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三十章
隨著赫連闊倒地而下,帳外的兵士們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自此,胡夏擺脫了赫連闊的殘暴統治,三十萬胡夏百姓也因此重獲了新生。
拓跋琞對於這樣的一個勝利同樣充滿欣喜,不僅因為這位殘暴的對手赫連闊終於被戰敗,更重要的是,柔然企圖聯盟胡夏對大魏造成不利的局勢被徹底地打破。不過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柔然還沒來得及思考清楚如何與胡夏在聯盟中進行角色分配,胡夏就已經被拓跋琞一舉征服了,真對於柔然可汗而言,確實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打擊。
正當拓跋琞走出大帳,準備前往王元德此時的休息之所時,有小役上前稟告道,王元德此時正前往城樓上,據說是要從城樓上跳下去……
拓跋琞不免一驚。戰事已然結束,而且以勝利告終,麵對這樣的結果,全軍上下無不歡呼雀躍,更不用說心係胡夏百姓的王元德了。然而,此時來不及細想,拓跋琞即刻策馬前往城樓,去探探究竟。
統萬城樓,雖然不如大魏王都的宮牆那般高聳如雲,但卻有十丈多高,加上周圍並無繁華的圍襯,更顯得突兀高聳。
此時的王元德正拄著拐杖立於城樓之上,幾縷鬢邊的發絲散落下來,隨風拍打著臉頰和耳鬢。拓跋琞在城樓下望著王元德,見他臉色異常的平靜,絲毫看不出一絲勝利的喜悅,隨即立刻下了馬,快步走上了城樓,尋王元德而去。
“將軍來此城樓上做什麽?”拓跋琞上了城樓,緩緩地走到王元德身旁停了下來,詢問道。
王元德轉頭望向拓跋琞,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道:“王爺別來無恙啊!這麽些年不見,我是老了不少,而王爺卻依舊這般玉樹臨風、英氣逼人。”
拓跋琞也凝神地看了看王元德,的確,這些年在赫連闊的麾下為臣,雖說並未在軍事上他未曾替赫連闊出過什麽主意,也未曾在這些事情上費過什麽神,但卻仍舊擺脫不了赫連闊的暴戾和跋扈,所以這些年來,王元德其實過得是身心俱疲的,因而整個人全然沒了當年在司馬忠府邸見到的那般英姿勃發。
“將軍這些年受委屈了!”拓跋琞新生感慨道。
“唉……”王元德重重的歎了一口氣,眼角濕潤起來,然後略顯哽咽道:“是啊!國既破,人又何存?自從後秦被破那一日,我就成了這副樣子,赫連闊雖當日沒讓我死去,卻將我逼成了這世間的行屍走肉。”
“將軍之言,本王皆能明白。為將者若沒了仗打,便是沒了身體;若是沒了國可依,便是沒了靈魂。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赫連闊已死,將軍大可重新活過一回!”
王元德聽聞,淡淡一笑,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道:“不,回不去了……”
拓跋琞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問道:“將軍說什麽?”
“回不去了……”王元德重複著,語氣更為確定和堅毅:“我生於後秦,長於後秦,而後效力於後秦。天下人皆言,我平生之戰績有恩於後秦,但他們卻隻說對了一半,殊不知,後秦一滅,我的性命也就跟著去了。”
“將軍,萬不可如此想!眼下無論臣民還是家人,都安然無恙,將軍更應該……”
拓跋琞的話還沒有說完,王元德便打斷了他:“我以為王爺能懂我。”王元德將眼神投向遠方,神情淡然道:“後秦乃我今世之依托,一女尚不侍二夫,一將又豈能效力二主?此前是無法,我的家人和後秦百姓的安危都係在我的身上,我不得不隱忍偷生,而眼下,他們都安然了,我也能毫無顧慮地離開了,也能放心地離開了……”
拓跋琞聽完,眼神中猛地一驚,他已經知道接下來王元德要做什麽了,也明白了他為何行動不變還堅持拄拐登上這城樓,為的就是重演當年後秦被破那一日的忠國之舉。
就在拓跋琞還沒來得及拉住他的時候,王元德已然扔下了身旁的拐杖,滿帶著釋懷和憧憬,縱身一躍。
拓跋琞和城樓上下的將士們共同目睹了這一幕。
身著白衣的王元德就這樣翩然而下,雖然是一樁壯舉,但卻被他演繹地感人至深。寬大的衣袂隨風飛揚,以身殉國的王元德猶如一隻西去的仙鶴,在眾人的矚目中完成著自己人生的終結。落下那一刻,雖然嘴角沾染了血跡,但是,他的神情確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安逸。
他的身後,是親人痛徹人心的哭泣和呼喊;他的身前,是十幾萬的為他送行的大軍。
拓跋琞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友人,泰然地完成著他的使命,身旁的令官在成樓上揮動著旗幟,隨即十幾萬的將士齊齊跪下,喊道:“送王將軍!”
此後,王元德被葬在了與統萬城樓遙遙相對的山坡上,在這裏,他便可以永永遠遠地陪著他熱愛的故土。
拓跋琞來到他的墳前,凝視著墓碑上端正刻畫著的“王元德”三個字,心裏感慨萬千。雅墨清隨漠北大軍進了統萬城後,便隨在拓跋琞身邊,此時也一並立於王將軍墓前,一臉肅穆。
“他是個真正執著的人,也是個真正愛國的人。”拓跋琞微微皺眉,感慨道。
雅墨清轉過臉看了看拓跋琞的神情,輕輕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那時,在司馬忠府上,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名震後秦的西域名將王元德時,心中確實有些意外。雖然聽聞他年少時便出了名,但卻未曾想過,他竟然是那般年輕、那邊意氣風發。雖然以一步之差輸了那盤棋,但從他行棋之風和態度便知,他著實是個軍事奇才。那日在城樓上再見著他時,卻是一臉的衰老和滄桑,就知道他這些年著實過得不怎麽樣,可惜啊!”拓跋琞說著,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哀傷。
“王爺……”雅墨清見他如此,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慰他,“命數之事,有時確實非人力可為。”
拓跋琞轉頭看著雅墨清的雙眼,凝神了許久後,長舒了一口氣道:“是啊,命數……”
雅墨清繼續道:“王將軍雖然仙逝了,但我想,他並不寂寞也不孤單,至少有王爺您、有我還有十幾萬的百姓士兵記掛著他,還有日後聽聞他故事的數不勝數的人惦念著他,人活一世,能夠流芳百世也算是極致了。”
“你是這麽想的?”拓跋琞有些疑惑,他不知道雅墨清為何突然間變得如此通透和大徹大悟,“這話說出來倒有點不像是你的意思,本王一直以為你是個看中眼下的人。至於這些身前身後之事,你一向不大計較。”
雅墨清微微一笑,側著頭略顯調皮地看了一眼拓跋琞,想了一會兒道:“若換做以前,或許我會覺著眼前的一切才是真真要緊的,見過太多的生老病死,總固執地覺得一旦離開了人世,那些祭奠和思念無論如何都不會被看到,也就覺得沒多大意義了。”
“哦?”拓跋琞淡淡一笑,又問道:“那今日怎麽變得如此通透了?許是見著了什麽人或是見著了什麽事?”
“不瞞王爺,墨清這幾日跟著師父製藥材,知道了他同沈鈺兒的事情,也見著了他對沈鈺兒的那份情感,原本的想法便跟著動搖了起來,這才有了些不一樣的感慨。”
“即如此,那便說說見著了什麽?又變了哪些?”拓跋琞對於雅墨清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了解,即便是這些看上去無足輕重的事情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