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琞喘著粗氣,凝視著地上依舊淌著血的社宇的頭顱,慢慢地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此前情況太過於緊急,根本來不及細想,現在戰事定了下來,拓跋琞回過頭想想,不禁脊背冒了些冷汗。

的確,今次前往高車是倉促了些也莽撞了些,如若不是碰上這麽個天氣、想出這麽個法子,拓跋琞即便再如何英勇無畏也難逃被這五十重圍困絞殺於此。

事後,拓跋琞以兩萬兵力率軍突破柔然五十重圍困的消息傳到了柔然,柔然可汗大驚失色,心底裏竟生出了一絲敬畏。他不得不承認,拓跋琞的確是名滿天下的戰神,隻要大魏有拓跋琞在,他就不用妄想向東進攻,更不用妄想將自己的版圖擴充到魏國王都去。

而在大魏王都,拓跋琞近兩個月來在胡夏和柔然一帶所進行的戰役,成王終究還是知道了。

對於拓跋琞取得勝利,成王並沒有太過於吃驚,畢竟他是名揚天下的常勝將軍,若是此時他敗了,反倒會讓成王感到意外一些。此時,成王更為擔心的是,拓跋琞會將自己在胡夏、高車以及此前他在且末、高昌等地收獲的那些兵力或是盟友一道用於對付他自己,如此一來,莫說一個成王了,就是十個成王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所以,當下最為要緊的,是要盡快探清楚懷寧王拓跋琞如今是如何打算的,以便及早做好準備。於是,成王便書信一封遞送給了依舊以為是他心腹的張太監,並將自己的意圖傳達給了他。

張太監收到成王的信,猶豫不決起來。按理說,成王是他一直以來效力的對象,從情誼上講,他確實不忍心這麽把成王寄送來的信件以及成王想要摸清拓跋琞底細的想法告拓跋琞,於是,他偷偷把信藏了起來,就當從沒有收到這封信似的。

拓跋琞從高車涉險而歸,回到摸北大營裏先是穩穩地休息了大半日,待到黃昏來臨之際,他才起了身,準備料理營中諸事。

他從床榻上緩緩地睜開眼睛,睡眼惺忪中透著一絲難掩的疲憊,一抬眼,就看見雅墨清正坐在自己身旁,一雙哭得跟核桃一樣的眼睛正盯著他。

拓跋琞淡淡一笑,問道:“何時來的?怎的哭成這樣?”

雅墨清見他醒來,禁不住又掉了兩滴眼淚,二話不說地俯身投進了拓跋琞的懷裏:“怎麽傷得如此重?!傷得我的心都碎了!”

“就為這點傷哭成了這樣?”拓跋琞笑著,眼中浮現出一絲心滿意足的笑意,“若哪天我真的不在了,那你又該如何?”

聽見拓跋琞這麽說,雅墨清更是淚流如注,她緊緊地攬著拓跋琞,哽咽道:“不許胡說!說好在一起永不分開的!”

拓跋琞不禁一驚,心底裏湧起陣陣暖意。的確,他們之間承諾過,但在拓跋琞看來,那更多地是他對雅墨清的承諾,但今日,雅墨清的話卻讓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被一個人愛著、掛念著,難免心裏充滿了感動和滿足。

“好了好了,本王不過說說而已,莫要再傷心了!”拓跋琞說著,伸手撫著雅墨清的頭,眼裏滿滿的愛意。

是夜,張太監在自己帳中徹夜不眠,立於帳外的小役把張太監這幾日的有些異樣的表現告知了拓跋琞。拓跋琞正坐在帳中批閱進幾日未來得及處理的公文,聽聞此言,默地思量了一會兒,決定招張太監前來問話。

不一會兒,張太監便聽召前來帳中。

“張大人,本王有一事想問清楚。”拓跋琞從書縫中抬眼,看了看拓跋琞。

“王爺請講。”張太監行禮道。

“近日王都成王哪裏可有什麽示意予你?”拓跋琞說完,盯著張太監看了一眼。

拓跋琞的話讓他心裏一驚,眼神閃爍了一會兒道:“未曾……未曾有什麽示下。”

“哦?是麽?”拓跋琞收回了眼神,語氣平靜道:“可是本王聽聞,王都這幾日來了幾封信箋,難不成隻是和張大人敘敘舊?”

“這……”張太監心裏有些淩亂,本來想著這件事就這麽壓下去,未曾想,還是讓拓跋琞知道了。

“張大人,有一事本王還是要再提醒你一下,眼下這局勢,即便成王沒有主動向本王發起進攻,但我同他之間的那些新仇舊恨所累計下來的宿怨,並非是你瞞一瞞就能平息下來的。你可明白?”

“老奴……老奴……”張太監思緒尚未整理清晰,心中不知如何回答。

“也罷,既然你不說,本王也不勉強你,總之,該說的本王也說了,該如何處置,你心裏總該還是有數的,退下吧。”拓跋琞說完,複又拿起手中的書簡,重新看了起來。

張太監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再次行了個禮便退了下去。回到自己帳中,張太監便想從頭到尾重新想了一遍事情的利弊。懷寧王的話讓他護主的心思動搖了。

第二日,拓跋琞的案頭便出現了這段時間來成王從王都捎來給張太監的信箋。拓跋琞進帳,見自己的案頭上的東西,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翻看這些書信,果然,從張太監自王都前往且末邊界同和親隊伍對接上開始,成王就在暗中一直指示著張太監給拓跋琞甚至是雅墨清製造各種阻礙和圈套,拓跋琞越看,眼中涼意越重、怒氣越勝。

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這樣一個問題,他與成王好歹也算是同胞兄弟,但卻始終不明白,成王對自己沒有親情可言也就罷了,竟屢屢想要謀害自己,甚至連他的父皇和母妃都不放過,如今連同他心愛之人都不願意放過。

難道就是為了那個萬人覬覦的皇位?難道就是為了眾人爭奪的權利?難道就是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

拓跋琞的腦海中不禁閃過年幼時,他同成王拓跋燦一道在皇學裏上課的場景。彼時,他們還小,常常有皇親貴戚中年長的孩子們欺負他們二人。起初,拓跋燦還會護著他,同他站在一個戰線上,對付那些霸道的大孩子們。

但後來,不知從何時起,拓跋燦就同他開始分道揚鑣,不僅與他不再要好,還在很多事情上開始和他相互競爭、相互對抗,後來甚至成了敵人。

在很多事情上,如果不是因為拓跋燦是他的兄長,拓跋琞早就與他反目了。可事到如今,成王的種種行徑隻能說將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推越遠,麵對眾叛親離的拓跋燦,拓跋琞就算顧念著兄弟之情,於這天下而言,卻饒恕不得。

好在拓跋琞早些時候將張太監收服,不然,拓跋琞連同雅墨清丈概也就沒了如今的安然無虞了。

從於闐國出發到今日,和親的隊伍已經在這條絲路上行進了將近大半年的時間,如今,已經到了距離魏國王都不過幾百裏的地方。拓跋琞能開始感知到從魏國王都傳來的熟悉的氣息,離開不過幾年的時間,拓跋琞終於實現了當年離開王都西去時許下的承諾,帶著滿滿的抱負和滿滿的希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