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琞隔著屏風見著微弱的燭光中映出來的身影,出神地望了一會兒。雅墨清困極了,就著床沿便坐了下去,一個不留神,絆到床沿跌進了床裏,磕到了自己的前額,悶聲“啊”地喊了一聲。
拓跋琞借著剪影看清了整個過程,本想提醒一聲,沒想到雅墨清動作太快,還是撞上了,自己不由地笑出了聲。
“王爺隻知笑話我,卻不知提醒我,也不知問我是否摔痛了?果真血冷得很哪!”雅墨清在屏風後不滿道。
“你不小心摔了,卻是本王的錯?”拓跋琞忍住笑問道。
話音剛落,隻聽雅墨清喃喃地說了幾句話便不再說話,拓跋琞不知發生了何事,於是便繞過屏風看了一眼,雅墨清已然睡了。拓跋琞輕笑一聲,感歎到,這世間竟有人能如此神速便入睡,也算是奇人一個了!
雅墨清於屏風後睡得深沉,拓跋琞於屏風外繼續看著營中我帳冊,但心緒卻不如此前一般安靜平和,總覺得心中波瀾微動,就像是平靜的湖麵吹過輕風,漣漪滿滿。
拓跋琞試著平複,沒有平複下來,於是站起身披上外衣往帳外徑直走去,對著身旁的將軍道:“走!隨本王去查看夜行軍操練!”
隨從一臉不明,但軍令不可違,於是便跟了去。
接連幾日,夜行軍的操練場上都能見著拓跋琞的身影,軍士一開始其實覺得沒什麽,但連著幾日卻讓他們開始感到有了壓力。幾日下來,懷寧王夜夜來此,大家心中便免有些疑惑。
“王爺近幾日怎麽連連往咱們夜行軍跑呢?”
“不知,這在以前可從未有過,如今看來,怕是王爺心中另有打算!”
“正是!王爺是何許人,所做之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操練間隙,眾將士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著夜行營的事。有人覺得或是夜行軍操練速度過慢,拖了整軍的進度,這才需要懷寧王夜夜到此監軍;有人卻認為,懷寧王定是將夜行軍視為軍中之重,故而日日前來,日後必有重用。
而事實上,誰有能想到,懷寧王是因著心中裝了一個人的緣故……
此時的拓跋琞營中,新來的軍醫及其“老父”素和醫師正為如何實施成王之計醞釀著機會。
此次成王派他們前來,就為了在這懷寧王的營中把探子打探到的波斯神器“甲騎具裝”的圖紙帶回王都,如此,成王才能如法炮製,用於裝備自己的皇城禁軍,免得有朝一日,自己不甚走到了與拓跋琞對戰的地步,也不至於吃了虧。
素和醫師的手上,有著整個大魏乃至天下都罕見的毒物,或致人昏或取人性命,都能不露痕跡地派上用場。按理說成王將藥拿到,再命一個心腹前往大營中投毒便是,但這素和醫師怪得很,從不同意將自己的毒藥隨便給個什麽人,而別人也別奢望能從他手裏拿到製藥的方子。
對外邊的人,他總是宣稱此藥認主,不得輕易釋手,而事實上,明眼的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在自保。他手裏有的不過就是這張製藥的王牌,若是外傳了,與成王為伍時,估計自己也就朝不保夕了。
這也正是為什麽成王讓他參與了謀害皇帝一事,卻讓他活命至今的緣故之一。這一次來漠北大營投藥搶圖一事,同樣是如此。
素和醫師來到帳中這幾日,摸清了懷寧王的行帳以及平日裏進出的軌跡。這大帳裏,大多數時間都是懷寧王和多位將軍在帳中議事,素和他們想要下手,並非易事。
唯一的機會,便是拓跋琞用過晚膳後尚未前往夜行軍察看,還在帳中休息的那片刻時間。明日一早,素和便要按懷寧王的安排前往月瓏泉了,如此一來,素和他們最佳的動手時機便隻剩今晚了。
帳外北風乍起,營上的軍旗被吹得搖曳不停。入了冬,雪雖未至,但寒意卻從深秋起便襲人而來,懷寧王的帳中燃起了爐火,比起賬外溫暖了不少。
拓跋琞如往日一樣,用過晚膳後坐於帳中翻看竹簡。雅墨清忙完軍中之事,也如同往日一樣回到賬中歇息。
一如往常,雅墨清向懷寧王請了安後,便回屏風後歇息了。
剛一坐下,雅墨清便驚叫了一聲:“啊!怎會有碩鼠在此!”
