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和魏黠分開之後,原本打算順著流水到下遊再想對策,但他唯恐刺客在半道攔截,幹脆逆流而上,倒也意外找到了出路。
如今孤身一人的高昌已經無暇顧及魏黠的安危,隻能盡快趕回鹹陽,將情況稟告給嬴駟。
聽聞魏黠遇襲,高昌隻身歸來,嬴駟勃然大怒,但也在最後忍住了將要爆發的情緒,命人立即前往韓國境內尋找魏黠的下落。
高昌狂奔回鹹陽,風餐露宿,已是十分辛苦,又被嬴駟的盛怒所激,險些當場昏倒。
嬴華為高昌不平,又有張儀在旁勸說,這才壓下了嬴駟的怒火。
“黠兒說的沒錯,不以義渠人殺義渠人,難消寡人心頭之恨。”嬴駟憤憤道,問樗裏疾,“那個義渠王子怎麽樣了?”
“義渠辛對自己的身世並不清楚,但因為一直在韓國流浪,生性狂野,雖然極力安撫,隻怕他安撫不了多久。”
“隻是軟禁?沒有動刑?”
“沒有君上吩咐,不敢動刑,隻是單獨關了起來。”
嬴駟謀算片刻,道:“從今日起,美酒美人,都給義渠辛送去,盡量讓他高興。”
樗裏疾聞言退下,張儀上前道:“臣聽將軍說起過這關義渠辛,野性難馴,怕是美酒美人不足以將其收服。”
“沸水煮蛙,蛙尤跳之,溫水煮久了,不死也好馴服得多。雖然義渠人窮追不舍,寡人還是會履行當初的承諾,送還他們的王子。”嬴駟神色冷峻道,“將來或許還需要相國相助。”
“臣領命。”
就在秦宮中嬴駟和張儀商討義渠辛一事時,在回去太傅府的馬車上,嬴華看著一身塵土,狼狽不堪的高昌,無奈地歎了一聲。
“我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麽?”高昌寬慰道,“時間不巧,公主正好回鹹陽,我這一身風霜,讓公主看了盡擔心了。”
“你這樣也算好好的?”嬴華掃了高昌一眼,視線卻還是落在灰頭土臉的高昌身上,道,“也不知道魏夫人怎麽樣了。我聽說當時的情景,真是不放心。”
“魏夫人不是旁人,有些身手,也懂得保護自己,應該是為了躲避那些刺客,故意把自己藏起來了。也許這會兒她正在回來的路上,公主放心。”
“她有君上掛念,本來也沒我的事,但想起她特意帶你去看我,總是不能忘了她的好意。不是因為軍務在身,我就請命去韓國找她了。”
“公主仁善,君上明白你的心意。”高昌本想去拉嬴華的手,但自己十指汙穢,怕弄髒了嬴華,就再沒了動作。
嬴華看出了高昌的想法,主動握住他的手,道:“我明天就回軍營去了,你連個手都不想牽一牽?”
死裏逃生對高昌來說已是萬幸,雖然在秦宮時感受到了嬴駟的怒意,但此刻嬴華的溫柔相待還是令他忘記了這一路奔回鹹陽的艱辛,當即感歎道:“今生有公主為知己,真是高昌幾世修來的福氣。”
嬴華又往高昌身邊挪了挪,高昌卻躲開,道:“身上髒。”
嬴華偏還往高昌身上靠,直接抱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道:“這還髒?不過就是些泥巴灰塵,將來我去打仗,身上還有人血碎肉,你嫌髒麽?”
“公主是我掌中明珠,心頭摯愛,無論變成什麽模樣都好看。我喜歡還來不及,怎麽會嫌棄?”
嬴華笑得眉眼彎彎,用手指在高昌臉上劃了一點泥土再滑在自己臉上,道:“我也和你一樣了,回去都要好好洗臉了。”
高昌本要為她擦去那一道淺淺的印子,但他抬起手才想起自己的手更髒。可不等他放下,嬴華就拉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芙蓉麵就此蒙塵,但嬴華笑開了的眉眼格外閃耀動人,他盯著看了又看,總覺得看不夠似的,低喚了一聲“公主”。
“高昌。”嬴華再次靠去高昌肩頭,馬車內也因此彌漫其別後相逢的甜蜜溫馨,暫時不去理會那些令人煩憂之事。
自此之後的一個月內,前往韓國尋找魏黠下落的眼線都沒有送回任何關於她的消息,所有人都感覺到醞釀在嬴駟內心的擔憂和憤怒,不斷地膨脹,隨時就可能達到爆發的頂點。
聽樗裏疾匯報完關於義渠辛的近況之後,嬴駟提出要親自去見一見這位義渠王子。
義渠辛被軟禁在鹹陽城中一處僻靜的院落裏,宅院不大,是義渠辛如今可以活動的最大範圍,周圍遍布著守衛,把守得十分嚴密,就是為了防止義渠辛逃走。
嬴駟到來時,義渠辛正在欣賞歌舞,舞姬妖嬈,身段婀娜,十分撩人。而義渠辛懷裏則抱著一個容貌俏麗的姑娘,此時正在給義渠辛喂酒。
聲色歌舞最能消磨一個人的鬥誌,嬴駟真是利用這一點,才讓樗裏疾搜羅了美女來陪伴義渠辛,當然也不能完全磨滅了這匹尚且年輕的野狼心中的那一束火。
嬴駟到來之後,諸人退下,被義渠辛抱著的美人本也要走,可義渠辛硬是把她摟在懷裏,對嬴駟的駕臨也不甚在意,道:“秦君終於肯露麵了,等得我很辛苦。”
進門之初,嬴駟的目光除了在義渠辛身上有過停留,也注意到了他懷裏的姑娘。他眼底刹那間閃現的精光,被義渠辛敏銳地捕捉到,這才是他不肯放人的真正用意。見嬴駟對這個姑娘似有興趣,義渠辛笑道:“她很漂亮吧。”
嬴駟周身寒冽而來,已經足夠震懾人心,如今又被義渠辛推到人前,也驚得那美人花容失色,硬是推開了身邊野蠻的男子,匆忙告退。
嬴駟沒有追究義渠辛的無禮,見那義渠王子仍是玩世不恭地坐著,他一抬手,命令其餘人都退下,房中便隻剩下他和義渠辛兩人。
義渠辛照樣喝酒,嬴駟默然相對,看似毫無關係的兩個人,卻讓房中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即便是辣酒入喉,義渠辛也覺得嬴駟的那雙眼睛看得他猶如芒刺在背,他就索性不喝了,道:“秦君收留我一個無家可歸之人,還好酒好菜地養著,美人可勁兒往這送,到底圖什麽?”
