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駟對魏黠病情的關注令周圍的侍者頗為欣羨,雖是精心挑選出來的的宮侍,但見到往日不可一世的秦君對一個女子如此關心憐惜,難免不私下議論。隔牆有耳的事曆來有之,宮中耳目便把聽來的消息傳到了甘龍和杜摯處。
嬴駟設計欺騙國民之事如果公之於眾,必定引來滿城風雨,這對秦國而言並非好事,但捕風捉影,將往事說得虛虛實實,則更能加重群眾對事件的猜疑,從而產生各種猜測,將探知真相的目的變得順理成章。
甘龍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將嬴駟金屋藏嬌的事透了出去,並且引申到近來熱議的秦君婚事上,成功將輿論的中心引到了,嬴駟是否在魏黠之後又因女色而對秦國政務有所懈怠。
高昌入宮匯報時,嬴駟正給魏黠喂藥。麵無表情的秦君讓人猜不出他究竟是什麽心思,倒是魏黠推開了嬴駟手中的藥碗,道:“秦君不然就聯姻給他們看看吧,反正不鬧得你不痛快,他們是不會罷手的。”
“你隻要安心養病,其他的事不用多操心。”嬴駟放下藥碗同高昌道,“以後萬事在書房等寡人,不必過來了。”
高昌才應聲,就有樗裏疾從北境送回的情報。魏黠一眼便知是北邊出了事,見嬴駟神色大變,她不由問道:“怎麽了?”
近來魏黠雖有愁容,但少有這樣緊張的模樣,嬴駟將她按回去,道:“沒什麽,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魏黠看著嬴駟手中的書信,搖頭道:“沒事。”
嬴駟隨即和高昌去了書房。
看過書信之後,高昌也皺眉道:“義渠內亂?這事好壞未可定。”
嬴駟思索道:“義渠王和自家王爺打了起來,最終誰贏了,對咱們家門後頭的安定還是有影響的。”
“義渠王對秦國一向虎視眈眈,幾次進犯邊境都是他的決定。相比之下,義渠王爺要溫和多了,不過大權到底在義渠王手裏。”
“樗裏疾這消息以來,反倒讓寡人這心思不安生了。”嬴駟叩動置在案上的手,道,“後院不著火,前頭打起來,就能盡興。”
嬴駟心裏一直念著和魏國的河西之戰,這麽多年了,都沒能徹底收複失地,儼然就成了嬴駟的心頭之痛。如果可以穩住義渠,避免當初和韓國交戰時,義渠趁虛而入的情況再次發生,那麽嬴駟就能專心攻打魏國,重奪河西之地。
“就目前情況而言,義渠內亂,北境可暫保安寧,但如果義渠王奪得了勝利,完全掌握了義渠政權,再沒有壓製他的勢力,他必定全力進攻秦國,鬧得永無寧日。”
“所以?”嬴駟盯著高昌,見這少年似乎有想法,他又道,“你怎麽想?”
“君民同心,君上如何想,草民就如何想。”
嬴駟笑道:“嬴華走前讓我別準你入朝,如今你沒個一官半職,寡人還覺得對不起你了。”
“公主是心疼草民,是草民之幸。”高昌恭維道,“草民還有一言。”
“說來寡人聽聽。”
“草民,想前往北境。”
“你去那幹什麽?”
“聽說義渠軍隊擅長馬上作戰,秦軍之所以至今都無法收服他們,也是因為他們來去匆匆,逮捕著人。但是長久以來,邊境百姓受義渠為禍,苦不堪言,所以草民想去親自看一看,有沒有破解之法。”
“嬴華要知道你主動請纓,會不高興吧?”
“公主心裏嘴裏都是盼著秦國昌盛強大,雖不願草民入朝,但為秦國出力,想必公主也是願意的。”高昌上前一步,道,“況且公主身在魏國,若無人告知,也不會知道的。”
“你這樣的心思,寡人倒是不放心將嬴華許配給你了。”
高昌隨即焦急道:“草民待公主之心,日月可鑒。方才所言,句句屬實,確實也是不忍邊境百姓,常年遭受盜寇滋擾,還請君上體諒。”
嬴駟笑道:“起來吧,拿你玩笑呢。”
高昌這才起身,仍是有些擔心道:“君上準許草民前往麽?”
高昌一走,嬴駟便又寂寞了,但這燕國少年話已至此,他也覺得沒有強留的必要,遂道:“寡人修書一封,你帶去北境交給樗裏疾。既是國事,留在樗裏疾身邊,也好有個商量。”
“多謝君上。”高昌又道,“有件事,草民想問君上。”
“是魏黠的事吧。”嬴駟看著案頭那封樗裏疾送來的書信道,“你也發現了?”
“魏黠姑娘對這件事似乎很是上心,若不是心中記掛,也不至於有那樣的反應。”
“等了這麽久,還是等到了破綻。”嬴駟拿起那份書信道,“樗裏疾這次的情報,幫了寡人兩樁事。高昌,你去邊境,還有一事要交托給你。”
“君上是想對義渠內務加以幹涉?”
嬴駟沉默片刻道:“這是其一,但這件事需要你深入義渠,十分危險。”
“公主為秦國都可以隻身入魏國,草民為了心儀之人,肝腦塗地。”高昌行大禮道。
嬴駟揚聲笑道:“嬴華是個爽直的性子,你也不虛掩,倒確實登對。你既為了嬴華甘願冒險,寡人便答應你,等嬴華攻成歸秦,就為你們大辦婚禮,自此之後秦國便是你高昌的家,如何?”
