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河西之戰,被俘虜的魏軍,隻有魏錯一人被押解往鹹陽,但在出發後不久,即被埋伏的魏軍截殺,魏錯被救。嬴駟聞訊,下令斬殺其餘戰俘,河西之地,再一次被鮮血染盡。
魏黠見嬴駟連日來麵色陰鬱,便知是他正在籌謀什麽,而之前關於攻打義渠的話,卻遲遲沒有決定。
這一日有信使從北境送來密報,嬴駟看過之後本就不曾舒展的眉頭立刻皺得更緊。
魏黠問道:“怎麽了?”
“義渠王平定了國內的叛亂,現正整頓軍隊,要進犯北境。”
在嬴駟說出第一個字時,魏黠的神情便無比緊張,直至最後,她沉默了良久才問道:“平定了叛亂,是什麽意思?”
“義渠王爺因不滿義渠王的專斷獨行,集結了一些義渠國內的勢力聯合反抗。前陣子義渠內部打得風生水起,無暇他顧,所以寡人才能專心應對河西之戰。如今義渠王重掌軍政大權,第一個要做的,就是進攻我秦國。”嬴駟平靜地敘述著來龍去脈,目光一直停留在魏黠越發蒼白的麵頰上,審視和猜疑在他眸中不斷增長,及至最後,他按住魏黠的手,道,“你在擔心什麽?”
魏黠握緊的手被嬴駟強行掰開,她看著握住自己的那隻溫暖的手,憂心忡忡道:“沒什麽。”
嬴駟將魏黠拉進懷裏,在她耳畔低語道:“擔心寡人打不過義渠?”
聽來戲謔的口吻令魏黠心頭一顫,她不由自主地轉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承受著那雙深沉眼眸中散發出的質問,最終,她強壓下內心湧起的波瀾,道:“義渠打了過來,秦君還要再河西接著打麽?”
嬴駟握著魏黠的手驟然收緊,力氣大得有些發顫,堅定地回答道:“打。”
河西魏軍本就被秦軍打得落花流水,為了營救魏錯,又損失了一部分兵力。他們原本以為,此戰結束,秦軍不會窮追猛打,卻不知鹹陽的一道軍令下達,是要兩軍繼續在河西拚個你死我活。
河西又燃戰火,烽煙不熄,殺伐不絕。魏軍早已經沒了最初的士氣,麵對洶湧而來的秦國軍隊,他們即便負隅頑抗,也沒能阻止秦軍進攻的強勢姿態。
就在河西打得如火如荼之際,北方義渠進攻秦國。秦國邊境,守將全力迎戰,未有絲毫退縮。
義渠騎兵英勇狡猾,秦軍雖與之戰鬥多年,卻仍難以徹底掌握他們靈活的戰術,也因此造成了邊境連年受難的局麵。
此時高昌已經持嬴駟交付的信物進入北境軍營和樗裏疾會和。和義渠的戰役,他亦親眼見過,確實不得不歎服義渠騎兵的靈活機動,即便是強悍勇猛的秦君,麵對這群來去自如的草原軍,也隻能望塵莫及。
河西秦、魏之戰雖然勢如破竹,但畢竟一國兩顧總是存有隱患。樗裏疾深知,比起在這裏抵抗義渠猶如匪盜一般的遊牧軍隊,河西攻打魏軍的戰役,更是嬴駟所看重的,否則那一國之君也不會在戰事告捷之後,又下令繼續追擊,其目的就是要打得魏國不敢在短期內再度進犯秦國,這也代表著,嬴駟會有新的舉措針對秦國內部的狀況。
如能快速結束北境的戰事,對秦國而言無疑是一項安全的保證,但即便是才經曆過內亂尚未完全恢複元氣的義渠軍隊,其作戰實力仍舊堅固頑強,並不是可以輕易殲滅的。
高昌在義渠待了一段時間,也將兩國邊界的情況查探了清楚,連夜來找樗裏疾,自然也是因為有了應對之法。
秦國北部連接著廣袤的草原,也正是義渠休養生息之地。遊牧民族的特點之一就是隨水而居,逐草而飼,他們每每來秦國邊界滋擾生事,無非是為了錢財和牲口。飼養這麽多馬匹,需要充足的草,如果沒有這些重要的飼料,義渠人就無法飼養戰馬,也就不能以他們擅長精通的騎射來攻打秦國,也就少了優勢。
“所以,請將軍下令,在下一次兩軍交戰之時,焚燒方圓五十裏之內的所有草場。一來斷其後援,二來防止將來義渠再靠近秦國邊境。”高昌建議道。
“妙。把草場都燒光了,義渠的馬匹就不能在附近飼養,他們隻能去遠處放養。這樣一來,即便他們再要來邊境滋擾生事,也沒那麽容易了。”樗裏疾隨即命人前去準備。
秦軍依照高昌之計,在下一次義渠軍隊進犯時候,火燒其後方草場,硬生生將入境的義渠軍圍困住,全部殲殺,拿了個大勝。
秦軍為此慶賀,在營中設宴,高昌自然是座上賓。
宴上言笑晏晏,高昌未曾表露出一絲愁慮,宴席過後,他入夜難眠,竟遇見了同樣夜不能寐的樗裏疾,便閑聊了起來。
“想嬴華了?”樗裏疾道。
高昌望著夜空孤月,感慨道:“公主潛伏魏國,怎能不讓我擔心。”
“我可聽說了,河西秦軍大勝,都是她及時傳遞的消息。君上當真沒看走眼,這丫頭,是個人才。”樗裏疾笑道,“現在你們一個在河西立了功,一個趕了義渠出秦國,將來回到鹹陽,君上必定好好嘉獎。”
“在公主的心裏,沒有什麽比秦國更重要。而在高昌心裏,沒有什麽比公主更重要。”月下少年仍帶著邊境辛苦的風霜,但隻要一提及心中所思念的那道身影,所有的離別和想念就都化為溫柔的相思。
樗裏疾心有所感,道:“這話,你得親口和嬴華說。”
向來運籌帷幄的高昌此時卻表現出了少有的羞澀,道:“怕是又要被公主追著滿院子打了。”
樗裏疾笑聲爽朗,道:“不怕,我這個二哥護著你,保準嬴華再不會欺負你。”
“將軍可有心儀的姑娘?”
