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鈞直換了衣裳,出了劉徽的宅子,回首望去,那宅子門臉極小,是最不起眼的灰磚灰瓦。探出院牆的的槐花大把大把盛開,風吹起時簌簌落地,積起寸厚。天高雲淨,日光燦爛,滿地碎金。
明明是郢京最通透的天氣,左鈞直卻感受到了滿目青翠絢爛背後一抹揮之不去的蒼涼。
她想起今天是她十五歲的生日,正是綻放的年華。她初初萌放的情意,不到一夜便遭了霜打雪封,摧折凋零。仿佛她尚未年輕過,便直接邁入了蒼老的境地。
倏然意識到這一點,左鈞直忙掐了自己一把,自言自語道:“說什麽老!左鈞直,你不可再多想了,這不就是你平日最不喜歡的孤芳自賞顧影自憐麽?!”
“管他什麽北齊國舅、鳳儀劉氏,劉爺照樣是劉爺。枉你平日以恒心為傲,劉爺不過是推脫幾句,你豈能就這樣膽怯後退?比起翛翛,你真是差遠了。”
想起翛翛,左鈞直心中又燃起希望,之前的愁緒和自卑一掃而空,眉目又舒展開來。
一入四夷館,左鈞直驚覺氣氛有些不對。平日裏對她視而不見的那些館正、通事、譯字生,甚至是館中雜役都向她看了過來,眼神中透著異樣。
左鈞直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臉,除了衣服有些褶皺,並無特處。遲疑向前走了幾步,一個綠衣內侍同淩岱泯等幾個翰林院掌四夷館官員走了出來。左鈞直一見那內侍冠服上的鬥牛補子便知他級別甚高,忙退到路邊躬身施禮。誰知那內侍竟迎著她走了過來,倨傲問道:“你就是左鈞直?來得也忒晚了!咱家等候你多時了!”
左鈞直慌忙低頭認錯,眼角餘光見到淩岱泯目光閃爍,似乎是心神不寧欲言又止的模樣。她正疑惑不解,那內侍十分熟練地展開手中黃裱詔書,朗聲喝道:“四夷館諸官員聽旨!”
四夷館中嘩啦啦跪下一大片。
內侍宣完聖旨,一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中,左鈞直低伏地麵,心跳如鼓。
皇上諭旨,四夷館增設東洋和南洋二館,東洋館,掌扶桑、高麗文字,南洋,掌暹羅、交趾等南洋夷國文字。
譯字生左鈞直,精通夷文,才華出眾,特擢為東洋館、南洋館掌館通事,協助二館館正總領兩館譯務。
下月,扶桑使臣入京進貢,命左鈞直協同禮部主客司、行人司、鴻臚寺官員例行接待,審譯表文,不得有誤。
內侍尖細聲音催促道:“左鈞直,他人皆已接旨謝恩,你為何躊躇不起,難道你敢抗旨不遵?”
接旨,是欺君;不接旨,是大不敬。
左右,都是砍頭的罪名。
她是女子,明嚴難道會不知道嗎?繁樓中他離她那麽近,他又不是傻子!
