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

前往洛陽的隊伍在藍田大營附近停留了兩日之後就繼續東行,途中收到鹹陽傳來的訊息,說是已經抓到了當初行刺的刺客,也把義渠王子秘密帶回了鹹陽。魏黠便等著將姬媛骨灰送回洛陽之後,再回秦國收拾那幫居心叵測的義渠人。

周天子腳下之地,如今僅有這寸許,都是和周室關係密切的公卿大夫留居於此,城內繁華不見得比得過鹹陽,也不禁令人感歎周室衰微,連天子直轄之處,也日漸衰敗凋零。

姬媛骨灰送入洛陽一事,早就通報了相關人員,但前來迎接魏黠的,隻有昭文君和幾個仆從。

一朝公主,在外漂泊二十多年仍想著要回歸故裏,可當真回來了,前來迎接的不是她日夜想念的兄弟,隻有過去跟在她身邊的小侄子。

再見昭文君,魏黠亦有頗多感慨,見到這零星的幾個仆從,她卻忽然慶幸姬媛已經故去,不用親眼見到這冷漠的天家怠慢。

昭文君年幼時和姬媛十分親近,因此聽聞失蹤多年的姬媛終要回歸洛陽,他立即請旨前來相迎。見到魏黠時,看著站在風中的秦婦,他亦有些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到魏黠,都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昭文君將魏黠請入自己府邸,說天子命他主理姬黠的後事,言下之意就是天家不管這已經嫁出去的公主,一切都看昭文君的良心了。

魏黠因為姬媛而對昭文君頗有好感,如今見隻有昭文君前來迎接姬媛骨灰便更加感謝。

在昭文君府上留居的時光裏,魏黠講述了姬媛在義渠的生活,其中的抗爭都掩埋在沉默的歲月裏,她對戀慕自己的義渠王爺從未正眼看過一次,隻因為認定他是造成自己人生更深重悲劇的元凶。

聽聞姬媛所遭受的苦難,昭文君悲歎不止,也聯想到如今的周室,風雨飄搖,名存實亡,埋頭在最後的天家尊嚴裏,猶如姬媛那樣,到死都不肯低頭,哪怕這樣的堅持已經沒有了意義。

魏黠對昭文君的心情不甚理解,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讓姬媛最終入土為安,這樣一留,就留了將近一個月,期間有鹹陽送來的訊息,是嬴駟委婉地催她回去。

昔日秦宮中的宮女,如今成了秦國的第一夫人,從當年嬴駟的行為看來,魏黠在秦國的生活不會艱難,這也令昭文君放心了不少,遂不留人,在魏黠說要啟程回秦國後,就親自相送。

隊伍回歸鹹陽的速度比前往洛陽時要快一些,除了對嬴駟的想念,魏黠也十分想念公子**,就連高昌都說魏黠此刻歸心似箭。

“你要是這樣說的話,我們就不按原路返回了,直接抄近路回秦國,怎麽樣?”魏黠挑釁道。

高昌即刻服軟道:“夫人體恤,高昌銘感五內。”

魏黠可憐高昌和嬴華這對苦命鴛鴦,便想著回去的時候也繞道,讓高昌再見見嬴華,權當是做個好人,讓高昌記著,別太怨怪嬴駟。

兩人正說笑,卻覺得身體不適,四肢開始酥麻起來,不聽使喚。

高昌暗道不妙,卻不讓魏黠聲張,兩人喚來行動還沒有受阻的侍衛,悄然離開了歇腳的客棧。

一行人匆忙逃出城就入了城郊的樹林,此時在藥物的作用下,他們已經沒有太多行動的力氣。

“這樣不行,來人早有預謀,怕是回去的路上也有人埋伏。我們就這樣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高昌道。

“繞道吧。”魏黠果斷道,“要不要分開走,免得被一網打盡。”

“不行,分散了更不好對付他們,而且夫人要是出了事,我沒法向君上交代。”

“那就繞一條最隱秘的路,盡量避開他們的耳目。”

魏黠剛說完,後頭就傳來了異樣的動靜。一行人不得不潛伏在草叢裏,伺機尋找脫身的機會。

夜幕深沉,星月無光,所有人都時刻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模糊的人影在極其幽暗的光線中晃動,顯然是在尋找什麽。

沒人敢在這樣的時刻輕舉妄動,四合夜色中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更是加劇了此時的緊張。魏黠感覺到高昌的屏息,身邊侍衛隨時準備動手護她離去的意圖也已經十分明顯。

就在劍光猛然劃破長夜的刹那,高昌猛地抓起魏黠就往後撤,刀劍撞擊的聲響打破了夜晚的安寧,荒草窸窣連成一片的聲響更像是撓在人心上的觸手,不斷加劇疲於奔命時的急切。

身體因為藥物的作用難以恢複全力,高昌就算和魏黠拚命逃竄也沒能甩開刺客的追擊。洶湧的殺氣如同潮水一樣快速靠近,讓本就微弱的月光變得鋒利清冷起來,如是從天而降的利劍,在他們逃命的路途上畫下重重阻礙。

魏黠不慎摔倒的那一刻,高昌機敏地將她抱住,兩個人一起從山坡上滾下去,落入一片生長著荒草的泥地裏。

“高昌。”魏黠把高昌扶起來,問道,“你怎麽樣?”

