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戰發生在公元986年。當年正月,為了收複被北方強國契丹占據的國防要地——燕雲十六州(今北京至大同之間的河北、山西北部地區),宋太宗在倉促中下詔兵發三路北伐。同年五月,宋軍北伐主力在岐溝關被契丹女主蕭燕燕(即遼代著名的蕭太後)與其幼子遼聖宗親統大軍擊敗。宋朝喪師數萬,丟掉了易州,還折損了楊業等幾員大將,史稱“雍熙北伐”。
始而驕恣繼而惶亂的北伐,使遼人認清了宋軍很像一隻“紙老虎”,精明剛毅的蕭太後開始銳意圖宋。五月擊破宋軍北伐,蕭太後帶著遼聖宗從遼南京班師回鑾時,即命令大於越、南京留守耶律休哥整修器甲,儲備糧粟,待秋高馬肥之時,就要大舉南征。而宋廷因北伐失利,黜免了曹彬、米信等很多高級將領,一時邊將乏人。宋太宗隻得起用張永德、宋渥等一批後周時期的將領,來應付緊急的邊界情勢。這批將領中,就有後來在君子館大戰中擔任宋軍總指揮的劉廷讓。
宋太宗還沒布置妥當,遼國君臣已在籌劃著大舉南下。
9月16日,剛剛納皇後五天的遼聖宗就抵達儒州,並且停問小事,專治甲兵,全力備戰。10月17日,遼主向拒馬河南六州軍民宣諭,即將對宋開戰。10月19日,蕭太後與遼聖宗駕臨幽州。11月8日,遼主在南京禦正殿,犒賞從征將校。三天後,蕭太後與遼聖宗在南征大軍的集結地狹底堝親自檢閱了輜重兵甲,南征大軍隨即開拔。
既是出於對進軍路線的考慮,又似乎是對宋人剛剛結束的北伐的報複,此次遼主南下親征,也采取了兵分三路而進的部署。一路由大於越耶律休哥為先鋒都統,率數萬騎攻宋之滿城、望都;一路由北院大王耶律蒲奴寧率領,攻擊和牽製山西方向的宋軍;聖宗與蕭太後則親率主力從固安、保州、瀛州之間南下。
進軍途中,遼主命駙馬都尉蕭繼遠、林牙耶律謀魯姑、太尉林八等人嚴守邊界,加強巡檢,不得漏掉宋朝間諜,並嚴禁軍中無故馳馬,以防暴露大軍動向。同時下令對宋境內的桑林果園一概予以鏟毀。這樣做,既破壞了宋人的經濟作物,又可防備敵軍在園林中埋設伏兵,因而成了遼人曆次南下的“必修課”。
21日,遼主以俘獲宋兵“射鬼箭”,第二天又行“青牛白馬祭天地”,完成了大戰前最重要的祭祀儀式。27日,遼軍進至唐興縣擊潰了屯紮在滹沱河北岸的宋軍,焚毀了滹沱橋。兩日後,遼楮特部節度使盧補古率軍進攻滿城,遭宋軍猛烈反擊,盧補古臨陣脫逃,遼軍大敗。遼主聞訊,立即將盧補古撤職,其屬下判官、都監等都被處以杖刑,並把諸人罪狀詔諭諸軍,以示懲戒。與此同時,率輕騎偵察宋軍行動的郎君拽刺雙骨裏在望都與宋軍遭遇,經過一陣廝殺,擒宋軍九人,獲甲馬十一匹。雖然隻是一次小勝,但遼主馬上賜美酒、銀器加以褒獎。有了賞罰分明的警示與激勵,遼軍對滿城的第二次攻擊十分勇猛,大將蕭排押率部先登,滿城告破。
早在十一月初,宋軍就得到了契丹大軍即將南下的情報,並且在沿邊的城池堡寨加強了守禦。但是嚴密戒備了二十多天,除了在邊境上與遼軍的小股遊騎發生了幾次小規模的戰鬥外,根本沒發現遼軍大舉進犯的跡象。宋太宗開始沉不住氣了,他詔命河北宋軍主動出擊,試圖先發製人,打破敵軍的進攻計劃。
定州都部署田重進接到詔命,於十二月初四日率數萬人馬北上,第二天就一舉襲破岐溝關,殺守城遼兵一千餘人,繳獲一批牛馬輜重,隨即又收複了年初北伐時丟掉的易州。田重進雖然襲破岐溝,但並沒有如願找到遼軍主力。他派出輕騎四出探查,方知遼大軍都屯紮在固安、瓦橋關一帶,即將大舉進犯。田重進立即退回了定州。
駐守瀛州的劉廷讓也在執行著宋太宗的進攻命令。他與益津關守將李敬源在瀛州合兵,聲言將並海而出,攻取幽州。聞知契丹大軍逼近,劉廷讓立即在君子館擺好陣勢,準備背靠瀛州堅城迎擊來勢洶洶的遼軍。劉廷讓深知自己將麵臨著一場惡戰,因此分遣麾下一部約萬人的精銳騎兵,轉隸於滄州都部署李繼隆,讓他在瀛州戰況緊急時率部增援。