這聖旨中固然主要宣告的是東洋南洋二新館的設立,可她左鈞直,竟然在其中被專門提到名字,獨自占了兩句,比新任兩館館正還多!而聖旨豈是一般人能接到的?她不過是個無階無品的譯字生,完全沒有資格在聖旨中占到一席之地。明嚴這麽做,根本就是為了讓她別無退路。
君心難測啊……
內侍又逼近一步,更加嚴厲地催了一遍。左鈞直聽到了周圍人眾的抽氣聲。
她猛然磕下頭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回道:“臣,左鈞直,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內侍離去,人們紛紛去恭喜新任館正和獨得殊恩的左鈞直。左鈞直低垂著頭,含糊著聲兒連連致謝。淩岱泯微哼了聲,眾人識趣各自回館。
“鈞直,事到如今,也隻能將錯就錯了……”淩岱泯長歎一聲,麵露憂色。“是我考慮不周,早該想到你如此明秀之才,遲早會惹來關注……”
左鈞直此時反而淡然,禮道:“鈞直年紀太輕,恐怕不能服眾,為人處世,皆稚嫩欠曆。往後還望大人多多包涵和指點。”
淩岱泯點頭道:“你這樣態度,我倒是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不能袖手旁觀,日後會盡力護你周全。”
左鈞直深深施禮道謝,道:“鈞直亦會小心行事。”
左鈞直此前雖是譯字生的身份,可半年下來做的全是通事的活兒,升為東洋、南洋兩館掌館通事,不過是職位上發生了變化,能夠出館參與外事接待,所以左鈞直並不覺得有多大壓力。隻是她資曆如此之淺、年紀如此之輕,便被禦筆欽點擔此重任,自然招來不少指指點點。
須知四夷館中譯字生升任通事、通事升任掌館通事,考核極嚴,任何一級升遷都需得三五年之久。左鈞直漸漸有些理解薑離當年十二三歲入宮掌誥敕的不易了。好在四夷館恰如淩岱泯所言,是術業專攻的地方,左鈞直地地道道的幾國番語出口,非議之人也大多軟了聲氣。兩名館正是識時務明事理的人,早就明眼看出淩岱泯對左鈞直有庇佑之心,再加上左鈞直是聖旨所定之人,他們唯恐左鈞直背後背景不凡,便對她十分客氣。
左鈞直雖然知道明嚴既然給了她品階,便是暗示不在意她以女子之身擔任官職。但是此事倘被當做把柄被抓住,以她對明嚴的認識,明嚴也定然是不會保她。所以她唯恐被識出女兒身,說話走路行事愈發謹慎小心。
她生辰那日早早回家,翛翛和爹爹為她準備了一桌豐盛菜肴為她慶生。翛翛自入了她家之後,燒菜手藝日漸精湛。左鈞直戲言她燒的菜快要在爹爹麵前失寵了。
然而最令左鈞直驚奇的是常勝居然也在座,穿著毫不打眼的灰色粗布衣服,就像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翛翛十分喜愛常勝,常勝亦一口一個翛翛姨甜甜喊著,直喊得翛翛捂著心口叫道“心都要化了!”一問之下,才知他來她門口等她,被翛翛發現,問了名姓,又看了他出入宮禁的牙牌,便讓他進院子來一起吃飯。左鈞直心中擔憂翛翛未免太不警惕,翛翛卻似看出了她的想法,笑著告訴她,若不是常勝來給她報了平安,說在四夷館見到了她,他們就要急得出去找了。說著又誇常勝乖巧。
左鈞直看著翛翛對常勝的關愛,敏銳覺察出翛翛特別想要一個孩子。她過去雖向爹爹撒嬌,但自從入了四夷館後便從未有過了。對翛翛,雖然尊重親密,卻不可能像孩子對母親那般……隻是翛翛,已經不能再生育了……她雖從未表露過,心底想必卻是十分難過的。倘是常勝能令翛翛有做娘親的感覺——左鈞直看著埋頭吃飯的常勝,眉目間那稚氣未泯的模樣著實令人喜愛得緊——或許有這樣一個弟弟真的很不錯……忽然想起韓奉來。若是韓奉見過了常勝,恐怕……左鈞直不由得心生憂慮,但轉念一想常勝是皇帝身邊的人,韓奉定是不敢動他的,又心寬了幾分。