“圖一個將來的睦領友好,化盡幹戈。”
“不是很懂秦君的意思。”
“你被人奪走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流落韓國多年,無枝可依,受人唾棄,難道不想都討回來?”
義渠辛離開義渠時尚且年幼,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一直以來,他在韓國漂泊,受盡冷眼,也造就了他如今為了活下去而無所不用其極的性格。被嬴駟的密探找到時,他正和野狗爭搶食物,什麽義渠,什麽王子,對他而言都沒有一個可以裹腹的饅頭來得實際。
嬴駟正是知道義渠辛過去潦倒的困境,才會讓樗裏疾以優渥的環境將他軟禁這些時候。由儉入奢易,享受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再要回到那三餐不濟的日子,對義渠辛而言顯然是極為深重的打擊。
義渠辛不傻,嬴駟的用意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本想拒絕,但眼前的美酒佳人就像是讓人成癮的毒藥,隻要服用了第一口,就再也難以罷手。這些日子來,他飲鴆止渴,和毒蛇同榻,無不在將他拉向欲望的深淵,最初想要逃離的意誌在酒色笙歌中被磨滅了不少,更何況,還有那個叫羅敷的美人,讓他欲罷不能。
義渠辛的沉默正是對嬴駟計謀成功的肯定,年輕的秦國國君也從這狂莽男子的身上看出了他的猶豫。一切盡在掌控中,嬴駟繼續道:“你有什麽想知道的,可以找樗裏疾,他會一字不落地都告訴你。”
嬴駟轉身要走,卻聽義渠辛道:“我要用什麽作為對秦君的回報?”
“你考慮清楚再來問這些,寡人不想多費唇舌,浪費時間。”嬴駟踏出房門之後本要離開別院,卻又想起了什麽,道,“把剛才在義渠辛房裏的所有人都給寡人傳來。”
片刻之後,所有人員一應到齊,依次在嬴駟麵前站好,低頭不語,內心惶惶。
沒人知道嬴駟究竟要做什麽,在麵對秦君猶若冰川的麵容時,從內心生出的敬畏令她們都不敢抬頭,有些膽小的甚至已經開始瑟瑟發抖。
嬴駟將這些侍女一一看過,眸光冷冽,像是在尋找什麽,最後站在一名姿色出眾的少女麵前,盯著她看了很久,問道:“叫什麽名字?”
她就是剛才被義渠辛抱在懷中的侍女,比起旁人的心驚膽戰,她看來尚算鎮定,此刻正垂著眼,聽見嬴駟問話之後,行禮回道:“羅敷。”
嬴駟將羅敷打量了好幾遍,等待的時間顯得漫長而煎熬,但羅敷始終保持著臨危不亂的樣子,除了細微皺眉的表情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義渠辛愛喝什麽酒?”
“韓酒,說是喝慣了。”
“愛吃什麽?”
“沒有特別愛吃的,就是喜歡喝酒。”
嬴駟想起方才見麵時,義渠辛身前的案上放著好幾壇酒,確實沒有食物。
“每日起居如何?”
“亥時才睡,第二天寅時就起身,說是睡不著,在韓國的時候,都是這個時間出去搶早市上的吃食。”
羅敷此言之後,嬴駟再沒有發問,又頓了一會兒,他直接提布離去,所有人才就此放鬆下來,羅敷也不由舒了口氣,雖然奇怪但也為自己沒有惹怒嬴駟而慶幸。
就在羅敷踏出房門時,樗裏疾攔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由心頭一緊,低頭道:“見過將軍。”
“君上有命,姑娘和我走一趟吧。”
哪怕樗裏疾溫文爾雅,羅敷仍是緊張了起來,她想要推脫,可周圍都是拿著刀劍的侍衛,她根本逃不了,無奈之下,她隻能跟著樗裏疾在眾人的疑惑中離開了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