“謝君上。”高昌道,“君上的其二是讓草民打探魏黠姑娘的情況?”
提及魏黠,嬴駟的神情瞬間凝重,也不若方才意氣飛揚,沉聲道:“看來十之八九要從義渠查起,但究竟是義渠王還是義渠王爺,這就未可知了。”
“君上是否還記得當**闖秦宮被誅殺的那個刺客?”
嬴駟尋思道:“你的意思是,從義渠王爺開始?”
“義渠王對秦國的態度從來強硬,想要從他入手並非易事,但是義渠王爺既然和左司空大人有交情,那就有下手的缺口。”
“高昌,你不入朝,當真是我秦國的損失。”
“草民得公主救命之恩便是再造,為秦國奔走,自是應當。”
“這樣吧,你寡人派人暗中護送你前往北境,是先去和樗裏疾回合還是直接進入義渠,你自行決定。寡人也會修書樗裏疾,讓他隨時和你接應,如何?”
“君上考慮周到。”
高昌就此離開鹹陽,深入義渠。
此時恰逢義渠內部爭鬥,國內情況一片混亂,高昌不得不時刻小心行事,以求順利完成嬴駟交給自己的任務。
而就在高昌在義渠潛伏的時日裏,魏王在上將軍公子卬的唆使下,再一次對秦國發兵,秦、魏兩國之戰,又一次在河西爆發。
魏軍集結強大兵力駐紮河西,主將龍賈,副將魏錯,和秦軍在河西之地廝殺多時,血流成河。
秦軍雖早有準備,主將公孫衍也善於兵法,無奈魏國大軍來勢凶猛,秦軍即便再驍勇,也難以逆轉數量差距而造成了力量懸殊。秦軍不得已退兵,和魏軍又成對峙拉鋸之勢。
秦軍大營之中,幾位將領都愁眉深鎖,為這勝算極微的一戰而擔憂不已。燈火撲朔,正如此時他們的內心一般,難以安定。
突有魏兵入內,引來一個黑衣人,待那人摘下麵紗,眾人才知竟是在潛伏在魏國的嬴華。
多時不見,這秦國公主已然長大了不少,在魏國的經曆也令過去尚還稚嫩的眉眼看來成熟穩重了不少。未及寒暄,嬴華就交上一幅地圖,道:“犀首看看,這東西有用沒?”
公孫衍一看,正是魏軍後援的路線圖,有了這幅地圖,他們就能提前埋伏,截斷魏軍的後援補給和增員兵力,這對緩解戰場局勢,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公主這張圖,送得及時。”犀首感歎道。
“我們的人已經開始在沿路布防,犀首隻要抽調一部分人前去配合,隻要截斷魏軍的補給,局勢就完全可能逆轉。”嬴華道。
正因為有了嬴華的幫助,秦軍順利地截斷了魏國還在運輸中的糧草,也拖延了支援軍隊的腳步。
河西戰場上,公孫衍率秦軍再度和魏軍正麵交鋒。震天的擂鼓聲中,是秦軍從未曾退卻的腳步和勇往直前的堅韌。喊殺聲伴著鮮血,讓他們守衛家國的信念變得更加堅定。
此戰終結時,魏軍死傷三萬有餘,龍賈負傷撤回,魏錯再次被秦軍所擒。
消息傳入鹹陽時,舉朝為之欣喜,唯有嬴駟不露聲色,反而愁色更濃。
魏黠問道:“秦國又打了勝仗,秦君怎麽不高興?”
“全賴嬴華及時傳遞的消息,否則不可能反敗為勝。”
“這證明秦君的眼光沒錯,讓公主去魏國,去對了。”魏黠想起什麽,問道,“已經很久都沒見到高昌了。”
“你的病需要靜養,寡人讓他在書房候著。”嬴駟愁容未減,看著窗外晴好的天氣,道,“如何處置魏錯?”
“聽說秦君當年在岸門擒獲魏錯之後,將其放了。如今二度擒拿,還要放?”
“難道你要殺?”
麵對嬴駟別有用意的探問,魏黠轉過頭道:“你們秦國的政務,哪有我說話的份。”
“若非此次魏王欽點,魏錯本不用帶兵上陣,如今又成了秦國戰俘,也不知魏王會作何想法。”
“秦君是在擔心,如果再將魏錯放了,魏王會懷疑魏錯暗通秦國,繼而殺了一員猛將。但如果魏錯不肯投誠,秦君又舍不得動手,這才為難的?”
“虧得你是寡人身邊的人,若也是擒來的戰俘,第一個就處置了你。”嬴駟注視著魏黠還有些蒼白的麵容,看著她仍是遊移的目光,不由向她伸出了手。
魏黠伸手回應,便被嬴駟拉到了近身處,她不知為何今日嬴駟的目光頗為古怪,便問道:“秦君有話要問我麽?”
“沒有。”嬴駟握著魏黠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道,“寡人還想接著打。”
“打魏國?”
“和義渠。”
魏黠下意識地反握住了嬴駟的手,又覺得自己失態,稍稍鬆開道:“怎麽想到打義渠?”
“等著一個消息,若定了,立即打。”
魏黠眼底的擔憂絲絲縷縷地透了出來,而嬴駟眸光中的殺意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魏黠眼前,任憑此時天高雲淡,陽光明媚,也無法化解充斥在他們之間的層層陰霾——越靠近真相,就越讓人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