左鈞直在四夷館半年多下來,已然意識到這四夷館雖然地位不高,卻涉及天朝外事機務,實際上是個頂頂要害的部門。自任了掌館通事,更是接觸到許多夷務機密。她身為翻譯,所有番國表文、貢物,都需先經過她審譯查驗之後方上報禮部主客司作進一步的審驗。而上麵人與番使、番國國主的溝通,亦需要通過她來完成。即便番使通曉漢文,抑或由其他通事負責翻譯,她都需監察在側。由於文字不通,隻要她對一兩句話稍作表述上的修改,就能為番國番使招來賞賜或者災禍……
而番國與中土文化迥異,許多文獻資料言論在中土都被視作違禁。曾有譯字生初升通事,行事不知變通,將翻譯後未經修飾的原文直接上報,被禮部官員嚴責。左鈞直則因其四方遊曆、父親曾任翰林院職官的背景,深諳個中玄機,文字上圓融機巧而不失本真,甚得禮部和鴻臚寺欣賞。東洋、南洋兩名館正樂見其成,將左鈞直奉為至寶,甚至請她去給學習番文的譯字生講學。
在最終成書的譯本《漂海錄》中,左鈞直刪去了有涉北齊皇室和鳳儀劉氏的段落。複勘的通事詢問,左鈞直答之曰:國內此類書籍、言論俱以被禁毀,譯書之中,自然也不可包含。複勘通事以為有理,大讚左鈞直明曉時務。
一日正午,左鈞直正要去吃中飯,忽被人喚住,回頭一看,來人藍衫磊落,竟是壽佺。
壽佺殿試出色,龍顏大悅,點為榜眼,任翰林院編修。這一結果令滿朝上下大為驚詫,也紛紛嗅到了朝堂上漸趨鬆緩的氣息。北齊對於天朝朝廷來說,已經不再那麽敏感。
左鈞直不好裝作不認識,隻得施禮道:“壽大人,久違了。”
壽佺還禮,含笑打量了左鈞直幾眼,“左通事,果然是你!我找得好苦啊!那日在繁樓,真是多虧左通事點醒。”
左鈞直不動聲色後退了一步,微笑道:“小事一樁,壽大人勿要上心。”
壽佺卻是很執著地要報這個恩,問出左鈞直要去用餐,便邀她去酒樓。左鈞直推拒不成,隻得隨他去。
“左通事尚無表字吧?”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左鈞直其實已經有了字,自然是不敢說,搖頭道:“壽大人便叫我鈞直無妨。”
壽佺笑道:“好,鈞直,我表字偓仙。”
左鈞直笑了下:“偓仙兄。”多說是錯,說多是過,左鈞直如今可稱得上是惜字如金。
好在壽佺是個熱絡性子,交定了左鈞直這個朋友,對左鈞直的謹慎全不在意。
“鈞直當時為何會在繁樓?我當時對鈞直多有無禮,還望不要介意。”
左鈞直訕笑了下:“偓仙兄太見外了。我有個朋友在繁樓。”
壽佺倒未深究是個什麽“朋友”,隻是若有所思說道:“聽說繁樓最近的日子不好過。”
左鈞直心中一跳,忙問道:“為何?”
“聽說繁樓被禁了售酒權。也不知那劉徽是得罪了什麽人。”
左鈞直大吃一驚。她雖然不懂商,但也大略聽劉徽私下裏同劉歆說話時提到,售酒是繁樓一半的利潤來源。繁樓的姑娘們較一般的青樓要舒服許多,一晚上接客,至多一次,樓中專門有郎中坐堂。這些少掙的銀兩和額外開銷,俱是靠賣酒來貼補。禁止繁樓賣酒,定然也會少了許多客人,這讓劉徽如何維持……這事情,恐怕是韓奉給劉徽的一個下馬威罷。
左鈞直心頭沉涼,狀似無意地向壽佺打聽更多,壽佺卻搖頭說不知了。忽的又似想起什麽,笑嘻嘻問道:“鈞直,你既是有朋友在繁樓,那不妨問問那《猖狂語》的下半本何時能出?那兩個主角兒耶律昭覺和忍冬,究竟都是什麽結局?”
原來左鈞直寫了半本《猖狂語》給劉徽,劉徽果真就出了半本,當真是吊足了世人的胃口。
左鈞直的目光遙遙落向朝天門的方向,囈語般道:“也許那癲語生,自己都不知道結局吧……”
扶桑使者入京進貢的日子逼近,左鈞直愈發忙碌了起來。初次與禮部、鴻臚寺官員打交道,少不得要補習禮儀、製度、人員等各方麵知識。這日左鈞直了結了館中事務,已是日暮時分,匆匆叫了一輛馬車趕回家去。
家中無人,翛翛留了張字條,說是和父親出去了。父親自身殘後兩三年未出過院子,如今翛翛會帶著他隔三岔五出去走一走,長生自然是擔任了保鏢的職責。左鈞直覺得父親多出去散散心,是莫大的好事。
左鈞直剛脫下官服,便聽見窗下輕輕敲打的聲音,常勝喚道:“姐姐!”
