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在秦、魏河西一站之後之入秦為,因其政見與嬴駟一致,又在清除甘龍餘黨的行動中頗為出力,在甘龍失勢,舉朝無首時,他被拜為秦國相國,自此秦國又添外國客卿 ,繼續孝公時所謂“招賢”一事。

張儀拜相,自然惹來一部分臣工非議。朝會之上,嬴駟作壁上觀,看著張儀僅憑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巧舌如簧,將那些臣工說得啞口無言,再以使楚解盟軍之圍一事作為實例,便無人再對張儀有異議。

嬴駟對張儀顯然十分滿意,有這樣一個誌同道合的相國,對他將來的謀劃也是大有用處的。而張儀對嬴駟東出之計也頗為看重,兩人雖然相識日短,卻一見如故。

如此過了三個月,秦國國政蒸蒸日上,一切都向著既定的方向發展。

這一日魏黠正在院子裏澆花,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她猜想是嬴駟,便不動聲色地等著那人繼續走近。待覺得時機成熟,她猛然將勺子裏的小半勺水潑了出去,卻不想潑錯了人。

嬴華身手敏捷,一見魏黠有動作就立刻避開,也就躲過了一劫,卻不忘挖苦道:“夫人就是這樣歡迎我回來的?”

多時不見嬴華,魏黠已有些認不出她了,靈動依舊,還添了颯爽英氣,應是在軍營裏待了一段時間,整個人看來硬朗了許多,當真像個女戰士。

“去見過君上了麽?”魏黠放下花勺問道。

“君上忙著和張子他們說正事,我猜一時半會好不了,就來夫人這討杯水喝。”嬴華跟著魏黠進了屋,坐下後不由打量起魏黠來,道,“當初回來給君上和夫人賀喜,結果又有事要走,麵都沒見上,夫人可不要怪我。”

“都是為了秦國,君上都說了,等你回來,重重有賞。”

“君上還能賞我什麽?我什麽都有了。”

“你要是不稀罕,寡人就自己留著了。”

嬴駟的聲音突然出現,驚得魏黠和嬴華立即起身。魏黠笑迎了上去,嬴華卻站在原處,隻因跟著嬴駟入內的身影中有個她思念已久之人。

魏黠發覺了嬴華的異樣,方才還笑逐顏開的臉上此刻已是羞赧畢現,她和嬴駟交換了眼神,本要拉著嬴駟出去,卻不想嬴駟偏偏坐了下來,道:“你要是真不稀罕高昌,寡人就把他從太傅府接來宮裏,閑著沒事說說話,下棋解悶也行。”

“誰說我不稀罕他。”嬴華反駁道,又走去高昌跟前問道,“太傅府住得不舒服了?想搬來秦宮?”

“草民冤枉。”高昌委屈道,“我這一個字沒說,都讓秦君和公主說去了,有口難辯,請夫人為我做主。”

“聊天下棋的事都讓你做了,我幹什麽去?”魏黠一麵說,一麵靠向嬴駟道,“君上就別耽擱他們了。公主終於回來了,你還不放人?再待下去,我這的房頂大概都要被掀了。”

嬴駟笑道:“早知道耽誤不得,寡人這不是特意把人領過來了麽?二弟和張子都被我打發走了,就怕有人等不及。”

麵對魏黠和嬴駟這一唱一和的雙簧,嬴華不怒反笑,拉起高昌道:“這就走,才不在這礙你們的眼呢。”

看著嬴華快步離去的聲音,魏黠故意挖苦道:“還說我蠻,我看秦國的公主也不含蓄。”

“我秦國女兒皆豪爽,喜歡就是喜歡,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嬴駟感慨之下,立即讓人給太傅府下了詔令,自然是讓嬴華和高昌擇日完婚。