自由從戎的秦國將軍望著夜幕上那唯一的光輝,道:“我和嬴華一樣,心裏隻有秦國,秦國便是我心儀的姑娘。”
正是秦人的這份熱忱,才造就了如今不斷強盛的秦國。樗裏疾在提及秦國時閃動的眼波令高昌內心頓起波瀾,過去,他是為了嬴華才留在秦國,可越接觸秦國,他便越喜歡這裏,興許再過不久,他留在秦國的目的,便真的隻是因為這個令他著迷的國家。
“不過……”高昌欲言又止。
“怎麽了?”
“雖是兩戰全勝,可後繼之力在哪?秦國向其餘諸國所展示的幾乎已經是全部的實力,這對並不利於秦國的未來。”
“確實如此,這兩年仗打得也不少,君上又是整頓內務,又是在外征戰,是時候考慮如何蓄養實力,以應對突發狀況了。”樗裏疾愁緒深沉,轉而又笑道,“不過這些事,君上應該早就有考慮了,你還是安心等著回鹹陽受封賞吧。”
高昌對此不置一詞,第二日便啟程回了鹹陽。一路快馬加鞭,高昌臉太傅府都沒有回,就直接入了秦宮,當是時,嬴駟正在審閱魏國送來的合談書。
見高昌歸來,嬴駟自然禮待有加,談話的切入口不是義渠,不是河西,而是嬴華。
高昌靜靜聽著嬴駟對嬴華的褒獎,自然也少不了對他這次的肯定,一番寒暄之後,交談的內容才轉入高昌潛伏義渠所收集的情報。
“當時義渠國內亂成一團,我到的第四天,就傳出了義渠王爺被殺的消息,王爺過去的姬妾仆從,死的死,逃的逃,即便是歸順了義渠王的,也基本都被殺了。”
“這個義渠王,果真心狠手辣。”嬴駟歎道,“一點線索都沒找到?”
“倒是打探到,有兩個例外。”見嬴駟聚精會神地聽著,高昌繼續道,“一個是過去義渠王爺的心腹,聽說曾經陪王爺到過秦國,如果所料不差,當初公主撞見左司空和義渠王爺密會時,他就在場。另一個,聽說是過去十分受寵的姬妾,義渠王爺被殺之後,她本也要逃走,但被義渠王抓了回去,沒有殺,關起來了。”
“這個人什麽來路?”
高昌搖頭道:“不知道,打聽了一圈,都問不出結果。說是某次義渠王爺外出搶回來的,生得好看,但從來不理人,但王爺一直寵著,待在義渠十多年了。”
嬴駟雖然若有所思,但仍在聽高昌說話,高昌繼續道:“想來是義渠王覬覦那位夫人的美貌,所以才沒舍得殺。那個心腹對秦國的情況甚為了解,如今投誠了義渠王,將來會是幫助義渠攻打秦國的重要軍師。”
“義渠王好色不假,但這件事,總是透著蹊蹺。”嬴駟低聲歎道,“症結,應該就在魏黠身上。”
“君上的意思是魏黠姑娘是……”
“未定論,但十之八九。”
高昌琢磨一陣,道:“聽曾在王爺府上服侍的人說,那位夫人極為高傲,從不屑於和人說話,到了義渠十多年,旁人就沒見她開過口,就算是王爺到了,她也不說話。”
“看來義渠國內還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嬴駟沉默片刻道,“這段時間辛苦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寡人會派人去辦的。”
“君上,方才過來時候,草民見到魏使愁雲慘淡,是又出了事麽?”
高昌雖為秦國效力,但一般甚少主動關心政務,如今這一發問,倒是讓嬴駟頗為驚喜,這就轉身拿起那份合談書,道:“魏國送來的合談書,寡人看過了,條件尚可。不過,寡人另外加了一個條件,讓魏使回去稟告魏王了。”
高昌見嬴駟眉間似有喜色,雖然隱約,卻已經盡去陰霾,細想之下,也大約有了眉目,卻不便多言,遂就此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