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後,羅敷就留在秦宮中,白日裏她幾乎見不到嬴駟,隻有入夜之後,嬴駟會過來,但也隻是局限於嬴駟坐著冥想,羅敷臥榻假寐。
這樣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甚至十分乏味,在日複一日的等待裏,羅敷內心慢慢滋長出不安和害怕。她不怕死,怕的是再也見不到嬴駟,見不到自己所傾慕的秦君。
羅敷的身份有些尷尬,既不是嬴駟的姬妾,也不是宮中的侍女,服侍的婢女也不知應該如何對待她,都盡量減少和她的接觸,這就導致羅敷的日子過得更加孤單。
但慧黠如羅敷,也會偶爾偷聽那些侍女的交談,以便多知道一些消息,也好防止突發事件的發生。
那一日正是午後休息的時光,羅敷沒有倦意,就想去外頭走走,長廊盡頭恰好有兩三個湊在一起說話的侍女,她就悄然靠近了去聽她們說些什麽。
“說起來也挺為難羅敷的,每天被關在這裏,無所事事,就等著夜裏君上過來,天沒亮,君上還就走了。”
“我覺得這倒是她的福氣了,什麽都不用做,日日被人伺候,雖然還沒有名分,也應該是遲早的事。”
“遲早?我看未必。”
“你知道什麽,快說來聽聽。”
“你們沒發現麽,羅敷長得像誰?”
一陣沉默之後,剩下兩個宮女壓低了聲音齊齊道:“魏夫人。”
“這不是再清楚不過的事麽?魏夫人去了洛陽,至今都沒有回來,生死未卜。咱們君上是想魏夫人了,恰好看見羅敷長得像魏夫人,就收在宮裏,當個念想。你們以為君上每夜去羅敷房裏,是為了什麽?”侍女挑眉,抬了抬下巴,道,“魏夫人剛進宮那會我就在她身邊服侍,君上對魏夫人的心意,我都看在眼裏了。當初君上就每夜待在魏夫人房裏,什麽都不幹,就坐著,坐一整夜,第二天再去朝會。”
“照你這麽說,君上現在不就是和那會兒一個路數麽?”
“可是你要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君上心裏頭就魏夫人一個,那會公子**出生,君上衝進產房,第一個就撲到了魏夫人身邊,瞧都沒瞧剛出生的公子**一眼。那可是秦國的大公子,君上的第一個兒子,他都沒顧上,就盯著魏夫人噓寒問暖。你們說君上會移情?我可不信。”
“誰都知道君上對魏夫人好,但眼下不是魏夫人不在宮裏,羅敷每夜就和君上待在一處,要說君上柳下惠,我們信他,可羅敷不見得不會動。”
“咱們這秦國,這鹹陽城,就有兩個情種,一個是君上,另一個就是國婿高昌。國婿先不說,太傅府府裏的事,咱們說不上話。但是咱們君上,我保證就算羅敷投懷送抱,他也不為所動。”
“我……不信。”
“那咱們打賭,要是哪一天羅敷飛上枝頭,我一整年的薪俸就都給你。”
之後幾個宮女又閑聊了一陣,羅敷也沒有機會聽,心裏隻念著自己和魏夫人相像這件事,真怕有朝一日魏夫人從韓國回來了,她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雖然有心想要為自己的將來做些什麽,可聽那宮女的意思,想要在嬴駟身邊打破缺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正苦於無計可施,卻見有人匆忙來找自己,說是嬴駟要見她。
這個消息令本就羅敷本就難以平靜的心情更為忐忑,她跟著侍者快步去見嬴駟,但所到之處並非嬴駟書房,而是一處無人的宮殿。
侍者將羅敷引到門口就退下了,她卻遲遲都不敢開門。
外頭不時傳來鳥叫聲,讓沉悶的氣氛顯得不那麽壓抑。羅敷站在門外,猶豫多時都沒敢叩門,最後還是屋子裏的人先開了門,但站在她麵前的不是嬴駟,而是義渠辛。
見到羅敷之後,義渠辛立刻將她拉進去,順手關了門之後馬上抱住了思念多時的情人,一腔濃情至深,如何也化不開了,唯有真真實實抱住羅敷,才能撫慰他動**已久的情思。
“怎麽了?”羅敷努力猜測著這一切背後的原因以及安排她和義渠辛見麵的用意。
義渠辛仍是緊緊抱著羅敷,一刻也不願鬆開,又在這樣的情緒裏沉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要暫時離開鹹陽一段時間,你要照顧好自己。”
此刻羅敷再一次意識到自己隻是嬴駟用來和義渠辛談條件的籌碼,這不免令她心寒,也開始厭惡正抱著自己的這個人。但她不能有任何引起義渠辛懷疑的舉動,隻能盡量安撫道:“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等我完成了答應秦君的事,我就回來找你,接你一起去義渠。”義渠辛顯得壯誌滿滿,道,“到時候你就不用再看別人臉色,在草原上你就是主人,所有人都要臣服於你。”
義渠辛滿是**的描述並沒有引來羅敷的讚同,他察覺到羅敷略顯失落的神情,關切道:“你怎麽了?不開心?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衝動如義渠辛,有著和草原烈馬一樣的脾氣,這就要帶羅敷去找人,卻被羅敷攔阻道:“你現在去找人理論,等你走了,她們還是不會放過我的。”
“那我帶你一起走。”
“那我們就都離不開鹹陽了。”羅敷主動抱住義渠辛,回避他深情的凝視,道,“你一定要完成答應君上的事,這樣才能把我接出去。我不怕在這裏受苦,就怕這苦沒有盡頭。你說要來接我,就不要騙我。”
羅敷輕柔悲傷的語調激發了義渠辛強烈的保護欲,原本對嬴駟要求的強烈抵觸也在羅敷這樣的悲苦懇求下成了妥協。他回抱住懷中嬌小的身體,鄭重其事道:“我一定會盡快回來接你的,到時候連同那些欺負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放過。要是秦君放任你不管,那麽到時候,我就把鹹陽城都踏平了。”
“好。”羅敷內心的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她一麵感謝著義渠辛對自己的情義,一麵有著另一番想法,又問道,“什麽時候走?”
