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鈞直出了文淵閣,外麵天色已經大黑,本來就已經殘缺的月亮被縐紗似的雲霧遮得一片朦朧,星子也都藏起來了。左鈞直忽想起離上回見到明嚴,正好整整一年,這可真不是什麽黃道吉日。
孤身一人走在路上,琢磨著方才的事情,左鈞直百思不得其解。
明嚴登基不到兩月,政務纏身,為何會在近夜時分孤身赴文淵閣?他若是來看經文也便罷了,為何又上了藏著冷僻書籍的夾層?
北齊殘餘逃往關外,投靠了女真人。女帝忙於休養生息,沒有揮師北上斬盡殺絕。北齊複國之心不可能沒有,隻怕國中還難免一戰。扶桑雪齋的野心,交趾安南王室的禍亂……明嚴所憂並非空穴來風……
左鈞直忽而腦中靈光一閃,攘外必先安內。女帝不過四十有餘,早早傳位給剛過弱冠之齡的明嚴,與雲中君偕隱,難道真如退位詔書中所言是龍體欠安?難道就不擔心年紀輕輕的明嚴鎮不住朝政?
事實上朝中確有不安跡象。左鈞直入了四夷館,對朝政之事日益熟悉,耳聞目睹的俱是關於新帝舊臣之間博弈之事。許多老臣對新帝倚老賣老,左相一直中規中矩也便罷了,右相韓奉卻愈發囂張,甚至對新帝的詔令當堂駁斥,拒不執行。而新帝也竟然妥協了。朝臣多言新帝仁懦,韓奉的風頭一時無倆。
左鈞直忽然覺得想明白了明嚴為何手握了韓奉罪證而一直按兵不動。
潛龍在淵,他不過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要動韓奉,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韓奉黨朋的勢力遍及朝野,盤根錯節,他便是以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
要動我?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敢全盤推倒麽?
左鈞直仰頭深吸了一口淡漠清冷的空氣,胸中隱隱有一線潮水遙遙而來,她竟然不想退卻。
“姐姐!”
街道岑寂,這一聲清亮的呼喚突然響起在耳邊,左鈞直遽然而驚,捂住了心口。一抬頭,前邊街角矮牆上坐著一個青色人影,見她望了過來,便蹭地跳下地,笑盈盈道:“姐姐,你不記得我啦?”
竟然是之前那個小太監,衣服都沒換,朱紅穗子的牙牌茄袋,玉箸刀兒在青玉石絛環上顫悠悠地晃著。
“你是……”左鈞直竭力想著自己何時多了這樣一個弟弟,小太監微撅了嘴,失落道:“姐姐給我帶過藥,便把我忘了。”
竟然是那個小孩!左鈞直驚喜不已,那夜他鼻青臉腫的,都看不出來長什麽樣子。如今他個頭高了些,但還是矮她大半個頭。左鈞直抿著笑問道:“你叫常勝?”
小太監笑得眉眼兒彎彎,點頭道:“是呀!”
“別人還欺負你嗎?”
常勝搖頭:“不了,上次姐姐說如果別人再打我,我就打回去。我聽了姐姐的話,後來他們真就不欺負我啦。”
“你那時剛剛進宮嗎?為什麽要進宮呢?”
常勝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秀氣的臉上現出傷感,“爹爹去世了……”
左鈞直忙道:“對不起!”她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小聲道:“我不知道……你別難過。”她想他小小年紀失去了親人,定是不得已淨身入宮,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多大的創傷!他當時舉目無親,被人欺負,敏感而警惕,不敢說話也是自然。他現在能快活起來,她也為他高興。他叫她姐姐的時候,語調糯軟,滿是依戀之意,她覺得心裏軟綿綿的,仿佛這孩子和她相熟了許久,乖巧柔弱的模樣讓她疼愛不已。
常勝半仰起頭:“姐姐要回家嗎?我陪姐姐走吧。”
“你住在宮外?”
常勝搖頭道:“不是,我住在武英殿。”
左鈞直詫異問道:“那你怎麽能隨便出宮呢?”
常勝拉著她的手往前走,十分自然地說:“因為皇上喜歡我啊。”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左鈞直想起方才明嚴雖然責備了他,語氣中卻帶著寵溺,確實是超出了一般的皇帝和內侍的關係。轉念一想,他這樣聰明討喜,想讓人不喜歡都難。左鈞直輕聲道:“方才謝謝你幫我解圍。”
常勝問道:“姐姐很怕皇上?”
左鈞直苦笑:“我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裏,能不怕麽?”
常勝安慰似的緊了緊她的手指,“姐姐,皇上其實很好的。”
左鈞直心中歎道,你年紀小,沒有經曆過那些事情,自然是不明白。不過你什麽都不知道,就這樣開開心心的,才是最好呢。
常勝又問:“那姐姐以後還會來文淵閣麽?”
左鈞直遺憾地小聲說:“我是混進去的,今天已經被皇上發現了,以後哪還敢去?”
常勝想了想,道:“那要不這樣,以後姐姐想看什麽書就告訴我,我帶出來給姐姐看。”
左鈞直疑惑地“啊”了一聲,“文淵閣的書,是不許外借的呀!”要不然編寫《太平淵鑒》時,淩岱泯和爹爹他們也不用常駐在文淵閣了。
常勝認真道:“我能借,姐姐放心吧。”左鈞直看他的模樣不像是在說假話,想到他剛入宮時就在文淵閣侍奉,又這麽得皇帝的寵愛,想必有這個特權,比如皇帝在宮中要看什麽書了,遣他去文淵閣拿取。沒想到能另辟蹊徑,左鈞直快活地搖搖他的胳膊,“看來我真是撿到寶了!”