左鈞直好氣又好笑,明明鎖了院門,這小子爬牆頭倒是一把好手,真是把這兒當自個兒家了。
“在院子裏等我,我換好衣服就出來。”
今年她發現自己的身材已經明顯開始發生變化。好在她這兩年來漸漸長得高了,骨架比較細瘦,胸前稍微長一長,罩著寬鬆官服,暫且還看不出來。但想想娘親那標準的美人身段,自己雖然發育得遲了些,但恐怕將來也不好遮掩……還有聲音……她想著便覺得煩惱。
常勝在窗外可憐巴巴地說:“……姐姐……我餓死了……”
“……你真是比長生還能吃!宮裏怎麽會喂不飽你呢?”
“……翛翛姨說了,我正在長身體呀……而且姐姐做的飯比宮裏的好吃!”
“……”
左鈞直看了看天色,披散著頭發就開門出去了。她長發及腰,一直也未舍得絞。常勝正蹲在菜畦旁邊,聽見她出門回頭看她,眼睛頓時亮了亮。
他指著幾株低矮植物上的黃紅果實問道:“姐姐,這是什麽?”
左鈞直道:“番國的六月柿……哈,有了。我等會要出門,沒法給你做飯了,麵條吃麽?”
常勝乖乖點頭:“吃!”
“那你挑兩個好看的摘下來洗了。”
左鈞直入了廚房,利落點火,燒水,下麵、入料。找了兩個新鮮雞蛋打成漂亮的荷包蛋。常勝遞上兩個水靈靈的六月柿,左鈞直沿著柄處的凹溝切了六瓣兒,裏邊兒沙瓤飽滿,盈盈誘人,卻一絲兒的汁水也沒有溢出來。擱進鍋裏同麵一起煮,頓時酸香撲鼻。
常勝看看鍋裏,又看看左鈞直,一臉豔羨道:“若是能天天吃姐姐做的飯就好啦……”
左鈞直一邊挑麵出鍋,一邊隨口說道:“之前西洋傳教士馬西泰送了我六月柿的種子,現在也是剛剛長成呢,可是讓你嚐到鮮了。”說著又詭秘地向他眨了下眼睛,“是長生每天施的肥喲!”
常勝抱著麵碗吃麵,看左鈞直梳頭。左鈞直因常勝是個小太監,又年紀比她小,這些本算是女兒家私密的事兒,也並不避著他。她注意到常勝吃飯十分文雅好看,嚼的時候閉嘴不露齒。一般人吃麵難免有“哧溜哧溜”的聲音,他把麵吃得幹幹淨淨,把麵湯喝得幹幹淨淨,卻一點聲兒都沒有,看來宮中的規矩確實比外麵嚴格。
“姐姐要去哪裏?”
左鈞直已經打扮成一個少年公子的模樣,“繁樓。”
“我也要去……”
常勝一臉懇求的神色,左鈞直卻搖頭道:“你還小,不能去那種地方。”
常勝微撅了嘴:“姐姐也不大啊,而且姐姐還是女的呢!”
“不行。你回宮去罷。”拿過他手中碗筷,徑直去了廚房。常勝亦步亦趨跟過去,仍不死心地求她。
左鈞直微惱,板著臉責備道:“常勝,你再這樣就別來找我了!”
常勝俊秀眉眼頓時黯淡了下來,低了頭,垂首站在廚房門口不動了。左鈞直走了幾步,回頭看見他委屈可憐的模樣,又於心不忍,回頭拉他,哄勸道:“走吧,我們一起出門。”
左鈞直拉了兩下,常勝竟紋絲不動,不抬頭也不說話。左鈞直笑道:“你倒是賭氣罷,我難道還拉不走你了?”說著用力一拽,常勝竟向後仰去,索性坐倒在地。左鈞直使勁拖了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地上被他生生擦出兩道醒目的印子來。
左鈞直扶額,無奈至極,跺腳哀哀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啊!”對著常勝,她竟沒法生氣。
常勝站起來,小心拉拉她的袖子,“姐姐?”
左鈞直轉過身去,賭氣不理他。感覺他把臉埋在她背上蹭了蹭,像長生撒嬌似的,小聲道:“姐姐,別生氣……”左鈞直想笑,卻還是憋了氣冷著臉不說話。常勝又從她身後抱了她腰,輕輕搖她,央求道:“姐姐,理我啊……理我啊……”眼看著他要沒完沒了地說下去,左鈞直終於服了軟,轉身狠狠打了他一下,恨道:“你這個無賴!”常勝挨了打,笑得燦如春陽,又蹭過去撒嬌:“姐姐對常勝最好了……”左鈞直推開他,“你看你一身的土!怎麽去?”
