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王都,冬日的跡象也在慢慢地消失,拓跋琞臨走前的那一抹柳色又重新萌發出了新的顏色。
成王自於闐國回來後,便無時不刻地關注著和親隊伍的情況。
“拓跋琞帶著和親隊伍上路了麽?”忙完今日朝務的成王下了朝後,首先詢問身旁張太監的便是這個問題。
“稟王爺,懷寧王他們已經上路了,眼下正行至且末的邊境。”張太監如實回答道。
“且末?……”成王眉頭皺了皺,眼眸頓時辨不清明晦,略有思索道,“那不是當年咱們接回素和出現的地方麽?”
“正是,當年沈鈺兒便是在哪沒了的……”張太監話剛一出口就知道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成為緩身坐下,重重地歎息一聲,接過話題道:“是啊!這一晃五年就過去了,素和心裏應該還有執念吧。若是讓他知道……”
“王爺,素和什麽也不會知道,不論是之前、現在還是以後,他所能知道的都是您救了沈鈺兒而已,不會再有其他……”張太監打斷他道。
“你放心,我還不至於傻到不打自招的地步。”成王想了想,吩咐道,“你速速前往且末,就以迎接和親隊伍為由,同拓跋琞他們一道回京。記住,這一路上要幫著本王找到拓跋琞的死穴,在他趕到王都之前,便將他處置了。””
“是,老奴明白!”張太監領了命,轉身退下了。
沈鈺兒。這個名字時隔五年之後再次被提起。
她是誰?有什麽過往?在成王和素和之間又有過什麽糾葛?這一切,還得從五年前的一場冬雪說起。
五年前,且末遇上了數十年罕見的冰雪封山。就在且末的邊界處,有一個身著單薄的女子正蜷在一排光禿禿的矮樹後頭躲著,寒風襲來,一陣陣的冷戰襲上了身,女孩不免緊了緊衣裳,縮了縮脖子,希望這樣能讓自己更暖和一點,然而,在這樣冰天雪地的環境裏,她的想法顯然沒辦法如願。
她已經在這裏呆了將近兩天了,饑餓和寒冷讓她慢慢地變得昏沉、困倦。雖然知道自己不能就此睡過去,但寒意逼人,她終究經受不住這樣的氣候,在邁出矮樹叢準備往前行進的時候,不由地跌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如果此時沒有人經過,或許她就在此喪命黃泉了。幸好,一個遊行的醫者適時地出現在了此地,並將她救了起來。如果沒有當時的這段相逢,也許,後來也就沒有那麽多痛徹心扉的事情發生了。
這個醫者就是雅墨清的師父、成王囚禁大魏皇帝的幫手素和醫師;而這個姑娘,就是沈鈺兒。
此時的素和在月瓏泉已經學醫、行醫了將近十個年頭了。雖然在月瓏泉懸壺濟世對於素和而言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對於他的師傅而言同樣是一件值得托付的事情,但在素和心裏卻始終有一個心願,那便是走出月瓏泉,到西域大地上去尋醫問診,實現天下醫者之大仁。
這個願望一直深埋在了他的心裏,在沒有得到師父的首肯前,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離開月瓏泉的。
然而,這一年,師父卻毫不猶豫地應下了他的請求,準許他花一年的時間沿著絲路到其他西域國家去傳播醫術,這讓他欣喜萬分。
在得知這一決定背後的真相時,他又感到傷心欲絕,因為,他的師父已經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故而想讓素和在他臨終前完成自己的心願,此後可以安心地留在月瓏泉照看雅墨清和她的幾個師兄弟。
所以,素和是流著眼淚踏上自己前往西域三十六國的行程的。
從月瓏泉出發,不過月餘的時間,素和便來到了且末的邊界。原本他是打算直接繞過且末前去高昌的,不曾想這幾日大雪封了路,他隻能在且末邊界上待上幾日,待天氣晴朗了再出發。
就在素和待在且末邊界的第五日,他見天氣初霽晴朗了不少,打算重新啟程時,便在路上碰到了這個躺在路邊一動不動的女子。
醫者仁心。素和見狀,急忙上前將她扶了起來,見她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素和當下決定將她帶回自己宿下的地方,好好為她診治。若治好了,那便是救回了一條命,醫者的本分;若是救不活,便將她好好地埋於一處,免得曝屍野外,也算是盡了為人的本分。
