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黠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睜開眼的第一刻,她就看見嬴駟正坐在案前專心地看著上書,麵前的十八連環還在,案上的香爐裏焚著香,一縷青煙在嬴駟麵前慢悠悠地升騰,然後散開,朦朦朧朧的不太真實。

嬴駟聽見動靜便立即到了榻邊,按住想要起身的魏黠,笑意溫和道:“費了好些元氣,還是躺著說話吧。”

“沒想到君上這麽快就回來了。”魏黠見嬴駟握緊了自己的手,連日來感受不到丈夫的溫度,此時此刻,不知怎的,竟讓她心頭一陣感觸,險些哭出來。

“寡人不是回來了麽。”嬴駟替魏黠擦去眼淚,問道,“餓不餓?”

魏黠搖頭,看著神情疲憊的嬴駟,道:“兩邊來回趕路,君上也該休息才是。”

“寡人不累。”

魏黠動了動另一條手臂,這才意識到自己腹中的孩子已經降臨人世,又逢嬴駟回來,她雖依舊體虛,仍然笑道:“君上見過孩兒了麽?長什麽樣?好看麽?我……現在想看看他。”

初為人母的魏黠表現得有些興奮,一連串的問題拋給嬴駟,全都被嬴駟柔和的笑意化解。他安撫道:“孩兒由乳母照顧著,你就由寡人照顧,等你身子好一些,再帶他來看你。”

“男孩還是女孩?”

嬴駟神情一滯,片刻又恢複過來,道:“男孩。”

“君上不許騙我,等我好些了,就讓我去看看孩兒。”

嬴駟點頭答應,又陪著魏黠說了會話,才說服魏黠再睡一會兒。

魏夫人生產對秦國而言本該是件喜事,但整個秦宮卻沒有一絲歡天喜地的氣氛,反而在隨後的日子裏越來越壓抑,所有人對那個孩子都諱莫如深。

張儀為秦國奔走楚國,說動了楚王暫不發兵,三晉盟軍因此而出現了裂縫,趙國和韓國也轉為探看風向再行舉動。唯有魏國,在河西與秦軍大動幹戈。

戰事之初,魏國憑借其強大的軍力一度壓倒秦軍,但秦國新兵驍勇強悍,麵對魏軍的強力壓製也未有半分退卻。兩軍在河西的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最終秦國依靠強大的軍事偵查能力,找到了魏軍的破綻,利用河西地勢的優勢,扭轉了對自己不利的局麵,從而痛擊魏軍,又打了一場勝仗,也讓秦軍的威名在列國之間更具震懾力。

嬴駟本答應魏黠不參與戰事,但身為秦國國君,在秦軍受挫時還隻是偏安一隅,就枉對他少年繼位,和甘龍周旋,肅清朝政的辛苦。因此當時本已回鹹陽的他半途折返,和嬴華一起,同秦國將士們在河西抵禦魏軍,最終得勝,這才快馬加鞭趕回鹹陽。

如今公孫衍等人班師回朝,河西告捷一事,算是真正公告天下了。

魏黠親眼見到嬴駟舒展開的眉頭,微笑道:“恭喜君上,恭喜秦國。”

回想起在戰場時生死一線間的情景,嬴駟心生感慨,但秦國又打了勝仗難免令人高興,他一時忘情,抱著魏黠便在她頰上親了一口,周圍的侍者見狀立即低頭,就連樗裏疾都立刻轉過視線。

嬴駟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便立即詢問張儀和靈陽君所在。

“嬴華送回來的消息稱,一直都沒找到靈陽君,想他當初去魏國時說的話,應該是不會回秦國了。張子正在來鹹陽的路上,犀首隨護。”

“嬴華為這次大破魏軍立了大功,等她從河西回來,寡人重重有賞。”嬴駟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高昌身上,見那少年垂首不語,他又想起當時在河西答應了嬴華的話,就此致歉道,“原本寡人是要嬴華一起回來的,但嬴華堅持留在河西,寡人便應允了,最遲半年,寡人就讓她回鹹陽。”

“謹遵君上旨意,公主高興便可。”高昌淡然道,“河西大捷,實乃喜事,君上若無他事,草民想立即回府,稟告太傅。”

於是高昌和樗裏疾一同離去,嬴駟隨後去看魏黠,見她神色憂傷,便知道有些事,是終究躲不過的了。

自魏黠臨盆至今都沒有見過自己的孩子,其實心裏已經有了數,隻是一直也沒有做好準備,如今河西善後事宜也完畢,她才想和嬴駟提起這事。

嬴駟揮手之下,所有侍者盡數退出,房中隻剩下他和魏黠。開口之前,他將魏黠攬入懷中,滿心疼惜道:“黠兒,是我對不起你。”

“是他沒這個福氣。”

當日嬴駟細微的表情已經讓魏黠有了疑慮,在之後時間裏,他決口不提有關孩子的任何事,其餘人也都營造出一種仿佛從來沒有過那個孩子的假象,魏黠就已經猜到了真相,不說隻是時機不到罷了。

心意相通才會令本該複雜的對話變得這樣簡單,正如當初嬴駟的那句“夫人懂我”,他們之間有很多事不用說得那麽通透明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就好。

嬴駟用力的擁抱就是給魏黠最終的答案,那個孩子沒有活下來,在出生後不久就斷氣了,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確實他和魏黠之間至今最為深徹的傷痛所在,所以能不提就不提,孩子還會再有,隻要他們仍在彼此身邊。

