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迎來今年第一場大雪的時候,魏黠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今年的大雪來得格外凶,漫天都是飛揚的雪花,從天到地,如同鋪就的一張無邊的白幕,覆蓋了整個鹹陽城,也罩住了秦宮。

已經過去這麽久,在所有知情者的眼裏,魏黠不會再回來幾乎已經成了他們達成的共識,但嬴駟至今都沒有放棄對她的尋找,也就沒人敢勸上一句,哪怕是嬴華。

再度從河西回到鹹陽的嬴華還沒入城,就看見了前來迎接的高昌。她高興得忍不住,直接從車裏跳了下來,踩著厚厚的雪,一路奔向久等自己的人。

“高昌。”嬴華直接撲進了高昌懷裏,盡管衣上寒意深重,但這懷抱的溫暖一經觸碰,就化去了她這一路歸來的寒冷。

眼見馬車過來,高昌立刻把嬴華拉上車,聽嬴華問道:“君上怎麽樣?”

“魏夫人一日不回來,君上就多一日鬱鬱寡歡,但沒有耽擱正事,還有相國和樗裏疾將軍幫著,一切如常。”

聽出高昌言語間的同情,嬴華安慰道:“隻要沒有見到屍體,就還有機會。我看你現在的樣子,比君上還愁。”

“當初是我護送魏夫人往返洛陽,如今她生死不知,我如何安心。”

“人一定會找到的。”嬴華道,“對了,那個羅敷怎麽樣了?”

“後宮的事,我不太清楚,隻聽說她還算安靜,往日權當是魏夫人的影子一樣陪在君上身邊。君上對她也沒有什麽處置,就這麽尷尬地在宮裏待著。”

在羅敷這件事上,嬴華並不認同嬴駟的做法,但一國之君要留的人,她也不能置喙,隻是可惜了羅敷,不知要為此耗費多少青春時光。

見嬴華愁眉不展,高昌立即換了話題道:“公主之前送回的家書說,在河西遇見了一位神醫,這次請回鹹陽了麽?”

提起這件事,嬴華就倍感可惜,道:“我誠心請人入秦,但是那位老先生說自己是楚國人,隻是去河西一帶找些藥材,堅持要回楚國。我又不能強人所難,就隻能放人了。”

“這確實可惜了。”

“是啊,我當時看著他把一個將死之人給醫活了,也是十分驚奇。拜訪之下才知道,他原來還有來頭。”

“什麽來頭?”

嬴華口中的這位神醫姓魏,名婁,楚國人,是楚國公室屈章的家醫,但有時會出門雲遊,尋找藥材,屈章並不反對,這才有了嬴華和魏婁在河西的相遇。

魏婁救人實屬巧合,他當時正在河西一帶尋找一味有利於生肌的草藥,是要回楚國去醫人的,卻不想因其精湛的醫術被嬴華發現,反而受到邀請去秦國。

楚國作為此時大國,和秦國鄰壤,但基本不參與秦、魏交惡中,尤其在秦國變法之後,國力日盛,楚國雖有防禦之策,但更樂意坐山觀虎鬥,看秦國和魏國打得你死我活,再審時度勢地從中牟利,甚至謀國。

魏婁作為屈章的家醫,偶爾會聽一些關於時局的消息,但行醫者,還是仁心仁術,以救死扶傷為己任,不多參與到權利爭奪中,況且魏冉之前在韓國救的人還等著他回去救治,他更不能和嬴華多費唇舌。婉拒了嬴華的好意之後,找到草藥,就立刻趕回了楚國郢都。

路上風霜,魏婁好不容易趕回郢都家中,此時魏冉正要幫從韓國救來的女子換藥。當時魏冉去韓國辦事,在途中救了這個姑娘,但因為她傷得重,也不知究竟在山裏待了多久,魏冉就近找了大夫,但收效甚微,本著魏婁從小的教導,他不忍心見死不救,這才千裏迢迢把人帶回了楚國,還命人給魏婁送信,說明了這姑娘的傷勢。

魏婁受到書信,通過魏冉的描述大約了解了病情。他想起河西一帶有味藥,對去腐生肌有奇效,便立刻動身去找,如今晚了魏冉幾日回來,但也為時不晚。

聽見魏婁回來的消息,魏冉立刻迎了出去,父子二人一麵入府,他一麵說道:“人就在裏頭,但是她不光身子傷得重,也記不得以前的事了,否則我也不用帶她回來。”

說話間,二人已經進了房,魏婁見那姑娘整個腦袋都被裹著,就知道情況隻可能比魏冉描述得更糟。他立即更衣淨手,開始為姑娘拆紗布,這才發現她的臉受到了極為嚴重的損傷,就算治好了也會留疤,難怪魏冉會要他尋找上好的生肌藥,是想在治療的過程中就盡量減輕疤痕的產生。