常勝嘻嘻笑著,又纏著她說些別的話。左鈞直怕勾起他過去不快樂的回憶,便半句不提舊事,常勝似乎也心照不宣地不問她這兩年去哪裏了,更不問她姓甚名誰,家中有些什麽人。二人天南海北地聊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常勝竟對她最熟悉的四海風物、傳奇故事十分感興趣,左鈞直得了這樣一個知音,更是講得眉飛色舞,不知不覺便到了家門口,渾然不覺得路程遙遠。
常勝抬頭看看她家的大門,戀戀不舍道:“那,姐姐,我回去啦,以後我會來找你的。”
左鈞直笑道:“好呀!”
常勝執意要讓左鈞直進了門他再走。左鈞直關了大門,忽想問問他什麽時候來。她時常要在四夷館當值,怕他找不到她,家中又有大狗,傷了他就不好了。然而再開門時,街上已經沒了常勝的蹤影。左鈞直心歎這小孩真是神出鬼沒的,自己也忘了問怎麽去找他,隻能等他來了。
自從翛翛搬了進來照顧左載言的起居,左鈞直便有更多的時間呆在四夷館。她有時在館中當值或者看書晚歸,左載言和翛翛也習以為常。左鈞直在四夷館名義上是學習番語的譯字生,實際上做的是專司翻譯和番文起草的通事職務。她入館後低調小心,從來埋首行路,低頭做事,不多說一句話。除了上頭幾個得過淩岱泯囑咐的管事的官員,幾乎沒有幾個中土通事認識她。
天朝以中土大國自居,自恃國力強盛、文化繁榮,將四方外國呼為“四夷”,視為附屬之國,“夷”乃野蠻落後之意,帶著蔑視的味道。左鈞直因為娘親是西域人,不似其他人有著根深蒂固的華夷觀念,來了四夷館兩三個月,倒和裏麵擔任教職的十多個番國使者打成了一片。在幾個番使的介紹下,她結識了西洋傳教士馬西泰,大感相見恨晚,拜了馬西泰為師學習西洋文字喇提諾語和天文地理。
一日夜晚回家,發現門縫底下塞了一個油紙包,裏麵放的正是她上次沒看完的《淳化閣鴻雁錄》,才知道常勝來過又走了,心中喜悅,又覺得歉疚。
入了四夷館後事務繁雜,又花了許多時間在新學西語和讀書上,寫文的時間就少了許多。從去年年底《呻吟賦》結文後開始寫第三本至今已經有小半年時間,才將將寫了三分之一。劉徽一直沒有催文,左鈞直幹脆由了自己性子,文思大發的時候寫上一段,其餘時間便束之高閣。
春日又至,翛翛在院中播下的花種次第發芽抽枝,滿牆綠意盎然,紅黃白紫繁花累累。左鈞直休沐之日懶睡後披著一頭亂發去院中洗漱,看見燦爛陽光灑落庭中,父親攬著翛翛低語,翛翛細細聆聽,含笑提筆落紙,高大威猛的長生半閉著眼嗅上牆邊鵝黃的迎春……胸中忽然灌滿幸福和歡欣,是自娘親去世之後再未體會過的感覺。忽然覺得人間至美,純然就是情感的牽絆,與外物完全無關。如今土階茅茨,匪雕匪飾,她卻從不曾懷念過過去曾經居住過的瑤台瓊榭、華美宮殿。她甚至覺得,現在的日子,比過去華服美食的時候還要滿足和快樂。她小時候挑剔衣裳、飲食,不是軟的床不睡,不是尊貴的人不願意接近。為此爹爹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了她的手心,教訓她不可囿於浮華外物,須得觀照內心。現在她才漸漸真正領會了爹爹的意思。
隻可惜,娘親一直沒有懂爹爹啊……
這日因又有南洋番使攜貢物來覲,左鈞直忙完,已是戌時過半。想著還有些馬西泰布置的天文功課沒做完,便隨便吃了點幹糧,匆匆出館準備去翰林院查書。誰知一出門,便被一個小廝叫住,說是劉爺讓她去繁樓相見。左鈞直識得那小廝是繁樓常隨劉歆左右的人,答應劉徽的第三本書拖了這麽久,心中也過意不去,隻得隨那小廝上了馬車。
車中放著一套簇新的淺菊藍色白領細布袍子,頭帶、鞋襪都是恰好相配的顏色。小廝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惑,在車外說道:“劉爺不喜小先生穿官家的衣服,讓小先生換了衣服再過去。”劉徽並未向其他人說過她的女子身份,便是時常與她接觸的劉歆、柳三生知道她是女子,在外也都是以小先生稱呼,這讓她覺得自在。左鈞直心想看來劉徽已經知曉她入了四夷館,但似乎並不太高興。她覺得今天大約正好可以和他講一講自己的想法。
去到了繁樓,卻找不著劉徽。那小廝在四夷館外等了左鈞直一兩個時辰,亦不知劉徽去了哪裏。問了幾個座主,方知劉徽在天璣樓。這天璣樓是繁樓七座中最幽謐的一個,左鈞直也從未問津過。她隻想快些見過了劉徽回去,便直奔天璣樓。
天璣樓中裝飾精美,不是富麗堂皇的招搖,卻都是最上好的材質。其中幾乎見不到人,比起另外幾座的熱鬧來,完全又是另一幅景象。左鈞直正好奇時,見到彩廊中走出幾個侍女服飾的女子,不由得大喜。近前一看,竟都是極美貌的姑娘,較另幾座的花魁猶有過之。左鈞直暗自驚奇,既是這般美貌,為何在這天璣樓中不過是侍女?左鈞直唱了一喏,禮貌道:“幾位姐姐,請問劉爺身在何處?”
