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琞在寒冷的大漠裏待了足足一個時辰,心緒平複之後便策馬揚鞭照例去了夜行軍大營。

而雅墨清也就是在這一夜被素和他們悄然送走了。待到拓跋琞第二日回到漠北主帳時,才發現雅墨清一早便不在帳中。

拓跋琞有些意外,屏風內一切如常,皆是他昨晚離開時的樣子。雅墨清的外衣沒有被穿上,依舊掛在床邊,**的枕旁留著他那日在月瓏街市上為她買的瑪瑙耳墜。這樣的情境讓拓跋琞萌生出了不祥的預兆,他心中隱隱感覺,雅墨清必定是遇上了什麽禍事,隨即不安起來。

但是,他還抱著一絲希望,急切地喊來了小役忙詢問道:“可知墨清醫師去了何處?”

小役不明,見拓跋琞如此緊張,惶恐不安道:“小人不知,昨夜墨清醫師不是一直待在帳中麽?”

“來人!”拓跋琞往帳外喊人,“速派人出營,於三十裏內尋找墨清醫師!”說完,拓跋琞飛速出帳躍上馬,疾馳前往營外尋她去了。

茫茫大漠要找個人談何容易?!拓跋琞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但卻知道不能停下來,因為隻有行駛下去才有可能找到她。可是,風沙裏夾著飄雪,這入了冬的大漠何處才會留有雅墨清的痕跡?

拓跋琞思量至此,心中滿是愧疚和自責,若不是他硬將她帶入他的人生,她現在仍舊是好端端的市井醫師,不致於因著他的緣故於這大漠之中生死未明。

拓跋琞心中越想越煩亂,對著大漠喊道:“雅墨清!你在何處?!……”但是,除了被風沙侵蝕的呐喊之外,他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一向所向披靡的懷寧王第一次感覺到前所未有所帶來的無能為力。

……

於闐國,西域難得的富庶之地。

在眾多絲路上的國家中它猶為特別,西域以西以及西域以東傳來的東西,在這裏被融匯貫通,成了於闐國自己的特色。

西域三十六國都知道,於闐國有三樣聞名於世的特產,地毯、玉石和絲綢。這地毯是從波斯國、大月氏國傳來的;這絲綢,是從東方王都傳來的,有趣的是,於闐國借著自己土壤肥沃的優勢,把中原傳來的農桑發展得極好,竟把絲綢變成了自己遠近聞名的產業。

隻有這玉石,自產於和田一地,是於闐國獨一無二的曠世珍品。

西域各國還知道,這個富庶國家的擁有者於闐國王有兩個嗜好,一個是悉心敬學西域傳來的“小乘佛法,”二來便是熱衷於將他的女兒們許配給周邊各國的英雄聯姻,而且眼下他便有一個貌如天仙的女兒正待字閨中,於闐王視如掌上明珠,正在為她招攬天下英雄準備將其許配

說來也怪,高昌以西之地,西域諸國的人們多長著深目高鼻的樣貌,一眼便能知道他們是西域之人,唯有於闐這一國,其人之貌不甚胡,頗有些類似華夏之人的模樣。

雅墨清不知自己暈了幾日,隻知道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一家客棧客房裏,更奇怪的是,她一醒來,放在床頭的銀兩就被店裏的小夥計以她住了幾日不曾付賬為由稀理糊塗地給收了……

“誒,這銀兩憑什麽給你?!”雅墨清開口問道。

“姑娘,你這已經連著在我們小店住了好幾日了,一分錢都不曾結過。我們這些當夥計的都上有老下有小,哪裏耽誤得起?”店夥計委屈地說道。

“這是何處?我怎麽就來了你們這幾日了?”雅墨清不明頭腦道。

“姑娘,您就算不給錢也用不著裝得跟瘋了傻了似的,這於闐國誰不知道我們這家遠近聞名的‘有望樓’,誰不知道我們這兒向來不佘賬不掛賬啊?!”

“於闐國?”雅墨清一聽,頓時不敢相信。在她最近的印象裏,她好似昨夜還在懷寧王的帳中同他聊著一隻碩鼠的事兒,怎麽一轉眼自己就到了於闐國了?