秦君最喜愛的妹妹成婚,這顯然不是小事,更何況這位公主為秦國立下過軍功,婚禮事宜更不能馬虎,甚至還要與眾不同。

嬴華從軍,又在河西大營待了一段時間,對軍旅生活已經十分適應,對軍營更有了感情,高昌在詢問過嬴虔的意思之後,決定把婚禮的舉辦地點放置在鹹陽城外的軍營中。

嬴駟起初並不同意,以為軍營畢竟人多眼雜,不甚安全,但樗裏疾和公孫衍都表示會為這次婚禮格外注意,加之這是高昌的一番心意,便應允了下來。

嬴華對這個主意十分滿意,不過為了防止對軍營紀律有太多擾亂,她提議一切從簡,適當就可,多出的婚禮籌算就用來補貼駐守河西的秦軍將士,算是請他們喝喜酒。

既是成婚,新娘就該有嫁衣,嬴華又覺得嫁衣太麻煩,原本隻想穿著自己的鎧甲行禮,卻聽魏黠道:“高昌以公主為尊,公主也應該顧慮到他的心情。軍甲加身固然符合公主喜好,但你也是高昌的新娘,誰不希望自己的新娘打扮得好看?穿鎧甲就免了吧。”

魏黠所言在理,嬴華聽從,老老實實地在婚禮當天披上嫁衣,收起了過去來去如風的男兒做派。

雖不比嬴駟迎娶魏黠時的聲勢浩大,但嬴華出嫁那一日是從秦宮出發的。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娶嫁,嬴華的這支送親隊伍,除了龐大的禮樂隊,整齊的騎兵護駕更是惹人眼球。

以往冰冷鋒銳的戰甲和刀劍在今日這樣的喜慶氣氛中變成了威嚴安全的象征,從秦宮大門直至鹹陽郊外的軍營,一路上萬人矚目的焦點,便是高大駿馬之上,那一個個代表了秦國不屈精神的戰士,也因此,秦國公主的這場婚禮,溫柔中又有獨屬於秦國的剛強。

不同於其他新娘坐車送嫁,嬴華穿著嫁衣,戴著蓋頭,騎在一匹白馬之上,由樗裏疾親自引馬,一直到了新婚的軍營。鹹陽城的百姓從未見過這樣標新立異的婚禮,也從未見過這樣出嫁的新娘,隻知道這場婚禮的主角之一,是他們所有秦人為之驕傲的公主,就是馬背上那個即便身批嫁衣也看來英氣逼人的新娘。

高昌和嬴華並轡而行,聽著周圍百姓的議論聲,他亦無比激動——他的新娘,是秦國人中的女英雄,是他所傾慕之人,所朝思暮想之人。

這樣想著,高昌不由喚了一聲:“公主。”

“什麽?”嬴華沒有聽清,正想湊過去再問。

高昌立即阻止道:“你坐著別動,稍後再和你說。”

在熏天的禮樂聲中,送嫁隊終於到達軍營外。高昌親自抱嬴華下馬,但嬴華不慎踩到了裙擺,整個人撲在高昌身上。她聽見高昌情急道:“抱著我。”

嬴華嬌笑不止,挨著高昌道:“這裙子太礙事了,你等等。”

眾人隻見嬴華拔出一把匕首,幹脆利落地把裙擺割了,收起匕首之後,道:“這就不會踩著了,我們走吧。”

嬴華這出人意表的行為令所有人驚訝,唯獨高昌視之如常,在大家還未回過神的時間裏,上前牽起嬴華的手,走向了行禮的高台。

行禮之事一切順利,隨後便是嬴華入喜帳等候,高昌問她:“帳子裏太悶了,公主出來喝酒吧。”

“大喜之日,我和別人喝什麽酒。”言畢,嬴華遂跟著魏黠先行離去。

往日嚴肅沉悶的軍營因為這場喜宴而得到了暫時的放鬆,聽著外頭的動靜,嬴華和魏黠道:“真想出去喝個痛快,這裏真悶。”

“方才高昌叫你,你怎麽不去?”