幾名女子麵麵相覷,一個年長些的綠衣女子遲疑道:“在翡閣,隻是現在……”卻不再說了。
那翡閣就在前麵幾步之外。左鈞直看了一眼緊閉的閣門,道:“劉爺這麽早便就寢了?”當然這就寢,並非是入睡的意思。
綠衣女子搖頭道:“不是,劉爺說若非他有命,誰也不得入閣。”
左鈞直笑道:“我正是奉他命而來。”
翡閣隔音甚好,左鈞直在閣門口聽了下,也沒聽出什麽聲兒來,索性伸手一推——
門開了。身後劉歆飛奔而來,喊道:“小先生,別進……”她恍若未聞,一雙眼睛直勾勾定在了閣中劉徽的身上。
劉徽胸前衣襟大敞,墨黑的長發散落下來,竟是十分媚惑。他被一個妖豔男子緊緊摟在懷中,那男子的手探入他襟內,而他手執一根銀筷,筷尖正指著她,麵上閃過複雜神色。左鈞直僵立門口,劉徽手中的筷子猛擲了出來,落到她的腳邊。
“滾出去!”
左鈞直慌忙抽身,忽聽見一聲不懷好意的命令:“慢著!”
左鈞直這才注意到閣中劉徽對麵還坐著兩個男子,身邊圍著的,膝上抱著的俱是姣美孌童和昳麗少年。而那兩個男子,一個中年,一個青年,讓她如被大槌猛擊,頭中嗡嗡作響。
是韓奉父子。這兩個人固然不認識她,她卻見到過他們多次。
剛才說話的,正是韓奉。
劉徽從身後男子懷中掙脫出來,攏了攏衣襟,給韓奉斟了一杯酒,漫不經心道:“一個不知事的雛兒,誤闖了閣子驚擾了大人,我自會重罰他。”
韓奉上下打量了左鈞直一番,笑道:“你竟養這種賠本貨色,拿得出手麽?”
劉徽向左鈞直冷喝道:“還傻站在這裏作甚?礙著大人的眼了,沒聽到麽!”
韓奉伸手攔住,饒有深意地看了劉徽一眼,柔聲向左鈞直道:“過來,來爺身邊。”
左鈞直無助地看了劉徽一眼,慢慢向韓奉走去。劉徽垂著眼,仿佛沒看見,握著酒杯的手上,卻骨節棱起。韓奉將這一切收入眼中,伸手握住了左鈞直的手。左鈞直手掌下意識地猛縮,卻被韓奉緊緊攥住,包在手心。
韓奉麵目中正肅和,有一把美髯,然而此時在左鈞直眼中,都是如此的猙獰猥瑣。韓奉眼睛眯起,歎道:“好小好軟的手,我倒是看走眼了,劉徽你果然品味不俗。”
劉徽麵色大變,韓奉又對左鈞直道:“人言繁樓中環肥燕瘦,鶯鶯燕燕,在爺看來都是些庸脂俗粉,倒是你們的劉徽劉公子,是朵真正的好花兒。我等想邀劉公子風流一夜,劉公子竟推辭說這事誰都做不得主,當由天定,拋筷為準。現在筷子沒了,天上掉下來你這麽個小人兒,不若你來定罷?你若定了劉公子,那就是劉公子,你若不定劉公子,那就你來代替罷。”韓奉將左鈞直真當了繁樓小倌兒,口無忌諱。
劉徽忽然抬頭,麵無表情道:“大人既開了金口讓劉某作陪,劉某作陪便是。”
韓奉摩挲著左鈞直的手,興味十足道:“沒想到你家劉公子這麽心疼你,本大人愈發想嚐嚐你到底有什麽銷魂滋味兒了。”
左鈞直這時神智已經清醒過來,強忍惡心道:“劉爺說得不錯,是需得天定。大人可能忘了,今日是皇室殤日。三十七年前的今日,皇室除太上皇及兩位兄弟之外,全族被屠,大楚數十名忠臣被誅殺十族。太上皇雖未將此日定為國殤日,卻要求所有官員在今日不得冶遊行樂。”
韓奉聽得臉色漸漸變了,狠狠摔手將左鈞直向外一推,切齒道:“小賤種知道得倒挺多,真該割了你的舌頭!”左鈞直被推得摔倒在地,劉歆快步入閣一把拉起她,大聲道:“謹遵大人吩咐,小的這就去照辦!雛兒擅闖妄言,按照繁樓規矩,正當剜眼割舌,逐出繁樓!”