於闐國與月瓏泉相距近千裏,與懷寧王的大軍也是相距甚遠,雅墨清雖然不知自己如何到了這裏,但卻是知道一點,自己若想要回去,沒有足夠的盤纏和準備,是不可能實現的。

這眼下雖有一些銀兩,但這店的夥計卻明擺著不會輕易放她走的,實在不行的情形下,她也隻好先將這些銀兩給了他,然後抽身出去以圖後計。

“夥計,你可知道誰將我帶到此處?又知不知道眼下可還有人來尋我?”雅墨清接著問道。

“那天送您來的那人蒙頭蓋麵的,根本無法辯識,而且隻待了兩日便走了,最後留下一句話,讓我們好生照看你,醒來問你拿銀兩結賬便是,其他的就再沒說什麽了。”

“蒙頭蓋麵之人?”雅墨清自以為不曾與別的什麽門類中的人接觸過,單就夥計口中所說的這些行頭和裝扮,她實在想不出會是哪號人物。

但想起想不起又如何呢?眼下這情況,她除了好生安下心來尋個謀生之計,還有別的選擇麽?答案很明確,沒有……

……

漠北大營裏,拓跋琞往外派出去的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了,逞上來的湊報皆是未見到雅墨清的蹤跡,拓跋琞唯一的希望隨著最後一個兵士的報告徹底告破。生不見人,死亦不見身,如此結果想讓拓跋琞徹底地死心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這大營內外方圓三十裏均已找遍,還能如何?

“再派人出去,沿著五十裏、一百裏給本王一寸一寸地找!”拓跋琞此令一出,眾將皆有些意外,懷寧王素來不會如此意氣用事,如今這話,莫說大將們,就算是兵士聽了都會感到意外。

“王爺,”一將軍獻言道:“大軍正值加緊操練的時期,若是都安排出去,這大軍……”

拓跋琞靜下心來,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決定有些過了,雖然他此刻的心情的確是焦急如此。冷靜下來的懷寧王恢複神色道:“本王失言,多謝將軍提醒。”

“王爺也莫要太急了,此時找不著墨清醫師也未必是件壞事,說不定還活著也未可知。”

拓跋琞歎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都退下。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不讓自己陷入與雅墨清的種種糾葛,也曾不止一次地刻意遠離雅墨清,但他卻從未想過,若是雅墨清真有一天從自己身邊離開的時候,他應當如何去麵對。如今這情形,除了按下屬說的情況去安慰自己以外,又還能如何解釋給自己聽呢?

眾將退下,留下拓跋琞一人於帳中。他緩步繞至屏風後麵,看著這張雅墨清躺過的床榻,手中緊緊握著那對瑪瑙耳墜,哽咽無語。

……

有望樓裏,和夥計費了半天口舌的雅墨清還是留不住那些銀兩,隻是到了最後,她與夥計好說歹說才讓自己吃上了一碗麵。

走出有望樓那一刻,雅墨清除了肚子不空以外,身上的口袋、項上的腦袋幾乎全都空空如也。

這於闐國富庶是富庶,但對於她一個外人而言,其實根本沒有立足之地。她有的不過是這一身還算用得上的醫術,要想回到月瓏泉、回到漠北大營,眼下她還是得靠這醫術給自己掙一條活路。

此意一決,雅墨清便開始試著在這於闐市井裏找個醫館先住下。

雅墨清身懷的醫術若想在這於闐國裏換口飯吃,其實並不難。彼時,於闐國正是農桑興旺之地,人口繁多,而人吃五穀雜糧,就難免會碰上生老病死,因此,醫師一職,永遠都不會沒活幹。

這不,一家自稱醫術高明的醫館正對外招醫館夥計,雅墨清見了聘請的告示便上門應征去了。

不過一兩句話的功夫,雅墨清便順利地過了試,第二日直接入職。雅墨清心裏自然愉悅得很,雖然隻是去當一個切藥的夥計,但不至於流落街頭已算好事,雅墨清想也沒想便應下了。

這家醫館裏四處張貼著誇讚自家醫術不凡的告示,但卻尋遍醫館上下找不到一本正經的醫書,野史偏方之類的倒是多了去了。

雅墨清雖然心中存疑,但是,此時初來乍到也不好一進門就質問開去,私心裏想著,或許這店與眾不同,或許這於闐國的醫館就是如此,又或許這其中有她未明之事也不好說。

於是,雅墨清沒再多想,隻是在醫館的一個廂房裏收拾好自己的床鋪,望著窗外半懸於空的銀月,安安穩穩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