常勝想了想,“我可以穿姐姐的衣服。”
“我的衣服比較窄瘦……”左鈞直忽然眼前一亮,“有了!”
她初去繁樓的時候,劉歆有事先給她買過幾件男子衣服,結果劉歆高估了她的體型,一件件都肩寬身長,她至今放在衣櫃裏沒穿過。
常勝洗過臉,左鈞直挑了件水藍色的秋羅袍子給他換上,大帶之外又束上雜彩絲絛,捋直了雪白的領子,剛好合身。左鈞直把他摁在椅子上給他梳頭,見他一頭烏黑如墨光滑如緞的好頭發,起了玩心,握了一把到常勝麵前,道:“你看!”
梳子插進那把頭發,一鬆手,便自己滑了下來。
常勝的臉都綠了。左鈞直大笑三聲,給他梳了個和自己同樣的發髻,又用深藍色的絹帶束了。左看右看,端的是俊秀絕倫的翩翩小公子一枚。嘖嘖讚了兩聲道:“待會去繁樓,你得低著頭走,不許招惹別人!”
繁樓中仍然是燈火通明,客人如織,仿佛一切如舊。左鈞直奇怪,見到一個認識的酒保,便拉住問是怎麽回事。
原來繁樓中確實已經不能銷售自家之酒。然而禁酒令隻針對了繁樓一家,所以其他各家的酒仍然在賣。銀子是賺得大不如前,然而客流並未減少。
左鈞直心中歎道,在自己花樓中賣其他家的酒,在此前看似是搶了自家的生意,現在卻反過來救了自己。世事就是這麽難以捉摸,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化作好事。
“劉爺的點子多。”酒保讚賞地歎道,“這幾天所有姑娘都出來走動,各自抱著一把有自己名字的花兒,見到喜歡誰,便往誰身上插。劉爺說了,凡收到三十枝以上不重樣的花兒的,當夜花銀全免,三十個姑娘中想要哪個就要哪個。這招兒一出,引來了好多客人!你想啊,哪個男子不想借此機會證明下自己在姑娘們中間到底有多大吸引力啊是不是?許多人還以此下賭呐!劉爺趁機在樓中設下了賭桌,估計能抽出不少銀子來。”
左鈞直心定了些。劉爺到底還是劉爺。問了劉徽的所在,便直奔了過去。
左鈞直看到劉徽的時候,他正和柳三生、劉歆倚在搖光樓最高層的闌幹處喝酒,俯瞰樓下偌大蓮花池中花魁姑娘季芃的驚鴻舞。左鈞直和常勝避過洶湧人潮,自一角樓梯上了樓。
“恭喜劉爺痊愈,壽比鬆齡,海屋添籌。”
她向劉徽施了一禮,劉徽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喝酒賞舞,道:“我好像沒邀你來。”
左鈞直笑道:“劉爺壽辰重返繁樓,我怎能不來道賀。”
劉徽不冷不熱道:“有勞左通事大駕了。”
柳三生瞅著氣氛不對,打圓場道:“來來來小先生,劉爺今兒氣不大順,你甭理他,柳爺給你倒杯酒——誒,你怎麽還帶了個小尾巴兒過來?哎喲喂這麽多花兒,劉爺你今兒虧大發了。”
劉徽這才側了頭,目光越過左鈞直,落在她身後的常勝身上,眉頭一緊。
左鈞直剛才走得匆忙,也沒注意身後的常勝,回頭一看,果見常勝抱了一懷的各色鮮花,約莫有五六十枝,不由得蹙眉道:“不是讓你不要招惹別人的麽!”
常勝委屈道:“我沒有啊……姐姐們硬塞的,我又不好意思扔。”
左鈞直怫然道:“你還亂叫姐姐!”