“不必了!”韓奉抬手止住,冷哼道:“你們商賈之人油嘴滑舌詭計多端,想來你們也不會當真下手。小賤種給我留著,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劉歆將左鈞直帶了出去,見她麵如死水,歉道:“這事要怪都怪我,韓相突然點名讓劉爺作陪,劉爺去後知道事情不妙,匆忙讓我去阻你找他。是我不小心,竟和你錯過……”他恨得直扇自己耳光,左鈞直忙攔了他道:“反正也沒發生什麽,你不必自責。麻煩你告訴劉爺,我回家了。”劉歆留她不得,要用馬車送她回去亦被她拒絕,隻說想獨自走走,從繁樓回家的路她已經走得熟了,不會有事兒。劉歆拗不過她,隻得隨了她意。
這個世界,遠比她想象的要黑暗和齷齪。
她在翰林院四夷館的這幾個月,也漸漸對兩年多前她和爹爹受害一事有了個清晰的認知。與其說是她和爹爹的逆反之行招致了災禍,不如說是因為“左”這個姓給他們帶來了災難。韓奉想要打壓左家,總要尋一個軟肋。她和爹爹再循規蹈矩,也會被加諸罪名。
韓奉本是個極有魄力的官員,女帝拿下江山,離不開他的汗馬功勞。韓家並非江北左家那樣的世家,韓奉能夠平步青雲坐上右相之位,全靠他青壯年時的開拓功績。隻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逐漸開始野心膨脹,不甘於與左相平分秋色,甚至不甘於屈居一人之下。
倘不是這一件件事情經曆過來,她不敢相信朝廷上那個果斷威嚴的右相,竟欺上瞞下、濫用職權、裏通外國、有謀反之心。更不敢相信他年過半百,竟重龍陽之癖,甚至做出父子聚麀這種違背倫常的事情來。看來傳說中他豢養童男煉製純陽來益壽延年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
還是她太善良了。人世間真實的惡,比她所能夠領悟的要深刻千百倍。她以為她窺見了全貌,其實不過一斑。
太幼稚嗬……
而想到劉徽,她更是心亂如麻。她見到了他作為男子最不願別人知曉的恥辱的一麵,她誤打誤撞的闖入逼得他屈從於韓奉的**威。她不知道該怎樣去麵對劉徽,也許劉徽也不願意再見到她。
左鈞直覺得自己像隻縮頭烏龜一樣……她難過於自己的怯懦,更痛恨自己的無力。
越往南走,燈火越稀。左鈞直茫然望望漆黑的天空,才想起今夜初一無月。幾條巷子裏闃寂無人,伸手不見五指,左鈞直袖著夜明珠,像個燈籠一樣向前移動。
一團帶著煙火氣味的什麽東西順著風飄了過來,糊在左鈞直臉上。左鈞直伸手一摸,手指上黑兮兮的一片,原來是灰燼。拐過街角,遙遙望見前麵十字路口火光隱隱,
一個女子跪坐地上,麵前生起一小堆火,她將一張張黃裱紙錢投入火中,黑色的煙燼如蝴蝶一般,漫天飛舞。
這場景如此詭異,左鈞直一時不敢再走,屏住氣息躲在牆邊。女子的低微的聲音隨風飄入耳中。
“……玉郎,整整三年了,我雖日思夜想,你卻漸漸不入我夢。到底是生死茫茫,渺然緣盡了麽?”
“……玉郎,最後頭的人,我動不了。但是你放心,自會有人代我動手。”
“……玉郎,害你的人,天理國法難容,可是我等不及。今夜是最後一顆人頭,我拿他的血來祭奠你的魂靈。”
“……玉郎,我在你墳前發過的誓言已經完成。我塵世浪跡十數年,遇到你方覺得是歸宿。可是你就這樣拋下我走了,我又失了方向。你若聽得見我的聲音,便告訴我……”
女子聲音低婉淒切,聽得左鈞直心中傷惻。東吳傳說陰間有郵差來往陽世,夜中在十字路口焚燒紙錢可以達致亡靈。這女子必是死了愛侶,思念難忘,才會夜深人靜時來此。然而聽到她說道“人頭”“血祭”,又讓左鈞直覺得毛骨悚然。女子不說話了,一陣窸窣輕響後,夜風中飄來濃濃的血腥味,左鈞直嚇得魂不守舍,這女子說的拿人頭祭奠魂靈,莫非是真的!左鈞直心如鼓擂,呼吸頓時粗重起來,想要拔腿就跑,雙腿卻如灌了重鉛。她哆嗦著探頭向那女子望了一眼,隻見火光映照之下,那女子低垂的側臉輪廓優美如畫,遠山黛眉之下是細長嫵靜的狐狸眼,鼻若懸膽,唇形動人。左鈞直頓時有些失神,倒也沒那麽怕了。這樣絕色的女子,從來沒有見過。看她模樣清瘦柔美,手無寸鐵,怎麽會殺人呢?
那女子慢慢向左鈞直轉過頭來。看到她的另半張臉,左鈞直失控地驚叫了半聲,緊緊捂住了嘴。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半張臉傾國傾城,半張臉卻猙獰如鬼。她站起身來,左手拎著的人頭還在滴血。陣陣陰風從背後吹起她慘白的素服,煙燼飛舞……
左鈞直魂飛魄散,軟著腿轉身就要逃,卻覺得背後像被什麽東西拽住,半步也前進不得!
“好不容易挑了個僻靜的地方,還是被打擾……”
“你聽了多久了?你都看到了?……”
女子聲音越來越近,腳下卻沒有半點聲音,仿佛是飄了過來。
“……我是殺了你呢?還是讓你全部都忘記呢?……”
左鈞直哭叫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吧!”為什麽她總碰到這種事情?今天這日子陰氣太重麽?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咦,你袖子裏是什麽東西?……”
身後一鬆,左鈞直隨著慣性重重地撲倒在地。袖中的夜明珠卻“哧溜”飛出去了。
這是她唯一的娘親的東西!左鈞直再也顧不上那麽多,爬起來去搶。那女子倏然後退三尺,形同鬼魅。她擎著夜明珠細細察看,忽然格格大笑起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滄海月明珠,總算是讓我給找到了!”