拓跋琞被她這麽一喊,嚇了一跳,忙跑到屏風內查看。果然見一隻長似官靴的黑鼠正在屏風下啃食屏風的一角。見了人也不避,聽見也喊聲了也不跑,仍待在那裏認認真真地啃著。
拓跋琞走進看了看,指著這隻碩鼠笑道:“天凍了,自是進來取暖的。此鼠也頗有些膽量,見了人竟也不跑、也不叫,奇也!留著倒也有趣!”
雅墨清偏著頭,用眼睛的餘光瞟了瞟道:“王爺若喜歡,捉去玩耍便是,或是與它同食共寢都行,切莫置於我這兒,墨清感激不盡!”
聽到此話,拓跋琞轉頭問道:“敢如此與本王說話,也是奇了!你不怕本王反倒怕這碩鼠?”
拓跋琞一轉身,本欲聽聽雅墨清會如何說,結果見她剛剛除去了外衣,穿著單薄,加上一臉紅潤的樣子,不免想起那日清晨在官衙西廂的情境,猛回頭出了屏風外頭
雅墨清見拓跋琞如此,自以為剛剛冒犯了他,於是低頭自省道:“王爺,墨清知錯,莫要生氣傷了身子。”
拓跋琞“嗯”地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麽,隻是出了帳,喚來自己的驄馬,一跨而上遠遠地出了營。
拓跋琞尋了一處安靜的地方停下馬,負手立於塞外的月光之下。
入了夜,北風夾著點飄雪落下,拓跋琞緊了緊身上的披風,伸手去接那飄然而落的雪花。一點點落於手掌心,在溫暖的體溫下慢慢溶化。
這寒冷的夜、清寒的月光,一切都像被封凍一般。隻有這個立於寒夜中的人心是鮮活的。拓跋琞知道,隻有這樣的冷酷才能把自己的心再次冰凍回去,即便不能如同以前一樣被封存起來,但至少不致於以燎原之勢燃了自己,燃了別人。
帳中,雅墨清呆呆地立於原地,那隻碩鼠見拓跋琞走了,自己啃了幾口也便離開了。雅墨清有些懊惱自己太不穩重,如此大驚小怪地讓拓跋琞看了笑話,還談及什麽醫行天下的大誌,真是令人捧腹。
素和等人換了衣裳來到拓跋琞帳外,見帳中燈通亮著,便摸索著將迷人眩暈之毒氣吹至帳內,隻待片刻之後便可進帳翻看。
帳中此時隻剩雅墨清一人,這毒藥本是用以對付七尺之軀的,她一個弱女子隻不過片刻便暈了過去。素和等人進了帳,發現帳中並無懷寧王的蹤跡時便知事情不妙,準備撤退時,素和見著了雅墨清。
素和一怔,一時間忘了如何行事。旁邊之人催促著讓他盡早離開,但素和卻沒有挪步。
素和問旁邊之人:“此人在軍中何職?”
旁邊的人回道:“她叫雅墨清,便是懷寧王此前在月瓏泉結拜的兄弟,是其心腹軍醫。”
素和心中一驚,同手下人說道:“此人中了毒,醒來便認得我倆,速將她抬走,送至於闐國,日後你我才能安然無虞。”
“素和醫師,這……”
“聽不明白嗎?還是要我隨便拿味藥讓你明白明白?”素和指責道。
“是,屬下明白。”
“此事不可告訴第三人,否則我若想向你討回公道,手中的藥可有的是!”素和吩咐道,言辭間帶著嚴厲之色。
屬下的軍醫不敢再過問,隻是諾諾地說自己會守住密秘,便將雅墨清悄悄地送出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