劉徽半倚闌幹,慵然伸手道:“給我數數。”
常勝遲疑了下,將花枝並作一束雙手遞了過去。正要放手之時,花束底下,劉徽右手突然後縮。
常勝不動聲色,似乎早料到劉徽有此一著,將放而未放,卻將花束輕輕前送,恰入劉徽臂彎中,落在別人眼裏,是個小心周全的姿態。
劉徽桃花眼微微眯起,饒有深意看著常勝,接了花,長指撚著一朵紫薇,笑道:“有趣!”指尖輕彈,一簇嬌豔紫紅花瓣兒紛飛而出,煞是好看。
電光火石之間,常勝錯身半步,紫薇花瓣緊貼背後擦過。他輕拉左鈞直衣角,小聲認錯道:“我以後不敢了!”
左鈞直盯了他一眼,仍去看劉徽,全未注意到常勝腦後的發帶被削去了一截。她哪知常勝剛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兒回來,那蓬紫薇繽紛柔美,卻瓣瓣奪命傷人,是江湖上頂頂厲害的飛花摘葉的功夫。
劉徽看著常勝緊靠左鈞直,忽冷笑道:“左鈞直,你行啊!帶這小子來砸爺的場子麽?”
左鈞直慌忙道:“劉爺,你誤會了!他叫常勝,是我在宮中認識的一個……”
“哈,宮中的人?宮中的人來我這裏作甚?監視?”
左鈞直聽他話裏夾槍帶棒,心中酸苦,倘不是有柳三生幾人在側,淚水早下來了。她低頭平複了一下心境,道:“我過來,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問候一句。既然劉爺一切都好,那我就走了。”
劉歆大略知道些內情,在一旁沒有言語,柳三生卻一頭霧水,隱約覺得一些日子不見,這二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些什麽。見左鈞直要走,忙挽留道:“哎呀小先生,你難道就隻來看看劉爺,不看我這柳爺麽?別走別走,柳爺請你喝酒!——喂,你那下半本何時寫啊?爺還等著給你畫呢!”
左鈞直拉了常勝,頭也不回道:“劉爺說不用寫了!”
“慢著。”劉徽道:“聽說上回那天是你十五歲生日。翛翛那女人粗心,爺補你一個及笄禮。”
左鈞直驀然滯了腳步,劉徽吩咐劉歆道:“去叫三娘把衣服和妝奩、冠笄拿過來,就說要前天我挑的那套。”
劉歆應了聲去了,左鈞直轉身呆呆地看著劉徽,劉徽又對柳三生道:“三生,替我好好招待招待這位宮裏來的貴客,我同這不知死活的丫頭有幾句話說。”也不管幾人是什麽反應,拎著左鈞直進了旁邊的空閣子。常勝眸光微爍,沒有跟上去。
劉徽掩了房門,毫不憐香惜玉地將左鈞直往地上一摜。
左鈞直跌坐在地,卻咬唇抿笑。“劉爺還是很關心我的,不然怎會這麽生氣?”
劉徽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她,眼仁漆黑如夜。左鈞直低低笑道:“劉爺還是不夠了解我,我是個惜命的人,若不是打聽清楚韓奉這段日子脫不開身,怎會明目張膽往這裏來?”
她眸光低垂,伸出手去。涼薄衣袖輕輕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腕角細骨玲瓏,仿若剔透琉璃。
劉徽不動不言。
左鈞直未收手,低語道:“劉爺惱我去做了通事?抑或是擔心我女扮男裝犯下欺君之罪?我固然不知皇帝為何有那樣安排,下了聖旨令我不得不從,但——”她深吸了口氣,“我是心甘情願。”
感覺到有銳利的目光射了下來,左鈞直看著側旁地麵,繼續道:“我知道韓奉與扶桑人有勾結。隻要證據確鑿,韓奉必倒。”
“你——”劉徽氣怒交加,忍無可忍,握住她手一把將她拽了起來。左鈞直額頭撞上他的胸膛,一抬首對上他盛怒的麵容。“就憑你?”他狠一捏她的細腕,看著她緊蹙的淡眉切齒道:“我看你是讀書讀壞腦子了!”
“劉爺,你一直小看我。”左鈞直被他掐得眼中有淚,卻笑著說:“韓奉害了我爹爹,又對你……我雖然沒力氣也不會武,卻不甘心任人擺布。劉爺,你說世事譬如汪洋,濁浪滔天,人如草芥飄搖無力,我卻覺得未必沒有希望。”
劉徽定定地看著她,忽的狠狠把她壓在身前,咬牙道:“左鈞直,爺說過,爺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
左鈞直固執地推著他,“也是我的事情!”