此時,遼軍先鋒耶律休哥已在望都用“納降計”擒獲了北宋雄州刺史賀令圖,隨即轉師東向,與遼主親統的主力部隊會合,準備進攻集結在瀛州附近的宋軍。
初七日,遼主詔令耶律休哥派騎兵截斷宋軍退入祁州的後路,又命太師王六加強對敵偵查,隨時掌握宋軍動向。顯然,遼國君臣已決意全力打擊宋軍,而遼軍也隱然對君子館形成了合圍之勢。
臘月初九這天,正是民諺所說的能“凍掉下巴”的時候,天氣異常寒冷,但是遼軍依然向君子館的宋軍發起了總攻。遼主命宰相安寧率領迪離部及三克軍殿後,自己親統大軍,與南院大王留寧、耶律休哥的部隊共同向宋軍發起猛烈進攻。
遼軍的鐵拳重擊首先落在了宋軍禦前忠佐神勇指揮使桑讚的頭上。桑讚率部奮力抵抗,從早晨一直廝殺到下午。強弓硬弩原本是宋軍克敵製勝的利器,但宋軍將士因衣衫單薄被凍得手木足僵,連弓弩的弦也拉不開,而身披皮裘、往來飛馳的契丹騎士卻越戰越勇。日暮時分,遼軍增援部隊源源而至,桑讚支持不住,引眾先逃。他的敗逃,破壞了宋軍的防禦體係,致使君子館宋軍被遼軍重重包圍。
深陷重圍,使原本在兵力上就處於劣勢的宋軍處境變得更加凶險,但劉廷讓仍然督率部下苦苦支撐。因為他的手裏還有一張牌,即那支撥給滄州李繼隆,作為戰役預備隊的奇兵!可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直到大戰結束,劉廷讓也沒等來那支奇兵。《宋史》記載,李繼隆並沒有如約赴援,而是引軍退守樂壽。
久候援軍不至,宋軍戰不能勝,突圍亦不得出,但遼軍如疾風暴雨般的進攻並沒有停止。馬蹄**起的煙塵裹挾著如蝗飛矢,森長的槍矛交織成紛亂的死亡之網,勇氣、力量、生命碎散飄**在滾滾黃塵中……劉廷讓這位久曆沙場的老將親臨火線督戰,卻很快因為主帥的鮮明標誌而成了遼軍圍攻的重點目標。他的坐騎被戕,凡三易之。
漸漸地,因整日苦戰而疲憊不堪的宋軍抵擋不住敵人的快刀驍馬,一場交鋒逐漸演變成殘虐的屠殺。宋軍被散亂地分割著蠶食著,終至徹底崩潰。劉廷讓騎著部下的戰馬,僅帶了幾個隨從逃出重圍。宋軍此戰損失慘重,死者數萬人(一說六萬),李敬源、高陽關部署楊重進力戰陣亡,驍將張思鈞等被俘。
全殲數萬敵軍,令遼主非常高興,招耶律休哥等一批將官入行宮內殿,賜酒慰勞。第二天,遼主又下令在君子館收集宋軍屍體,築“京觀”以耀兵威。
君子館慘敗,幾乎使河北宋軍完全喪失了鬥誌,各自收縮在堅固城寨內以圖自保,而用未習戰陣的鄉民守禦地方。遼軍因此得以乘勝長驅,分兵略地,十餘日內接連攻拔馮母鎮、祁州、深州(今河北深縣南)、德州(今山東陵縣),如入無人之境。遼軍所到之處大肆擄掠燒殺,其間唯一的例外,就是屯積了宋軍大批軍器、糧秣的楊團城守將獻城投降,遼主下令勿得擾掠。次年正月初一,東路遼軍攻破束城,縱兵大掠。初三日,遼主抵文安,遣人招降,宋軍不從,遼軍即攻破城池,盡殺壯男,擄其老幼婦女,而後班師北還。
君子館之戰是宋遼戰爭中的一次重要戰役,它與岐溝關之戰一道成為北宋對遼從戰略進攻轉為戰略防禦的分水嶺。君子館慘敗,使北宋立國之初所培植的禁軍精銳喪失殆盡,也讓一心要廓清北患的宋太宗差點賠光了本錢,從此不敢再奢望收複燕雲,轉而在河北構築以定州、真定、河間為重鎮,以雄州、霸州、保州為據點的前沿防禦體係,對遼采取守勢。滄州也從後周時期的邊境城市過渡為具有兵站性質的後方基地,相對比較安定。因臨近運河,水路交通便利,加上軍事供應的需要,這裏逐漸成為一個商賈雲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