魏黠對孩子夭折的消息表現得很平淡,沒有大哭大鬧,也沒有日日傷感,在外人看來,她依舊是會笑會鬧,高興了去馬場騎馬,不高興就和嬴駟鬧別扭的魏夫人,十月懷胎的事仿佛從未發生。

但也隻有嬴駟知道,夜間睡夢中,魏黠時常會夢見那個孩子。有時他會被魏黠在夢裏的哭聲哭醒,有時則是被她用力地抓住手臂而弄醒,他知道魏黠那時醒著,但無論他怎麽叫,她都不肯睜開眼,他就無聲地將魏黠抱住,直到她再度入睡。

那一夜魏黠的眼淚再次流入他的脖頸,溫熱的感受仿佛是孩子尚存溫度的手在他的脖子上輕輕撓著,嬴駟抱著發抖的魏黠,輕聲喚道:“黠兒,不哭了,有我在。”

魏黠隻是往嬴駟更深的懷裏鑽,強行壓抑的悲痛讓她的身體顫得更加厲害,抽噎的聲音不斷地傳入嬴駟耳畔,像是那個孩子在生命將要走到盡頭時無助的哭聲。

坐擁江山的一國之君,內心無比強大的秦國君主,在這樣沉寂的暗夜裏,聽著妻子悲痛的哭聲,終於濕了眼眶。他並非無情,隻是魏黠已經如此痛苦,他更應該堅強地給與心愛的妻子倚靠的肩膀,而不是和她一樣沉湎在喪子之痛中,他要帶著魏黠,走出這一片陰霾。

“黠兒,再過陣子,嬴華就回來了。我聽二弟說,這丫頭現在長進了不少,等她回來了,讓她陪著你,可好?”

魏黠又等了多時才平靜下來,靠在嬴駟胸口,道:“高昌不得恨死我?”

嬴駟將眼淚硬生生忍了回去,低頭,伸手將魏黠臉上的淚痕拭去,強顏歡笑道:“他敢,寡人就把嬴華,嫁給別家。”

“心疼公主,有你這麽個兄長。”魏黠歎道,“你才舍不得呢,就這麽一個寶貝妹妹,哪裏會不順著她呢?”

“寡人倒是想順了所有人的意,也就沒有那麽多是非,偏偏這世上哪來那麽多順遂的事,總有難過的坎,步子跨大些,也就過去了。”嬴駟在魏黠額上輕輕落了一吻,道,“舊事不提,寡人不想你再傷心了。你傷心,寡人也過得不好,不能好好從政,如何想辦法,把你母親從義渠接回來?”

雖是嬴駟說來哄人的話,魏黠聽著也覺得心頭湧來一股暖意,她接著幽光去看身邊的嬴駟,隻見暗夜中,他一雙黑瞳閃耀,搖曳有光,引得她一再注目,道:“君上說的是,舊事不提。”

“那咱們說好了,明日日出之後,就再不能想過去的事了。你是我秦國的國母,尚有千千萬萬秦國的子民需你愛護,還有寡人,寡人可少不了你,你需想想怎樣照顧寡人,照顧好秦國。”說話間,嬴駟已經握緊了魏黠的雙手,道,“手太涼了。”

不等魏黠開口,嬴駟已將她的雙手貼上他的胸口。掌心觸到嬴駟胸前的肌膚時,魏黠明顯感受到嬴駟打了個哆嗦,但他強忍著,衝魏黠咧嘴一笑,笑聲竟有些憨憨傻傻。盡管看不清此時嬴駟的笑容,但那雙氤氳著笑意雙眸,已足夠魏黠心中感謝。

魏黠湊上前,朝指尖的縫隙吹了口氣,嬴駟又一哆嗦,她問道:“怎麽了?”

“癢。”

魏黠又吹了一口,嬴駟仍是這個反應,如此反複幾下,兩人已經抱作一團地不住發笑。嬴駟尤其笑出了聲,卻聽魏黠誠摯道:“多謝君上。”

嬴駟猛地將魏黠壓在身下,發絲散亂地垂在臉頰旁,遮擋住了窗外透入的光,反而將她熠熠的眸光看得更加清楚,心頭也更加憐愛,鄭重道:“寡人是秦國國君,對秦國有無可推卸的責任,除此之外,沒有比你再重要的存在。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站在你身邊,無論生死。”

雙手在彼此的專注中扣得越來越緊,交纏的呼吸也帶起了眼底朦朧的水霧,魏黠感受著嬴駟逐漸靠近的氣息,濃烈且帶著某種暗示的眼波開始在她眼前**漾。撲麵而來的熱息讓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嬴駟的手,而下一刻,那人關切低沉的話語在她耳畔響起:“好好休息。”

在嬴駟將要抽身之際,魏黠張開手臂將他抱住。夫妻間的溫存掃除了先前的悲傷,她在他耳邊廝磨,低語道:“君上不休息麽?”

嬴駟輕輕拉開她的手,撫去她額上的碎發,再躺去魏黠身邊,拉住她的手,柔聲道:“寡人不是鐵打的,這就與夫人一同就寢。”

魏黠忍俊不禁,側過身麵對嬴駟,靠在他肩頭閉上雙眼,看來極為乖巧。

嬴駟淺笑,略微歪了歪脖子,盡量靠向魏黠,就此閉目休憩,等待旭日東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