劉徽道:“放屁!你以為這是兒戲麽?你以為你是那些俠客小說裏的英雄,除暴安良,解救蒼生?”
左鈞直搖頭。她自然不是。然而倘是英雄有用,半麵妝為何不殺韓奉?劉徽為何不殺韓奉?俠士一怒,血濺五步而已。以暴製暴,難堵天下悠悠之口。她不會向劉徽說的是,最想除掉韓奉的,是皇帝。
女帝和雲中君離了郢京,朝中斷斷續續傳著明嚴愈發庸懦無為的各種流言蜚語。原本還以為八英在明嚴即位之後會大有作為,結果一個個先後入了朝政做了些不輕不重的官兒,卻仿佛“散入蘆花都不見”了。連最後那個括羽,更是如同泥牛入海,半點消息也無。人們紛紛猜測說他早已被逐出了武英殿。時間一久,便徹底被淡忘。唯一的一件喜事倒是年輕的皇後娘娘終於有了身孕,明嚴視若珍寶,一下朝便回宮窩著,韓奉於是愈發專橫獨斷。
倘若那道聖旨不下,或許左鈞直會漸漸真的信了明嚴是如眾人口中所形容的那樣,是個無甚誌向、溺於安逸的無能之君。
然而那道聖旨波瀾不驚地被送到了她的麵前。在朝中大臣看來,四夷館不過是個無足輕重、可有可無的地方,甚至都沒有什麽庠生願意去四夷館學習番語。那一道詔令或許在四夷館中激起了一點漣漪,在兩製大臣中卻如雞毛蒜皮一般不值得提起。
唯有左鈞直讀得懂其中的訊息,看得清其中的驚濤駭浪——這仿佛已經成了她和皇帝之間的一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明嚴隱忍不發,卻是為了除惡務盡,隻待其釁稔惡盈之時一舉擊之,叢牽亂黨連根拔起。
她早已意識到,從她在繁樓落入明嚴手中的時候開始,她便成了他的一顆棋子。回頭來看,入四夷館、文淵閣再遇,恐怕都是明嚴早已設下的圈套。淩岱泯、段昶等與她有關人等,都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明嚴利用來誘她入彀。
隻是就算是顆棋子,她也願意做,為了爹爹,為了劉徽,也為她自己。
她想,隻要除掉韓奉,便無人再危及劉徽、繁樓和她自己,她亦為爹爹報了仇。那時候她對皇帝再無用處,悄悄退出四夷館,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同劉徽在一起了。這會是一段漆黑坎坷的路,然而終點光明而美好。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第一次有了一個明確方向,這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令她覺得無所畏懼、心懷激湧。
“劉爺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不出一年,韓奉必亡。劉爺的繁樓,隻要撐過這一年,一切都會大好起來。”她眼神篤定,堅定不移。“朝廷一年之內,必有風雲巨變。左右二相,六部尚書,都無甚可倚恃的。倘若……倘若要說有誰一定能屹立不倒,也許隻有薑離薑大人罷。所以,劉爺,就算繁樓日子過得再艱難,勿要去接近那些人。”
這些話,哪裏像是從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口中說出來的!劉徽握著左鈞直的肩,眼睛中有抹難以探尋的神光,風中之燭一般閃了閃,又黯淡下來。長長一歎,他道:“鈞直,我劉徽無行浪子一個,你何苦如此?”
左鈞直心似比幹七竅玲瓏,他從不疑她的敏銳聰慧。翛翛雖然搬進了左家,仍是在做繁樓樂司。她的詩詞曲賦得了左載言的指點,更是大有進益。從翛翛寫與他的書簡中,他得知左鈞直自任通事以來的月餘時間,日日早出晚歸,夙夜不懈,原來竟都是在琢磨這些事兒。她竟是要鐵了心走這朝堂之路了麽?!這一條路何等風波險惡,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子!