“他就是故意引我的,我蓋頭都沒揭呢,怎麽喝酒?”嬴華喃喃道,“不是看在今天大婚的份上,剛才我就給他好看了。”

魏黠不接下文,在帳中一直陪著嬴華。

如此一直入了夜,高昌終於進帳,魏黠才得以出來。

帳外嬴駟正在等候,見魏黠現身,他立即上前道:“天色不早了,趕緊回去吧。”

魏黠回頭看了一眼,嬴駟不解道:“嬴華怎麽了?”

魏黠搖頭,由嬴駟拉著朝帳中走去,道:“君上應該問高昌將會如何?”

看著魏黠笑意深深的模樣,嬴駟會意,也回頭看了一眼喜帳的方向。

嬴駟夫婦偷笑時,高昌正站在嬴華麵前不知所措。大喜之日,嬌妻在前,他本該立即揭下那方喜帕,但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他變得遲疑忐忑,唯恐這一整日都是大夢一場,唯恐他心心念念之人並不是真的嫁給了自己。

嬴華知道高昌進來,原本等著他動作,卻遲遲未見他有動靜。雖然因為身份的改變和如今帳中氣氛的影響而有些羞怯,可等得久了,她確實有些坐不住,便一把掀了蓋頭,道:“我都悶了一天了,你還忍得下去。”

高昌即刻坐去嬴華身邊解釋道:“雖已行過禮,但要揭這蓋頭,我仍是不安,唯恐這一挑,日後卻沒有足夠保護公主的能力。”

“那我可以保護你。”嬴華把蓋頭交到高昌手裏道,“夫妻本來就應該是互相扶持的,我不在鹹陽,你替我照顧阿爹,如今我回來了,我照顧你,不也是一樣?再說,你處處遷就我,我謝你還來不及,你就別擔心這個擔心那個,還差一杯酒,咱們就禮成了。”

高昌隨即倒來酒,遞給嬴華。

嬴華過去在軍營裏偶爾也和軍中將士喝酒,幾乎養成了習慣,拿到酒杯就一飲而盡。如今她也是這樣,一口喝光了杯中酒之後才覺得有些不對。

高昌溫柔笑著,上前將自己杯裏的酒倒了一半給嬴華道:“白日裏喝得有些多,公主替我分擔些吧。”

嬴華點頭,見高昌曲起了手臂,她便勾起高昌的臂彎,飲下了這杯交杯酒。

紅燭搖曳,燈影下精心打扮過的嬴華看來格外動人。高昌和她挨得近,借著酒力便有些迷醉,正想要靠近,不料腰間被硬物頂住,他低頭去看才知是嬴華隨身攜帶的那匕首,今日割裂嫁衣的那一把。

嬴華常年在外,自身的警惕性很高,哪怕麵對的事高昌,也難免有些下意識的舉動。見兩人氣氛尷尬,她立刻把匕首丟了,咣當一聲,竟是連燭火都隨之跳動。

高昌見嬴華此時神情可愛,不由笑道:“君上送的匕首,說丟就丟,這不太好吧?”

見高昌幸災樂禍的樣子,嬴華當即一把將他推去榻上,本想反手壓著,又覺得新婚之夜動粗不好,情急之下就直接撲上去壓住高昌道:“你想去告狀?”

高昌連連搖頭道:“我縱使想去,也出不了這大帳半步,公主饒命。”

“我讓你去。”嬴華正要起身,卻不想高昌暗中按住了她的雙手,她起不來就隻能這樣壓著高昌,可高昌一臉委屈的樣子,完全像是自己在欺負他。她一時氣惱,道:“你跟誰學的,快放開。”

“分別多時,好久沒細看公主了。就讓我看一會兒,公主別動。”

高昌神情的凝睇讓嬴華越發手足無措起來,即便是高昌後來鬆了手,她也怔忡得不知所措,仍舊和高昌挨得近,卻已不是先前那樣壓著,而是緊緊靠在一起。

帳中燭火漸暗,那紅燭燒的的不僅是旖旎夜色,更是嬴華最後的一點防備之心,如同燭淚,在逐漸濃鬱的繾綣柔情中徹底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