能感到女孩心中有許多陰鬱的情緒,交織著悲傷和絕望。親吻似乎也不能讓她高興起來。她很累———精疲力竭———很快地,她的手不再是緊緊抱著我,而是無力地放在我身上。
我很困惑。為什麽CJ會在這間房子裏? 讓我更迷惑不解和沮喪的是特雷德很快就拽著皮帶將我帶走。
“我們過幾天再來,麥克斯。” 特雷德說。我聽到自己的名字,但不明白怎麽回事。
“好小子,麥克斯,好好跟著特雷德。別帶它來了。我不想讓它在醫院惹麻煩。”
CJ說。我是好小子,我高興地搖搖尾巴。
“我明天來。今晚好好睡,好嗎? 要是睡不著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很願意陪你聊天。” 特雷德說。
“你不用天天來,特雷德。”
“我知道。”
我們回到特雷德的房子。接下來幾天,安妮仍會帶著我、哈維、爵士和曾去散步,但現在,每晚特雷德回家後,我都能在他手上嗅到CJ的氣味。
過了幾天,我們又來到那個小房間。
CJ還在同樣的**小憩。
她聞起來好了一點。當特雷德將我從柔軟的箱子裏放出來時,她坐了起來。
“麥克斯!” 她高興地喊。我朝她的懷裏撲過去,她攬住我。
CJ手臂上的塑料管不見了,嗶嗶聲也沒了。“關上門,特雷德,我不想麥克斯有麻煩。”
CJ和特雷德聊天時,我在她的臂彎裏蜷成一顆球,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床單上的一個點,這樣的話,即便特雷德要走,他也帶不走我。迷迷糊糊快睡著時,門好像開了,我聽到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說:“哦,我的上帝!” 我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
歌莉婭。
她走進來將手中的花塞給特雷德,朝CJ的床邊走過來。她聞起來有許多花瓣和其他香甜的氣味,我的眼淚一下就被熏了出來。
“你的樣子真嚇人。” 歌莉婭說。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歌莉婭。”
“他們給你吃東西嗎? 這是什麽地方?”
“很明顯,這是醫院,”
CJ說,“你記得特雷德嗎?”
“你好,馬洪內小姐。” 特雷德說。
“嗯,當然,我知道這是醫院,但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好,特雷德。” 歌莉婭瞥了眼特雷德,轉身望著CJ。“我從來沒這麽擔心過你。
這個消息差點把我嚇死。”
“對不起。”CJ說。
“親愛的,你以為我沒有過艱難的時刻嗎? 但我總是能找到活下去的力量。如果你將自己的生活看成一場失敗,你就是個失敗者; 我一直跟你說。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差點暈倒。一收到消息,我立刻就來了。”
“嗯,十天後。” 特雷德說。
歌莉婭看著他: “你說什麽?”
“我十天前就給您打了電話。所以,這算不上一聽到消息就來了。”
“哦……既然那時她在昏迷,我來幹嗎?” 歌莉婭皺著眉說。
“是啊。” 特雷德說。
“她總能找到理由。”
CJ和特雷德望著對方笑了。
① Veil: 位於科羅拉多州,是旅遊勝地。
“我受不了醫院。超級討厭。” 歌莉婭說。
“你在這點上很特別,”
CJ說,“人們都熱愛醫院。” 這次,特雷德笑了。
“那麽,特雷德。你能讓一個悲傷的母親和她的女兒單獨說說話嗎?” 歌莉婭冷冷地問。
“當然可以。” 特雷德從倚著的牆邊離開。
“帶上你的狗。” 歌莉婭對他說。聽到“狗” 這個詞,我看向CJ。
“這是我的狗。它的名字叫麥克斯。”CJ說。
“需要什麽就叫我。” 特雷德走了出去。
歌莉婭走過來坐在凳子上。“這地方真讓人心煩。特雷德又跟你糾纏在一起了?”
“不,特雷德從來沒跟我‘糾纏’,歌莉婭。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吧,隨你怎麽說。他就是那個一聽說我的女兒吃了防凍劑,就急急忙忙給我打電話的人,他媽媽說他是銀行副總裁。他要是把這當回事,你就千萬別信他———銀行嘛,人人都有頭銜,就為了壓低他們的薪水。”
“他是個投資銀行家,而且非常成功。”
CJ不耐煩地回答。
“說到投資,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
“請別說。”
“卡爾打算向我求婚。”
“卡爾?”
“我跟你說過卡爾。他靠賣投幣機發了財,就是那種你在幹洗店投二十五美分就可以烘幹衣服的機子。他在佛羅裏達的家有一艘64英尺的船! 在溫哥華有一間公寓,在維爾①跟人合辦了一間醫院,隨時想去隨時去。維爾啊! 我一直想去維爾,但總遇不到合適的人。他們說維爾就像阿斯本,而且沒遭到當地人的破壞。”
“你打算結婚?”
“沒錯,他下個月會求婚,我們要去加勒比海度假。他是在那兒向自己的兩位前妻求婚的。想看看他的照片嗎?”