懷中少女身軀單薄柔軟,目光卻熱烈大膽,明朗有決斷。一如當年她決定給他寫書謀生時一閃而過的神情。
他固然不相信她能動得了韓奉,韓奉**威之下,她能保全自己已是不錯。不過她一個小小通事,大約也沒有什麽機會去接近韓奉。他寧可如此。
然而她的心意……她竟是為了他,不惜飛蛾撲火……這樣小的身子,這樣小的年紀,怎會有這樣大的膽子?不,他早該想到的。左載言和白度母夫人,哪一個不是膽大包天?隻是一個內斂,一個張揚。白度母夫人,高昌國王死後,照習俗要嫁給她非親生的三十多歲的大兒子,續任王後,然而她竟不從,從高昌一路逃亡至中土,嫁給小她二十歲的左載言,這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他早該知道左鈞直一旦愛上他,便會不惜一切。以他的身份,他的……他不該招惹她。可她竟如一點朱砂,染上心頭便再也抹不去。
左鈞直,我望你愛上,卻又望你永不愛上。
我多希望,我不曾背生丹鳳,亦多希望,過去的那些血與火,仇恨與恥辱,不曾烙印在我心中。
左鈞直目不轉瞬地看著劉徽的眼睛,捕捉他每一絲的鬱怒、猶豫、遲疑、擔憂、留戀、壓抑和痛苦。有許多情緒她無法理解,但她覺得已經夠了。她努力踮起腳尖,伸臂抱住他的脖頸讓他俯□來,貼在他耳邊,悄聲道:“劉爺,是你在怕呢,我一點都不怕。”
劉徽身子一震,手臂從她的肩頭滑下去,緩緩收緊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敲門聲突然響起,劉歆在門外道:“劉爺,三娘來了。”
三娘是個四五十歲的慈藹婦人,端莊富態,是劉徽的奶娘。左鈞直見著她,便覺得親切。三娘將左鈞直帶去閣子東廂更衣梳頭,細膩溫柔,又勾起左鈞直對娘親的想念。她看著身上的淺紅褙子和素色襦裙,覺得像在做夢一般。展眼間娘親離開她,已經五年有餘,這五年來她沒有再穿過女子衣衫,幾乎已經不記得怎麽穿了。去見外公的時候,娘親曾為她梳過極為繁複精巧的藏人發式,當中珠瓔頂髻,戴著隻有王族才能佩戴的雪山巴珠,四周發絲編做細長小辮,綴著連串的寶石和珊瑚。雙耳垂綠鬆石串——如今那紮的時候疼得她流眼淚的耳洞,早已經愈合了。五色錦緞袍上繡著吉祥孔雀紋,衣帶上瑰玉琳琅,絲穗婆娑……那麽多的人向她參拜,喚她娘親和她“卓瑪噶波”,卻嚇得她緊緊躲在娘親懷裏……仿佛已經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如夢似幻。
三娘為她細細描了遠山澹煙眉,點了絳唇,牽出廂房時,左鈞直連走路都不會了,低埋著頭,幾乎不敢見人。
三娘笑嗬嗬道:“這丫頭,真沒看出來……”
劉徽皺眉道:“左鈞直,你是嫌爺挑的衣服不好看還是怎的?”
左鈞直飛快翹首辯解道:“沒有!”又渾身不自在地低下頭去,“沒臉見人了……”說著就要用雙手去捂臉,被三娘眼疾手快地擋了下來,笑啐道:“小祖宗,摸花了怎麽辦?”
劉徽道:“那就加笄罷。鈞直,我沒法把你爹和翛翛叫來,這儀禮隻能從簡,委屈你了。勞煩三生做讚禮,三娘為正賓。我為樂者,劉歆和常勝充做有司。”
柳三生嘴上功夫最好,做讚禮自然沒的說。劉歆和常勝年紀輕些,輔助讚禮和正賓也是自然,可是劉徽竟然做樂者?左鈞直不確信的一眼掃過去,但見柳三生笑意滿滿,三娘慈愛溫和,劉歆盯著她若有所思,常勝低頭看著麵前托盤上的冠笄、酒具、盥盆等,安安靜靜。劉徽已經端坐在鬆風古琴之前,手揮五弦,起奏的是一曲《猗蘭》。
左鈞直心中沁上甜意,這應該算是他為自己又破的一例吧?
從未聽過劉徽撫琴,琴技竟不輸父親以往。正如那夜,也是從未見過他用劍,劍法卻出神入化。他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呢?
不過她不急。隻要韓奉的事情塵埃落定,她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慢慢發現劉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