“夫人沒受傷吧?”

“有你護著,我沒事。你呢?”

高昌大口喘著氣,道:“藥力有些強,我怕是支撐不住了,趁他們還沒過來,夫人先找個安全地方躲起來吧。”

魏黠二話不說就要把高昌扶起來,但那些刺客很快就追了過來。

魏黠矮身在草叢裏,心知這樣隻能坐以待斃,但此刻並想不出脫身之策。正在焦急時,她感覺到手邊有流水經過,她又小心翼翼地摸索過去,發現不遠處應該就有一條水溝,如果幸運,他們可以從水溝裏逃脫。

“你會水麽?會憋氣就行。”魏黠低聲問高昌道。

“會。”

魏黠隨即和高昌順著水流探過去,果然發現了一條水溝,雖然有些淺顯,還能供人潛遊。

後麵追趕的刺客眼見就要過來,魏黠不由分說就把高昌推了下去,道:“順著水流應該能到安全的地方。”

高昌這才意識到魏黠的用意,忙道:“夫人不可!”

魏黠卻沒有理會的勸阻,朝著另一個方向跑了出去,也引起了那幫刺客的注意。

刺客明顯是衝著魏黠來的,因此她不想再拖累高昌,才做出了這個決定,而且一個人逃命好過兩個人一起,她過去就是獨來獨往,更能找到逃生的機會。

不斷逼近的聲響刺激著魏黠奔逃的決心,但因為迷藥的作用,她的行動一直都沒辦法加快,這也是她決定和高昌分開的原因之一。她努力把自己隱藏起來,甚至不管自己究竟進入了什麽環境,隻要可以暫時擺脫那幫刺客,她就有喘息的機會。

體力即將達到極限,魏黠不得不停下休息。在以最快速度平複呼吸之後,她才注意到自己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樹林,樹冠聯結,遮天蔽月,完全遮擋住了本就暗淡的光線,伸手不見五指。

徹底進入黑暗境地的現狀令魏黠心底的擔憂又加重了許多,她扶著樹幹慢慢站起,聽著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奇怪聲響,總是不免陷入孤立無援的恐懼中。

深山老林裏有的不僅是追殺她的刺客,還有隨時可能出現的野獸,那些沒有人性的動物甚至比刺客還要致命。

魏黠取出隨身的匕首,此時此刻,也唯有這把冰冷的武器能給與她些許鼓勵,讓她惶恐的心得到片刻安慰,不至於自己亂了方寸。

在確定那奇怪的聲音隻是林中不知名的動物在夜間發出的叫聲,魏黠便試著尋找可以離開這裏的出路。

這座山林深廣,魏黠在其中兜兜轉轉了很久都沒能找到出路。那奇怪的叫聲卻一刻都沒有停,雖然並不會帶來多大的危險,但一刻不停地叫著,就像是催生內心的恐懼,加劇此時的緊張。

魏黠握緊了那把匕首,在漆黑的環境裏緩慢地前進。因為高聳的樹冠彼此聯結,枝葉交錯,讓她很難從樹葉縫隙中找到本就暗淡的月亮,她就像是被困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裏,除了周圍不知名的動物叫聲,再也沒有“活”的氣息傳來。

盡管如此,魏黠依舊沒有放棄可以逃出生天的信念,而突然傳來的腳步聲,更讓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再一次鑽入了就近的草叢裏。

麵對求追不舍的刺客,魏黠做好了拚死一搏的準備,但一想起遠在鹹陽的嬴駟,她就更加堅定了要活著回去的信念。逃生的意誌在逐漸迫近的危險裏變得強烈,冷夜刀光閃動的瞬間,試圖擺脫這幫刺客的想法也變得空前強烈。

剛才在樹林裏的一番探索,讓魏黠大概摸清了這裏的地形,雖然還有很多地方沒有查探過,但憑借過去的經驗,她選擇了自己認為最安全的方向和路線開始狂奔而去,無論如何,都要盡自己所能離開這群刺客。

撲麵而來的夜涼讓魏黠始終保持著最清醒的意識,過去在野外求生的經驗讓她在忙於奔命的途中也不忘留意周圍的情況。原本一切都進展得還算順利,她已經感覺到那群刺客被自己甩在了後頭,她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來尋找更大的脫身機會。但就在一切仿佛變得明朗的這一瞬,又有新的難題擺在了她的麵前,進退維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