左鈞直懇求道:“這是我娘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求你還給我!”
女子聞言看向她,“你娘親留給你的?你娘親是白度母夫人?”
左鈞直仿佛看到一線生機,喜道:“是啊,你認識我娘親?”
女子道:“不認識!這滄海月明珠,乃是烏斯藏的至寶。相傳烏斯藏原為滄海,後來化作高原。這珠子吸取千萬年日月精華,能無光自明。烏斯藏讚善王之妹墀真公主降生之日,此珠現於世間。烏斯藏教眾相信此珠為觀音之淚,墀真公主為白度母轉世。後來墀真公主嫁與高昌國王為後,民間仍呼之曰白度母夫人。我尋了她十多年,就為了這顆珠子,沒想到已經到了你的手裏。”
左鈞直心道,我從小玩這珠子,除了夜晚照明十分好用,也沒覺得它有多“至寶”,你費這麽大力氣去找這珠子,難道隻是放家裏做燈麽?左鈞直這般想著,問了出來。
女子橫了她一眼,道:“我爹的眼睛盲了,需要這珠子做藥引。”
左鈞直忖著這女子是好人還是壞人,觀她言語氣度,絕非凡俗之輩,對逝去夫君情深意重,對父親一片孝心。然而她行事又如此妖詭,正如她的模樣一般,亦正亦邪。倘她是好人,她自然願意把珠子給她去給她父親治眼疾,隻是她若是壞人,那豈不就是助紂為虐了麽?
女子揚揚手中珠子,光華炫目,“既然你是白度母夫人和左載言的孩子,我留你性命。我從不覬覦他人之物,若非父親有疾,我絕不會強拿你的珠子。日後我定當送等價寶物到你家中致謝。但你今天看到的東西,我還是希望你忘掉,就當是做了一場夢。”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丸藥給左鈞直。
“忘憂,忘了今日之事罷。”
左鈞直大駭。她聽說過忘憂這種藥,乃是天下大亂時江湖邪教所用的一種迷藥,會令人失去記憶。後來武林豪傑群起而攻之,邪教和這藥都已經銷聲匿跡數十年,這女子怎麽會有!
左鈞直哪裏肯吃這東西。縱然這日的記憶再痛苦,她也絕不願意忘記。這畢竟是她的小世界中的一重山河,更何況……她不想忘記劉徽對她的好。
被逼到這個節骨眼兒上,之前劉徽待她的種種忽然浮上心頭。
從第一次見到劉徽,劉徽就在嚇唬她、恐嚇她、欺負她,可又何嚐不是在幫助她、點撥她,保護她。
他讓她以為他要逼良為娼。
他說寫一本書隻給二兩銀子,然後馬上給了她一百兩銀子,讓她給他寫一輩子書。
他對她從來是惡言惡語,可無形中幫她解了好多圍,還打開了她對翛翛的心結。
他逼她看繁樓風月,教她寫世情、摹眾生百態。
他送她長生。
他送過她很多衣服。
她受了驚嚇,他也會“惡狠狠”地關心她,她初次來月事,竟是他最先知道,還衝了紅糖水給她喝……
為了保全她,他竟會願意……
……
原來劉徽對她,真的是很好。可她討厭了他那麽久。
若不是韓奉點出“你家劉公子這麽心疼你”,恐怕直到今天,她也隻會以為劉徽不過是以欺負她和調戲她為樂。
如果她忘了今日之事,她還是會繼續疏遠劉徽吧……
藥被那女子捏著她的下巴喂到嘴裏,苦澀的味道頓時彌漫口腔。左鈞直的淚水撲簌簌地落下來,“劉爺——”她虛弱地喊了一聲。
麵前寒光乍現,女子猙獰的麵目退卻,左鈞直慌忙把嘴裏的藥吐出來,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了她麵前。
竟然真的是劉徽!他手執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卓然屹立。
“劉爺!”左鈞直驚喜不已地迎上前去,卻被他長袖帶風甩出的一道勁力推得連連後退了幾步。
“到馬旁邊去!”劉徽沒有回頭,明珠光輝之下,左鈞直看見他的頭發用一根純白的帶子隨意係了起來,想來是匆匆趕來的。“你就不能讓爺省點心?”
左鈞直彎起嘴角笑了。他越凶她,她越開心。隻是他竟然會武,這個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劉徽平日間總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樣,左鈞直就從未見他好好站著或者坐著過。她自幼受的是“站如鬆,坐如鍾”的嚴謹家教,自然在一開始十分看不慣劉徽這種輕浮模樣。然而此時,他麵色冷然,身軀剛直挺拔,周身竟隱有威儀。左鈞直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感覺,劉徽慣常的輕薄儀態之下,似乎藏著許多秘密。這種感覺讓她莫名有些惶然,卻又更生好奇。
女子冷嗤道:“劉爺?哼,原來你就是劉徽。來得正好,淮河多少清白女子被賣進了你的繁樓,遭了你的**!今日我便為她們除你這一害!”
劉徽昂首道:“近幾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半麵妝想必就是閣下了罷?原來也不過是個帶著假麵欺負弱小的無能之輩!”