“當然。”
我打了個哈欠抬起頭,歌莉婭給CJ遞過來一個什麽東西。
CJ大笑著說,“這是卡爾? 他是越戰老兵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看起來有一千歲。”
“不,他氣質高貴。我希望你別這麽粗魯。他馬上要成為你的繼父了。”
“哦,天哪。這話我聽了多少次? 那個幫我們付清貸款的人,你都讓我喊他‘爸爸’ 了。”
“大部分男人都靠不住。卡爾不一樣。”
“因為他很老嗎?”
“不! 因為他和自己的前妻還是朋友。這總能證明點什麽。”
“當然。不過我沒興趣。”
CJ將手放在我的腦袋上,溫暖的愛讓我昏昏欲睡,很快睡著了。但當我感到CJ的憤怒時,立刻便睡意全無。
“你說你不想討論這事是什麽意思?”
CJ問歌莉婭。
“那家人對我很糟。我不想跟他們有任何來往。”
“但那對我不公平。我跟他們有血緣關係。我想了解他們,想知道自己來自什麽樣的家庭。”
“我獨自撫養你,沒依靠任何人。”
我感到CJ心裏的悲傷越來越強烈,可她依然很生氣。“我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爸爸帶我去過那裏,但能想起來的很少。但我記得……我記得有一匹馬。有姑媽和奶奶。我那時大概隻有六歲,隻記得這些碎片了。”
“就應該這樣。”
“這不是你能做的決定!”
“聽著,” 歌莉婭怒氣衝衝地站起來,“你不是高中生了,我不希望你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你要想跟我住在一起就得按我的規矩來,明白嗎?”
“不,她不用。” 特雷德站在門口平靜地說。
她們扭頭望著他走進來。
“這不關你的事,特雷德。” 歌莉婭說。
“這就是我的事。
CJ現在不需要跟你住一起。她應該避免太大的壓力,況且她也不會跟你回你的家。她的演藝生涯在這裏。”
“哦……我覺得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演員了。”CJ說。
“完全正確。” 歌莉婭說。
“可你還是會成為想做的人。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不是沒用的人,CJ。你有權利自己做決定。” 特雷德堅定地說。
“你在說什麽?” 歌莉婭冷冷地問。
“CJ,你相信我,不是嗎?” 特雷德問。
“我……我不能呆在這兒,特雷德。我付不起……”
“我家裏有足夠多的房間———你可以住在空著的臥室裏,直到你找到立足之處。”
“莉斯爾呢?”
“哦,莉斯爾啊,” 他笑了,“我們又分手了。我想這次是動真格的,因為我不會再乞求她了。後來,我意識到她喜歡分手、和好、再分手的戲碼……上癮了。”
“什麽時候的事?”
“在你……丟下麥克斯的前一晚。”我搖搖尾巴。
“我很難過,你經曆了那麽多可我什麽都沒問。”CJ說。
“沒事,你那時隻是有些心煩而已。” 特雷德笑著說。
“我們能不能回到正題?” 歌莉婭問。
“什麽意思? 你想談什麽?”CJ回道。
“不,那根本不是我要說的。我要說的是我們本周三就出發。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歌莉婭口氣堅決。
“你得跟相信你的人在一起。我———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
特雷德說。我感到歌莉婭越來越生氣。
“誰都不能譴責我‘不相信自己的女兒’。我以前也曾支持你到紐約來做這些荒謬的事情,不是嗎?”
“支持?!”CJ說。
“你不是為她好,歌莉婭。她需要康複治療,而你是最不可能幫到她的人。” 特雷德說。
“我是她母親。” 歌莉婭語調冰冷。
“嗯,沒錯,你給她生命是事實,但她現在是成年人。孩子長大了,你的任務完成了。”
“CJ你的意見呢?”
我望著歌莉婭,她瞪著CJ,然後是特雷德; 特雷德看看歌莉婭,又轉向CJ;CJ來來回回望著兩人。歌莉婭將手插在兜裏。
“你從來沒對我表示過感謝,而我為你犧牲了那麽多。” 她尖刻地說道,接著轉身大步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望著自己的女兒。
“我明天再來,我們後天出發,已經安排好了。沒必要再多說什麽,”
她瞪著特雷德,“誰都不行。”
我搖搖尾巴; 歌莉婭走了,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那天晚上,當特雷德和我回到家時,我忍不住好奇地想: 這是不是新的生活模式; 我們睡在特雷德家,然後去CJ地板光滑的新家。
CJ似乎喜歡住在越來越小的地方。
特雷德扔給我一個橡皮玩具。玩具瘋狂地衝進廚房,我緊隨其後把它撿回來交給特雷德。他大笑著對我說,我是隻好狗狗。
他躬身在我碟子裏幹幹的食物上放了幾勺濕漉漉、冰涼美味的東西,突然,我在他的呼吸中嗅到一絲明顯的金屬氣味。我很驚訝,但還是按照自己以前接受的訓練去做了。
我交叉前腿趴下,發出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