“明天就走,所以我一定要來看看你。知道你受了委屈,以後我一定都幫你討回來。”義渠辛注視著羅敷還帶著清愁的眉眼,以為她是不舍得自己離開,便在她頰上親了一口當做安慰,道,“好好等我回來,然後我們就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羅敷點頭,義渠辛又多看了她兩眼,這才轉身離去,卻是三步一回頭地看她,直到再也看不見。
義渠辛的身影終於從視線中消失,羅敷那一點別離的憂忡也隨之消失。她伸手貼上剛才被義渠辛親過的地方,重重地抹開,像是要把義渠辛留下的痕跡徹底除去。
宮女和義渠辛的話讓羅敷一整天都陷在對自身處境的思考中,但當嬴駟照舊到來時,她已經躺下休息。
嬴駟沒讓侍女叫羅敷起來,自己走入內,坐在案前,閉目冥想。
燭光閃動,寂靜無聲,很久之後,嬴駟才睜開雙開,道:“既然睡不著,就不用裝了。”
羅敷這才起身,跪在嬴駟麵前,垂首不語。
“你和義渠辛見麵的詳細,寡人都已經聽說了,該賞,想要什麽?”
羅敷頓了一會兒才抬頭,接著燭火的光亮看著麵容依然冷峻的嬴駟。這猶如高山一樣難以企及的姿態,實在難以讓羅敷想象他是如何溫柔地對待那位自己從未見過的魏夫人。一旦這樣想,她又開始自憐起來,垂眼道:“民女不想去義渠。”
嬴駟眉頭動了動,知道羅敷還有話說,就沒有開口。
“義渠辛情深,但民女無以報答。每個人就隻有一顆心,民女的心給了別人,沒辦法再給義渠辛了。”羅敷向嬴駟叩頭,再沒有起來。
深夜相對,孤男寡女,羅敷既然這樣說,其所指已經十分明了。嬴駟對此的回應如舊冷漠,道:“寡人身邊不缺女人。”
“君上為何要把民女留在宮中?”
“你是將來要送給義渠辛的禮物。”嬴駟目光微涼,道,“你為秦國生,為秦國死,就要生得有意義,死得有價值。用你換義渠十萬人的命,這對秦國來說,很劃算。”
燭光中逐漸閃現的淚光並沒有讓嬴駟有絲毫動容,他注意著羅敷的一舉一動,看著她豁然起身撞向一邊的柱子,而他也立刻上前,一把拽住了羅敷,將求死心切的女子拽在懷裏。
羅敷在嬴駟麵前哭,嬴駟卻立刻將她推開,她跌坐在地上,淚眼婆娑地看著嬴駟,道:“將來義渠沒了十萬大軍,君上更不用畏懼,哪怕是義渠辛帶兵打來,君上麾下的秦君也可將其鎮壓,根本不用拿民女的一生去做交換。”
“秦國不欺人,說好了要送給義渠辛的禮物就不會讓你有事。”
“如果義渠辛看上的是魏夫人,君上也會為了秦國,為了信義,把魏夫人交出去麽?”
魏黠生死不明,已是嬴駟心頭的痛,追殺她的那幫義渠刺客也在一個個地落網。他相信終有一日會找到魏黠,所以那些被抓回來的刺客如今都還活著,他等著魏黠回來,讓她親手處置那幫賊人。
但羅敷這樣的詰問猶如一把刀,狠毒地紮在他本就瘋狂滋長的對魏黠的想念裏。他曾和魏黠說,秦國重於一切,但魏黠亦是他的難以割舍。這個問題太刁鑽,他不想回答,更是對提出這個問題的羅敷感到極端憤怒。
沒有發狂的言行,但嬴駟眸光中的堅冷殺戮已經透露了他正在洶湧的情緒。
羅敷重新跪在嬴駟麵前,懇求道:“民女別無他意,隻是像剛才說的,民女的一顆心已經係在了君上的身上,此生此世,都不想離開君上。君上要民女為秦國犧牲,民女無話可說。但成為行屍走肉不如一死,民女自私,君上不用寬恕。”
居高臨下的嬴駟在之後長久的沉默裏沒有一絲神情上的改變,看著伏在地上的羅敷,他最終隻是回到原位,再次閉上雙眼,道:“夜深了,休息吧。”
羅敷起身時,嬴駟已經恢複了冥想時的沉靜,他的眉宇裏找不到一點因為剛才的談話而留下的情緒。她坐回榻上,慢慢躺下,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像是劫後餘生一般慶幸地暗暗歎氣——這一把算是賭贏了,但是將來的路還存在太多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