左鈞直見劉徽不但不辯解,反而還激怒那女子,不由得急道:“這位姐姐,那些女子是被劉爺好心收留,她們大多自願留下來做了清倌兒,並沒有被逼賣身!”她聽說過半麵妝,知道她嫉惡如仇,武藝極高,能夠隔空取人首級,而見過她真麵目之人,鮮有能活下來的。劉徽本與此事無關,隻要她知道他是好人,當不會殺他。
那女子哼了一聲,“開青樓便是開青樓,說得倒像是做善事一樣!”她以白帕包了明珠放到一側,雙袖一振,左鈞直隻聽到嗤嗤的細碎破風之聲,劉徽長劍寒芒似滿天星彗,鐺鐺襠一片細微金屬相撞的聲音。
那女子始終在劉徽三尺之外,足下步伐詭譎多變。左鈞直心道不妙,不知道那半麵妝用的是什麽旁門左道的兵器,竟然看都看不見,這樣劉徽也未免太吃虧了。
然而漸漸她發現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連她這個不懂武的人都能看出,劉徽的劍法不是一般的精妙。他劍挽繁花,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半麵妝攻勢連連,金石之音密集如雨,卻沾不上劉徽半片衣角。
半麵妝讚道:“好劍法!”
劉徽道:“彼此彼此。”長劍陡然激起一道瀲灩劍氣,如虹貫日。他合身欺上,疾如驚鴻。半麵妝清叱一聲,纖細腰肢生生向後折下,長袖如水向外飛出。這一瞬,明明是極厲害的兩個招式,左鈞直卻覺得比那昆曲《牡丹亭》中柳夢梅和杜麗娘兩個角兒對戲還要驚豔。同一時間隻聽到“嚓”“哧”兩道金石布帛破裂之聲,劉徽背後頓時出現一道自左肩上到右腰下的又細又長的血口子,鮮血瞬間就染透了白錦衣背,也不知被劃了多深。而半麵妝的半張麵具也被劍氣劃破掉落在地,現出另半張臉的真麵目來。左鈞直見到,還是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眉目倒是極好,隻是眼至額角,有一大片朱砂色,奪目囂張,宛似赤焰紅蓮!一時說不清是絕美還是奇醜,隻令人覺得妖詭無比。
半麵妝怔了一下,厲聲怒叱道:“惡賊!今日定要取你性命!”說著雙手疾揮,飛出數道透著暗藍色的銀芒。
左鈞直暗叫不好。剛才劉徽分明是手下留情,不然那劍鋒向下幾寸,劃斷的就不是她的麵具了。半麵妝想必是個惜容之人,臉上天生朱砂記,便用麵具相遮。劉徽犯了她這個大忌諱,便惹得她惱羞成怒,要下狠手。那銀芒的藍色如此瑰麗,莫不是淬了毒的!
劉徽不知為何,竟有一刹的遲滯,舉劍相格,錚錚清音不絕。左鈞直還是隱約聽見了利器穿透皮肉的聲音。劉徽悶哼一聲後退兩步,用長劍支住了身軀。手指在胸前疾點數下,咬牙凝眉。左鈞直慌慌跑過去扶住劉徽,但見他嘴唇紺紫,額角沁汗,是中毒無疑,氣得對著半麵妝大聲道:“你這人忒不講道理!劉爺好心讓你,你卻對他下毒!”
半麵妝拾了明珠,悠然踱步過來,手中仍然拿著那個玉瓶。
左鈞直忽道:“若我吃忘憂,你可不可以給劉爺解藥?”覺得劉徽扶在她臂上的手指一緊,側頭道:“我剛剛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她不過想讓我忘記今日之事罷了。既然劉爺來了,我吃忘憂,也沒什麽了。”
半麵妝逼近,冷笑道:“你本就該吃,反倒與我討價還價來了。”
劉徽將左鈞直拽到身後,想說話,一張嘴卻一口黑血哇地吐了出來,身子猝然**。
半麵妝嗤道:“中了牽機毒還死撐著保人,你倒是條漢子。”
牽機毒,中毒後腹中劇痛如絞,以致於頭足相就,如牽機之狀。
左鈞直眼看著劉徽疼得大汗淋漓,渾身抽搐,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半麵妝分明就是要眼睜睜看著他死,自己卻丁點辦法都沒有,不由得失聲大哭起來。左鈞直越哭越是傷心,想起當年在刑部大牢前看到受刑後的父親,也是如此的絕望。她跪坐在地拉著劉徽的手,恨自己無法分擔他的痛楚,哭著喃喃說:“我果然就是一個災星,誰對我好,誰就會遭難……劉爺,我還是害了你了……”
左鈞直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忽見到天邊一道白影掠了過來,似一隻大鶴,又如流雲。半麵妝驟然起身,竟是要逃的樣子。然而那白影極快,刹那間便至眼前。左鈞直慌忙揉了把眼睛,卻見那白影是個男子,麵上卻縛了五指寬的白綾,看不清模樣,分明是個瞎子。然而方位拿捏得分毫不差,哪裏像是個看不見的人!他姿態飄然若仙,左鈞直恍然間竟覺得是“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半麵妝方躥了幾步,手足忽然似被縛住一般,整個人被拎了起來。那男子挾了半麵妝,眨眼間就消失無蹤,仿佛根本就沒有出現過。左鈞直看著懷中的月明珠和一個青瓷小瓶,倏然明白過來,忙將那瓷瓶中的藥漿喂與劉徽服下。
