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律的威懾和確鑿的視頻證據麵前,趙江和趙河暫時偃旗息鼓,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阻撓。

趙雨柔抓住這寶貴的機會,迅速與主治醫生及線上連線的國外專家團隊進行了最後的術前溝通,確認了每一個環節,簽署了必要的文件。

孫婆婆的緊急開顱手術,終於在跨國醫療合作的模式下,動用了國內最先進的術中影像導航設備,並得到國外專家團隊實時遠程指導,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據趙雨柔在手術等待區,捧著林凡遞過來的熱水,聲音略帶沙啞地向林凡解釋,她之所以不惜代價、親自飛往國外那十幾個小時,不僅僅是為了表示誠意。

更關鍵的是,孫婆婆的部分腦脊液和病變組織活檢樣本,需要送往國外合作方的特定頂級實驗室,進行極其精密的深度基因測序和特殊蛋白組學分析。

這些結果對於精確判斷病因,製定最佳手術切入路徑和範圍至關重要。

直接關係到手術的成敗和術後恢複效果。

而最終結果出來的時間,恰好是國外的深夜。

她擔心,如果僅僅通過遠程視頻或電話溝通,可能會因為時差帶來的精神不濟、專業術語的翻譯理解偏差,或者信號問題導致細節傳達不清,從而貽誤最寶貴的決策時機。

因此才當機立斷,親自前往,與專家團隊麵對麵,在實驗室現場就直接拿到數據,共同分析。

最後敲定了所有細節,並簽署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聯合醫療協議。

這其中的花費,包括跨國樣本運送、頂級實驗室加急分析、國外專家團隊遠程指導的費用,自然是一個令人咋舌的天文數字。

但趙雨柔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對她而言,隻要能救回奶奶,傾盡所有也在所不惜。

更關鍵的是,如果沒有葉靈霜那深不可測的人脈在中間牽線搭橋、提供擔保。

她即便有錢,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聯係上並取得如此頂尖,繁忙的醫療團隊的信任與全力合作。

坐在冰冷而堅硬的塑料等待椅上,趙雨柔雙手捧著那杯溫水,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一些她臉上的疲憊和蒼白。

但眼底那深切的憂慮,與如同繃緊的弦一般的緊張,卻無法掩蓋。

林凡能深切地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懸在半空、腳下無根,命運完全交托給未知的恐懼,是對手術台上親人能否平安歸來的深深擔憂

也是對剛才與血脈親人徹底撕破臉皮,直麵人性醜惡的後怕與刺骨心寒。

他不太擅長用華麗的言辭安慰人,隻能嚐試著用另一種帶著點黑色幽默的視角來分散她的注意力,讓她緊繃的神經能稍微鬆弛一絲。

“看了你們家這情況,我倒是覺得,有時候像我這樣的孤家寡人,也有孤家寡人的好處。”

“至少沒這麽多糟心的,打著親情旗號來指手畫腳,背後捅刀子的親戚來煩心,對吧?清靜!”

趙雨柔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勉強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輕聲歎息:“是啊……有這樣的至親伯伯,真的……不如沒有。”

此刻,脫離了商界女強人殺伐決斷的外殼,坐在手術室外冰冷長椅上的她,隻是一個背負著巨大壓力,被至親之人狠狠傷害,孤立無援的普通女孩。

“給,你們兩個,今天都辛苦壞了,先墊墊肚子。”

楊清清買來了熱咖啡和簡單的三明治遞給他們。

趙雨柔接過咖啡,輕輕拉著楊清清在自己身邊坐下,握著她的手,由衷地說,聲音帶著感激:“清清,今天多虧了你,反應及時,又勇敢。要不是你機靈,懂得錄像和果斷報警,我真不知道單憑我自己該怎麽應付他們那兩個……無賴。”

楊清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連忙朝林凡的方向努了努嘴,誠實地說道:“趙總,你可別光誇我,這都是林哥提前提醒、安排好的。”

“他讓我悄悄錄像保留證據,也是他讓我見機行事,一旦他們動手動腳就立刻報警的。我就是按吩咐辦事。”

孫婆婆的手術極其複雜,涉及重要的神經功能區,容不得半點差錯,持續了整整漫長的八個小時。

林凡也就這樣在彌漫著消毒水氣味和無形焦慮情緒的等待區,默默地陪了趙雨柔八個小時。

期間,趙雨柔幾乎水米未進,隻是偶爾抿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

大部分時間都怔怔地望著手術室門上那盞仿佛能決定生死的“手術中”紅燈。

當那盞刺目的紅燈終於熄滅,手術室大門被推開,主刀醫生帶著滿身疲憊卻難掩振奮的神情走出來。

等他摘下口罩,說出“手術很成功,主要病灶已徹底清除,周圍重要神經血管保護完好,接下來就看術後恢複和感染控製了”這句話時——

趙雨柔一直緊繃的身體,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幸好林凡一直留意著她,眼疾手快,在一旁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和肩膀。

“沒事了……奶奶暫時沒事了……”

趙雨柔靠在林凡堅實的手臂上,喃喃自語,聲音虛弱而飄忽。

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製地洶湧滑落。

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如釋重負的淚水。

林凡完全理解這種心情。

當初孤兒院的老院長心髒病發被推進手術室時,他也曾在門外焦灼徘徊、度秒如年。

那種將最重要之人的性命完全交托給未知的無力與恐懼。

以及最終聽到好消息時,那種從地獄回到人間的虛脫與狂喜。

足以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孫婆婆尚在麻醉複蘇期,並且需要立刻送回重症監護室,進行至少24小時的嚴密觀察。

防止術後出血、感染和腦水腫等並發症。

因此,林凡他們並沒能見到術後的老人。

隻有趙雨柔作為直係家屬和醫療委托人,被允許在病人從手術室轉運至ICU的短暫途中,隔著移動病床的透明護欄,匆匆看了一眼。

老人靜靜地躺著,頭上包裹著厚厚的無菌敷料,臉上戴著氧氣麵罩。

各種監護儀的管線如同生命的脈絡般纏繞周身。

經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和大型開顱手術的消耗,她原本豐腴紅潤的麵頰明顯凹陷下去。

臉色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但胸口隨著呼吸機節奏平穩起伏,眉宇間依稀可見往日的慈祥輪廓,仿佛隻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