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在邁上權力巔峰的同時,也給他的人生帶來了巨大的悲劇。幾乎就在狄青被任命為樞密使的同時,就遭到了朝中大臣的一致反對,這其中不乏名臣巨卿,如曾經對他賞識有加的韓琦,以及名望如日中天的歐陽修和文彥博等人,宰相龐籍就曾經拿祖宗舊例持反對意見,勸阻仁宗,即使開國大將曹彬戰功卓著,也隻是享用朝廷厚贈,而未獲得樞密使重位,狄青何德何能?敢竊取國家重器?雖然仁宗堅持己見,毫不動搖地詔令狄青就任樞密使重位,但是由此帶給這位名將的卻是無休無止的攻擊和指責,狄青緣何會成為名人和重臣們的眼中釘和肉中刺,必欲被人拔之而後快呢?
這裏麵既有曆史原因也有其他各種錯綜複雜的因素,其一,狄青出身寒微,因臉上黥字而被文人士大夫瞧不起。皇帝仁宗就曾勸他把臉上黥文去掉,哪有國家大臣帶著這種屈辱印記的?但狄青卻願留著這個印記,要讓士兵都能像自己一樣雖然出身微賤但能憑借軍功,報答皇帝的知遇之恩。但其他大臣卻歧視和鄙薄他,比如他在任樞密副使時,迎接他的人就因為狄青遲遲未到,而忿忿不休地罵他“迎一赤佬(丘八的口語),還屢日不來”。狄青過去的頂頭上司韓琦的歌伎當著狄青的麵勸酒,都敢毫不客氣地說“斑兒請你喝一杯”。
其二,宋朝重文輕武,武將的身份在文官集團中處於弱勢地位,常常被人瞧不起。狄青出身行伍,終其一生,沒有一張能夠拿得出手的文憑,在那個講究出身,地位和文憑的年代裏,狄青顯然是一個異數。宋朝做官講究出身,尤其講究進士及弟,一等為進士出身,二等為同進士出身,三等為賜進士出身、而狄青是個大老粗,隻是在行伍之中,受範仲淹教誨,讀過一些書,與那些根正苗紅的朝廷大員相比非常微末。狄青也深知這一點,曾經感歎,我與韓樞密(韓琦)官職軍功相等,隻是少一進士耳。當狄青因仁宗賞識而被破格提拔後,因平步青雲升遷速度過快而被文官集團所忌恨,甚至為曾經是自己上級的韓琦所嫉妒,文官們不敢對仁宗破壞官場潛規則的方式表示任何不恭,於是狄青就成為了眾人必欲除之的替罪羊。
其三,狄青遭人忌恨,最重要的還在於曆史原因,因為宋朝開國皇帝就是借助武人發動的“陳橋兵變”而奪得天下,所以武將是不能掌控著重要軍權的,這是宋朝建國以來的最低底線和基本國策,皇帝仁宗可以一時得意忘形,忘記祖訓,但是所謂的名卿貴勳們是不能忘記的,是誓死都要捍衛的紅線,以此來正本清源。在狄青之前,還沒有哪一個單純的武將能夠出任樞密使這一重要職位,很不幸,狄青觸犯了名臣們內心深處的忌諱。比如歐陽修就屢次上書勸告皇帝拿下狄青,實在找不到狄青的罪名了,便因緣際會地說當年洪澇災害就是上天針對狄青所任非職的警示。而一代名臣文彥博則說狄青軍權在手,“朝廷疑耳”。這是什麽?典型的“莫須有”罪名,仁宗辯解,狄青是忠臣。而文彥博卻居心叵測地說:“太祖豈非周世宗忠臣?”這句話的殺傷力之大,足以讓仁宗百口莫辯,也注定了狄青的悲劇結局。
其四,狄青最終還是武人吃了沒文化的虧,他太不諳人情世故了,因為出身行伍,更加不擅於與文臣搞好關係,尤其是洞曉官場的潛規則,就在他功成名就之時,也沒有選擇急流勇退和明哲保身,沒有料到自己會和曆史上那些功高震主的功臣一樣被卸磨殺驢。更沒有想到的是他因一時疏忽,在家中祭祀先祖時焚燒紙錢,因火光衝天,驚擾了周圍民眾,而被負責消防的宋朝小警察報告給了朝廷,被政敵們謠言惑眾,狄樞密使家中夜有怪光衝天。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政治事件,通常被視為有野心的臣子圖謀不軌的表象,因自己一時不慎而招致了政敵殺傷力巨大的攻訐。狄青在仁宗瞻前顧後、猶豫不絕、三人成虎中最終被貶官外放。
狄青在所謂名臣們的聯手打擊下,在牆倒眾人推中被罷去樞密使,到陳州基層任官,狄青自知此去凶險,曾經對人說:“我此行必死無疑,陳州有一種梨,叫青沙爛,今去此州狄青必爛死。”
狄青到陳州之後,朝廷仍不放心,每半個月就遣中使,名曰撫問,實則監視。這時的狄青已被謠言中傷搞得惶惶不安,每次使者到來他都要“驚疑終日”,唯恐再生禍殃,不到半年,發病抑鬱而死。這位年僅49歲,曾馳騁沙場,浴血奮戰,為宋王朝立下汗馬功勞的一代名將,沒有在兵刃飛矢之中倒下,血染疆場,馬革裹屍,卻死在猜忌、排斥的打擊迫害之中。狄青生前,被視為朝廷的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後快,他含冤而死,卻受到了禮遇和推崇,“帝發哀,贈中令,諡武襄”。
北宋重文輕武的國策,終自食其果,在後來的民族戰爭中,一直處於被動的地位。到宋神宗登基,冀圖重振國威,但又苦於朝中沒有能征善戰之人,這才又思念起了狄青,他親自為文,派使者到狄青家祭奠,並將狄青的畫像掛在禁中,但已於事無補,隻能是歎息國勢日頹,發思古之幽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