劉徽服藥之後,僵硬的脖頸和手足漸漸鬆軟下來,仍然緊閉雙眼。左鈞直抱著他的頭,心驚肉跳道:“劉爺你醒醒啊,你不要嚇我!”說了許多聲,見他還是狀似昏迷,手足發涼,之前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流,抽抽噎噎地罵自己,央求他別死……
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劉徽動了動,勉力抬手解開衣衫,從肩上拔出一根兩寸來長的如毛細針來。這一下耗盡去了他全身氣力,又喘了許久,對左鈞直說:“馬上,有金創藥,拿過來。”
左鈞直趕緊去牽過馬來取了藥,幫著劉徽褪了上衣,用藥囊中的白棉拭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傷口很細,然而很深。劉徽傷後仍用了勁力,致使皮肉外翻,血流不止,看起來十分猙獰。借著月明珠的光輝,左鈞直看到他背上有一片顏色不同。待擦淨了血仔細看,竟是一片朱紅胎記,宛似一隻展翅欲飛的丹鳳。
左鈞直心中咯噔一聲,強抑心中驚慌,倒出金創藥塗上傷口。劉徽閉目調息,忽然啞聲道:“左鈞直,你手在抖。”
劉徽送她的衣服料子很好,左鈞直脫了外衣,撕了幾次也撕不動。去拿那劍,單手竟十分吃力。隻得就著劍刃將那衣衫劃了幾個小口子,撕成布條給劉徽纏上。
她咬著唇,“劉爺中了毒,又受了傷,我心中害怕。”
劉徽猛然睜了眼:“你騙我。”
左鈞直打著結,打了好幾次才打上。“劉爺,隻是止了血,回去,還得重新清洗了傷口包紮。”
劉徽勉力起身上馬,向左鈞直伸手道:“上來。”
左鈞直瑟縮了一下,還是把手放進了他手中,順著他的手勁上了馬,坐到他身前。
“劉爺要去哪裏?”
劉徽貼在她耳邊道:“去看郎中。”
“不可!”左鈞直驚道,腰上大力一緊,被劉徽緊掐在懷中。
“說!”
“你——你是——”勒在肩腰之上的手臂鐵箍一般又收緊了一圈,左鈞直幾乎喘不過氣來,“你是北齊的小國舅!”
劉氏,乃天下一大姓。北齊鳳儀的一支劉姓,女子多殊容,前後三朝出了三名皇後。人言得劉氏女子為妻,便可握天下權柄。隻是此一支係人丁不旺,女帝戮殺北齊帝之後,鳳儀劉氏凋零殆盡。人們紛紛慨歎,倘誅殺北齊的帝君是男子,鳳儀劉氏或許能俘獲其心,再登後位。隻可惜大楚國主乃是女子啊……
左鈞直奉命翻譯高麗崔溥的《漂海錄》,意外發現其中零星記錄有不少北齊皇室秘聞。這些事情在國內早已被湮入塵埃,鮮為人知。“……北齊、大楚戰事已起,餘時至鳳儀,不得已淹留十餘日。間野聞鳳儀有劉氏宗祖,夢中聞天讖,凡子孫背有丹鳳朱砂記者,必為天家人。三代果驗……”
北齊皇後及其二子一女死去,世人都以為鳳儀劉氏血脈已然斷絕。倘不是這丹鳳朱砂記,左鈞直斷不會將劉徽與鳳儀劉氏聯係起來。然而一旦聯係起來,才發現處處恰巧吻合。
他姓劉,單名一個徽字,徽州的徽。徽州,正是北齊諸如壽氏等世家貴族所居之地,毗鄰鳳儀。
他說話是地地道道的北齊口音。
繁樓中,左鈞直曾聽幾名和劉徽親熟的紅倌兒無意玩笑說,劉徽素有怪癖,與女子歡好時必吹燈,不除上衣。
他剛出道時年紀甚輕,然而家底豐厚,已是各種場麵上的老手。他身懷武藝,藏而不露。若非見過大世麵,哪能以他這般年紀在郢京這風波險惡地混得出人頭地?
……
窗外,天際現出一抹魚肚白。劉徽輾轉醒來,一睜眼,一張清淡小臉近在咫尺。
左鈞直靠坐在他榻邊,趴在他枕頭邊睡著了。柔軟發絲散亂在臉頰上,在熹微晨光中散發著淺淺的墨藍光澤。眉毛很淡,皮膚很白很細,珍珠般柔潤,劉徽想起秋末冬初的清晨,深林樹杪的白霧。
她一隻手枕在臉下,另一隻手揪著他的被角。手亦很小,骨節玲瓏,色澤宛如上好的開化紙。時下風氣,女子均好蓄長甲,染豆蔻。她的指甲卻修得短而整齊,溫和又有書卷氣。她自己說,指甲長了寫字不方便,會劃破那些酥脆的古籍。隻是他還記得,當時在三絕書局中,她就是用這短短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臉。
在他這二十六七年的光陰裏,未嚐沒有愛過人。他天性裏本來就帶著幾分輕薄,又存了心做出個浪**子的樣子來迷惑人眼,自然是花間流連,如魚得水。他一向喜歡美豔的、野性的女子,自認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可這個膽小怯懦、癡愚又愛哭的左鈞直,怎麽竟讓他不忍釋手了?
劉徽看著左鈞直出神,房門無聲而開,一個須發花白的駝背老仆端了碗湯藥走了進來,步履如踩綿。見到床邊的左鈞直,目光如刀,向劉徽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劉徽冷眉,屈指翻掌,以手語道:“不可。我自有分寸。”
老仆深深看了劉徽一眼,目有精光,略略點頭,又恢複了此前的龍鍾老態,蹣跚退下。
她還這麽小,院中雪白的梔子花苞般純淨芬芳,不沾紅塵半點汙垢。
可他又算什麽?
