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言腳步一頓,轉頭冷聲:“你什麽意思?”
“那顆藥叫‘鎖脈丹’,解的不是毒,是暫時壓製毒性。”他眯著眼笑道,“你若不再服藥,三日之後毒性重發,七竅自斷。”
“所以啊,從今日起,我每隔三日,來給你送藥一顆。”
“你不當我徒弟也無妨,我就當養了隻好看的寵物。”
盛夏言怔住,一時沒說出話來。
“你!”她氣得渾身發顫,卻又無可奈何。
老頭已經自顧自推開院門,走進廚房,嘴裏還哼著小調:“今兒這鍋底不錯,紅油夠辣,你這娃手藝夠好。”
“你怎麽還吃起來了?”盛夏言眯起眼。
“我是你為師,吃點東西怎麽啦,這都舍不得,一點都不大方。”他夾起一串牛肉丸,嚼得滿嘴油光。
“你再動我一根簽子,我就真給你下毒。”盛夏言咬牙。
“你那毒藥啊,剛配出來的小玩意兒,殺老鼠可以,殺我嘛——嗬嗬,還嫩點。”老頭一邊吃,一邊搖頭,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子。
盛夏言懶得理他,轉身氣呼呼回了屋。
進了內室,她立刻翻出藥材,攤開藥譜,調香、磨粉、測反應,一連忙到天黑,連飯都沒顧上吃。
可每試一種解藥方子,毒性都無法完全抵消,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壓製半日。
她咬著筆杆,額頭冒汗,眼神卻越發冷靜。
“這老家夥身上藏著的毒術,極不尋常。”
“他不是江湖庸醫,也絕不是一般醫者。”
“他很可能,是來自——玉國巫蠱一脈。”
這個猜測,讓她不寒而栗。
她抬頭望向窗外黑夜,心中漸漸明晰。
若真是如此,這老頭不止是來收徒那麽簡單,他可能背後,還有更深的勢力。
她摸著胸口,還能感受到那微弱但穩定的藥效在體內運轉,那是一種不屬於中原藥理的壓製術,偏偏精準、穩固、連她都無法逆轉。
她低聲道:“竟然敢威脅我,我看你到底要做什麽?”
“哼,老匹夫,走著瞧。”
外頭院中,老頭吃完最後一串魚丸,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站起身拍拍肚子,自言自語:
“真是個小烈馬,牙尖嘴利,嘖嘖,和當年的她一個樣……”
他望向屋內燈火未熄的方向,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得意,而是一抹壓得極深的——憐憫。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素語串串香店門前的紅燈籠還未點燃。
盛夏言便已經起身梳洗,正準備去廚房熬今日第一鍋鍋底。
她習慣了這小日子的清淡與規律,也習慣了黎明第一縷煙火氣。
可剛走出院門,還未來得及跨入廚房,便見那滿臉油光、胡子花白的老頭正蹲在台階上啃饅頭,嘴角還沾著辣醬,笑眯眯看著她。
“今兒你不用開店了。”
盛夏言一愣:“……什麽?”
老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副“早就安排好”的架勢:“該走了。”
“去哪?”
“玉國。”老人慢悠悠地道,“我雲遊多年,也該傳藝留根,你既是我徒弟,自然得隨我走遍天下,不能留在這小小的一處,小館子裏。”
盛夏言臉色一變:“你昨晚不是說要三天才來送藥?怎麽今兒就說走就走了?”
“你要麽現在跟我走,要麽留下來,三日後毒發。”老頭笑得更開心了,“挑一個吧,小徒兒。”
“……”盛夏言捏著拳頭,忍了又忍,終是沒把眼前這糟老頭一把毒死。
她知道自己一時半刻確實解不了那毒。
也知道——若不隨他離開,恐怕就真的毒發身亡。
她咬牙,轉身進屋。
將桌麵收拾幹淨,掏出紙筆,寫下一封簡短的告別信:
【阮青溪,我已離開,勿念,保重。】
紙條壓在桌角下,她看了一眼門口熟悉的爐灶和那根還掛著油漬的勺子,眼裏劃過一絲悵然。
她背起醫藥包,又從櫃中取出數瓶備用防身的毒藥,收拾利落後便跟著老頭走出小院。
門輕輕關上,鎖頭“啪”的一聲合上,似是一段安穩時光的終結。
巷口外,一輛老舊的馬車停在那裏,黑布遮頂,灰簾微垂,車輪上還沾著昨夜的泥水。
“哎呀,這馬車這麽破,真的能到玉國嗎?”盛夏言嫌棄地皺眉。
“學藝先學忍。”老頭理直氣壯地道,“你要能吃得了這份苦,將來才能坐金轎。”
盛夏言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掀簾上車。
車裏窄小破舊,地上鋪了層幹草,幾隻藥箱壓在角落,老頭抱著被褥睡得正香。
“我坐哪?”她蹙眉。
“隨便地兒,哪兒都一樣。”老頭懶洋洋地應。
盛夏言一屁股坐在最遠角落,心裏將這老頭從頭到腳罵了十八遍,表麵卻仍不動聲色。
同一時刻。
阮青溪提著一大包幹糧、厚被褥、兩壇好茶,正笑著走到院子門口。
“她總說我帶的茶太苦,這次定要讓她嚐嚐我從京城帶回來的那壇新桂花香。”
他推門,院中無人,屋內冷清。
他喚了兩聲,未有回應。
正欲進屋,便見桌上壓著一封字條,紙麵幹淨利落,告知她已走。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指尖微顫地將信紙捏緊。
他看著那空**的小院,許久不語,隻低低地歎了一聲:
“……又是這樣,不打招呼的走了。”
“我會一直做你的援助,隻要你需要我。”
馬車一路晃**,穿過小鎮,走進蜿蜒山路。
盛夏言才閉眼小憩,老頭便突然丟過來一個剝好的橘子:“吃吧。”
她剛接住,老頭又慢悠悠道:“等等,那橘子皮上還有橘絡絲,挑幹淨再給我吃。”
“……”她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
“我是師父,你是徒弟。”他理直氣壯,“我教你內斂氣息、分辨藥性,從一顆橘子的橘絡絲開始。”
盛夏言氣得把橘子在手上揉成了一團,嘴上罵著“老毒物”,手卻還是耐著性子一絲一絲挑起來。
剛剝完,老頭又遞過一把茶壺,笑眯眯地道:“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