就這樣,沈鈺兒在素和的帳中住了三日的時間,從最初的昏迷不醒到最後漸漸恢複了神智,整個過程中都是素和在身邊一絲一毫地照顧著,無微不至。帳外風雪飛揚,帳內卻溫暖宜人。
第三日夜,沈鈺兒醒了。她緩緩睜開惺忪的眼睛,望著周圍陌生的一切和這個陌生的男子,一是有些恍惚,不知所措。
“醒了?看來我這醫術還是有點用的。”素和坐在火堆旁邊,一邊攪動著鍋裏的湯水,一邊笑著說道。
沈鈺兒定神看著他,最初是因為有些意外和戒備,到後來竟移不開自己的眼睛了。直到後來,沈鈺兒才發現,原來自己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便已經喜歡上了這個救回自己性命的醫師。
“這是哪兒?”沈鈺兒虛弱地撐起身子,弱弱地問道。
“這是且末邊境,也是你昏迷的地方。”素和一邊說著,一邊把鍋裏翻滾的湯緩緩盛了出來,遞到了沈鈺兒的麵前,“喝一口,剛煮好的,很香。”
沈鈺兒聞著撲鼻而來的肉香,頓覺餓感攀爬,剛剛還沒什麽反應的肚子突然“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沈鈺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素和,又看了看子的肚子,咽了一口口水。
“怎麽?不相信我?這幾日,你可都在我這帳裏住著的啊……”素和用勺子在湯裏攪了攪,又舀出一勺自己喝了一口,笑著道:“如此可放心了?”
沈鈺兒臉上露出微笑,放心地接過素和手裏的湯碗和勺子,滿心歡喜地、急匆匆地喝了起來。
“小心燙!”素和的囑咐遲了一步,沈鈺兒忙離開碗,閉著眼睛、眼角竟能擠得幾滴眼淚。
“小小年紀便如此心急……”素和依舊笑著,接過她手裏的湯碗,拿到嘴邊輕吹起來。
沈鈺兒笑著,看著素和的摸樣,不知是多了幾分喜悅還是安寧,總之心裏著實暖了不少。
在接下來的幾日裏,沈鈺兒便和素和待在這帳中。外邊又接連下了幾場大雪,素和和沈鈺兒都沒辦法出去,隻能將就著在帳中歇息了幾日。這幾日裏,素和與沈鈺兒熟絡了不少。
“你叫什麽名字。”這是沈鈺兒第一次跟素和說的話。
“我?……”素和笑著,放下手中的醫書,“我叫素和。”
“你真的是醫師?”沈鈺兒又問道。
“怎麽?不像麽?”素和抬了抬手,看了看自己反問道。
“不不,我隻是很好奇你如何就把我救過來了,我倒下去之前整個人都絕望了,剛醒過來還以為到了地獄……”
“地獄……”素和輕笑了一聲,“有這麽溫暖的地獄麽?”
沈鈺兒笑著,搖搖頭:“那倒沒有。”
“你呢?”素和把一塊剛烤好的餅遞給沈鈺兒,輕問道:“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為何會出現在這雪地裏?可有家人,還是……”
“素和醫師,你這問題也太長了點吧,我記都記不住……”沈鈺兒一臉為難又帶著些尷尬。
“嗬……”素和意識到自己一口氣說了太多,於是笑了笑,換了個說法,“那……你便告訴我有關你自己的事情吧。”
“我叫沈鈺兒,是柔然人。”沈鈺兒開口道。
“沈鈺兒?這名字還挺好聽的。柔然人?柔然不是遊牧民族麽?你怎麽姓了個中原人的姓氏?”素和不解。
“我爹是中原人,曾在大魏邊境被柔然人俘虜,成了柔然的仆役,我娘是柔然人,喜歡上了我父親,後來就有了我。”沈鈺兒笑著,講到自己的父母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按照沈鈺兒所說的,她的父親應該就是此前柔然在大魏邊境那幾次大規模的燒殺搶掠中俘虜的勞力。當時柔然剛從鮮卑分立而出,為了充足自己的實力,常常會有一整批的軍士帶著赴死的心前往大魏邊境搶掠財物、人力。
那些老弱病殘最後的下場多是死於戰火,而強壯的則被帶去了柔然充當仆役。這部分人在柔然常常被派去幹繁重的休力活,沈鈺兒的父親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去的柔然。
或許,沈鈺兒的父親是幸運的。當很多人在大漠之外熬不下去隻剩下死亡訴求時,他竟能碰上一個喜愛自己的女子,並收獲了一份愛情,收獲了一個家庭和一個聰慧伶俐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