泥淖裏滾過,溝渠裏爬過,死人堆裏埋過,枕邊榻上侍過。身上撲滿風塵,手中沾滿鮮血,心中藏滿仇恨——他的人生,早已經被染得看不出本身的顏色了。這樣的一個他,這樣的一個左鈞直,那堪采擷……
看到左鈞直的眼皮顫了下,劉徽收回目光,望向床頂。
左鈞直見他睜著眼,歡喜道:“劉爺你醒啦!”又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劉爺你醒了怎麽不叫我呢?”
她想起身,才發現四肢都麻了,不由得“哎喲”了一聲。劉徽伸手將她提上床,幫她揉著僵直的關節,淡著臉子道:“你上來睡,我也不在意。”
左鈞直唰的臉紅了,結巴道:“我、我……”扯開話題說:“劉爺府上居然這麽清靜,我以為會有很多姬妾……”
“你一開始就以為爺是個**賊。”
左鈞直被搶白得更慚愧了,“我……聽信人言……是我錯了,劉爺是個好人……”
“你又錯了,爺其實就是個**賊。”
左鈞直急道,“劉爺,你不是……”
劉徽眼仁兒漆黑,冷著臉盯著左鈞直:“爺男人女人都睡過,昨兒你見到的,對爺來說是家常便飯,你不覺得爺很髒?”
左鈞直臉色發白,卻仍頑強堅持道:“劉爺是身不由己……”
劉徽歎了口氣,道:“左鈞直,你看上爺了?”
左鈞直小心髒驚得停了一拍,慌張滾下床去,心虛道:“沒有!”
劉徽看著她紅如火燒的小臉,眯著眼道:“這麽說,你是看不上爺咯?”
左鈞直幾乎都要哭了,“劉爺……”
劉徽看著她眼淚說來就要來,哄道:“好了好了,爺算怕了你了。還嫌昨夜哭得不夠麽?爺又沒死,哭喪似的。——去把藥端過來。”
左鈞直端過藥來試了水溫,遞給劉徽,囁嚅道:“對不起劉爺,害你中毒又受傷了……”
劉徽懨然道:“你嘮叨了這麽多遍,我耳朵都起繭了。這也是好事,省得韓奉那老賊又來煩我。”
左鈞直默然了一會,問道:“劉爺打算怎麽辦?”
“不用你操心。以後繁樓,你不要去了。”
左鈞直脫口問道:“那我去哪裏見劉爺?”
劉徽盯著左鈞直:“你就這麽想見我?”
左鈞直垂下頭絞著手指,好一會兒才道:“我答應劉爺要做的事情,還沒做完。”
劉徽喝了口藥,道:“你既是入了四夷館,書不寫也罷了。一百兩銀子還了,你也不欠我什麽。”
左鈞直怔然抬頭:“劉爺要趕我走了?”神情竟像被遺棄的孩子。
劉徽驚覺於她如此敏銳,有些不忍心,緩了語氣:“爺的書肆茶館什麽的,又不曾關門。你想去,隨時都可以去。”
左鈞直臉上有些落寞,盯著帳簾鉤子,茫然躊躇道:“不過是借口……我想,我是喜歡上劉爺了……”
素知她不會藏話,卻未料到她如此的直白坦然。她心中光風霽月,並不覺得說喜歡一個男子是多麽丟臉的事情。劉徽心口一搐。
有多少女子說過愛他,情濃意熾,卻不如左鈞直這青青澀澀的一句來得觸人心弦。
一口氣將碗底殘餘的藥汁連渣喝完,苦到心底。他“哈”地幹笑了一聲:“你才多大,知道什麽叫喜歡?女兒家,講究一個含蓄,你知道什麽叫含蓄?”
左鈞直咬唇道:“我娘親說喜歡別人就應該說出來。”
劉徽挑釁似的看著左鈞直:“你喜歡我,那你想怎樣呢?嫁給我?讓我叫翛翛一聲娘親?”
左鈞直呆愣住,她隻是覺得喜歡,喜歡就是喜歡,未曾想過更多的東西。
“左鈞直,我大你十二歲,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我就是老頭子了。”
他看到左鈞直單薄的身軀一震,臉色蒼白,喃喃道:“不會……我不會在意……”他知道白度母夫人年長左載言二十歲,縱然她駐容有術,也終有朱顏辭鏡的一日,這必是白度母的心結。他剛才的話,定是戳到了左鈞直的痛處。
“你看我這宅子空空****,不過一個啞仆。你說是為什麽呢?因為我護不住。你定想不到,我曾有過妻子,也有過孩子。隻是那孩子還未看這世間一眼,就同他娘親一起走了。世事仿如汪洋,人如草芥,飄搖於風口浪尖,握不住自己的方向,隻能隨波逐流。”
左鈞直麵色更是慘白,強言道:“可是劉爺,你握得住的,舵在你手裏,風浪再大,也有止歇的時候……”
劉徽看看窗外天空,“快大亮了,左鈞直,你該去四夷館應卯了。”
左鈞直失神起身,良久方低語道:“那我走了,劉爺保重。那書,我還會繼續寫下去。”說罷禮了一禮,飛也似的出了房門。
劉徽一揚手,那藥碗在門框上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