眼前的景象有些慘不忍睹,魏婁深知容貌對一個姑娘家的重要,可眼前這血肉模糊的樣子,他也沒有把握哪怕治好了這姑娘,她不會為已經麵目全非的臉而痛哭輕生。

出了臉部的重傷,這姑娘的身上也有斷骨和各種輕重不一的擦傷劃傷。站在魏婁的角度看,這姑娘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萬幸,身體想要完全恢複到受傷前的狀態,幾乎不太可能,勉強走路和生活自理也需要她自身的努力和看造化,至於這張臉,就更不好說了。

比起魏家父子的愁眉不展,那姑娘反而樂觀不少,道:“魏大夫救了我,已經是我的幸運,隻要傷好了,能夠自主行動,什麽容貌都不重要。我記不得以前的事,如果兩位恩人不嫌棄,請讓我作為侍女服侍你們。”

“我們家服侍的下人也有,你就不要想這個了。”魏冉道,“現在你隻要好好養傷,盡快恢複起來,否則就對不起我辛辛苦苦把你從韓國帶回來,也對不起我爹幫你出去找藥的困難。”

此時,有人叩門,魏冉不知是誰就去開門,見到的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羋瑕。

“你怎麽來了?”魏冉問道。

羋瑕笑著推開魏冉走入房中,道:“我來看看你和魏伯伯,你還不樂意了?”

魏婁自幼學醫,後來行醫救人,但因為總是為那些窮人治病不收診金,所以日子過得窮困潦倒,和結發妻子也就是羋瑕的生母艱難度日。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最終發妻忍不住三餐不濟的日子就行改嫁,夫家是楚國公族,羋姓,婚後生下羋瑕。但羋瑕之母始終覺得當年愧對魏婁,便總是想辦法接濟魏婁父子,後來魏婁被屈章看中,收為家醫,日子這才過得好一些。

羋瑕因為母親的關係,對魏婁父子也算和善,加上魏冉懂醫還會舞刀弄槍,又生得魁梧英俊,她更覺得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比往常見的那些弱不禁風的公子們來得有趣,便時常跑來魏府看望魏婁父子。

“魏伯伯……”羋瑕一眼掃到在一旁的姑娘,毫無防備之下見到那張都是血痕的臉,不由驚叫著躲到魏冉身後,道,“是人是鬼?”

魏冉將羋瑕拉到房外,道:“都多大的姑娘了,遇事還一驚一乍的,沒點樣子。”

“讓你突然見到……”見魏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羋瑕不得不壓低聲音道,“你從哪弄回來的?都這樣了,還能好麽?”

“這事不用你操心,我和爹自然會把她醫好的。”

羋瑕又往屋子裏看了一眼,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乍一看她的臉,真的被嚇了一跳。我知道你和魏伯伯向來都愛助人,我也沒讓你們不救。”

盡管羋瑕代母對他和魏婁多有接濟,但那終究是拋棄自己之人,哪怕現在她極力補償,也難消魏冉心頭的怨氣。羋瑕對他的好,他雖然知道,可也難免因此牽連到她身上,有時候說話就不甚友善,道:“我就說一句,你接這麽一筐子的話。說吧,過來這裏到底有什麽事?”

羋瑕遞了個荷包給魏冉。

魏冉知道是那位“善良”的母親又給他和魏婁送錢來了,他皺了皺眉頭,把東西推回去,道:“你要麽給我爹,他不好意思駁夫人的麵子,會收下。要是給我,你還是拿回去吧。”

羋瑕從小被人捧著長大,哪怕是去見楚王時,都盡得禮待,唯獨在魏冉這裏受氣,她也不樂意,將荷包往地上一丟,道:“我就是來送東西的,你不要,自己還回去。”

羋瑕負氣離去,魏冉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又低頭看著那隻荷包,終究還是撿了起來。把上頭的灰塵拍幹淨了,荷包上精致的繡紋就更清楚了,魏冉不由笑道:“自己繡的東西就這麽亂丟。”

魏冉把荷包收好,重新回到屋子裏。

此時魏婁真在替那個姑娘上藥,他在旁邊看著,問道:“你真的不記得之前的事了?你一個姑娘家,怎麽會到那種地方去?”

魏冉的問題顯然打擾了魏婁,他道:“多嘴。”

見魏冉無奈的低下頭,模樣竟還有些委屈,那姑娘忍俊不禁。見魏婁轉身去弄藥,她抓緊時間回答道:“暫時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你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那總該有個稱呼吧?你都不記得自己叫什麽,我們怎麽稱呼你?”

“叫個順口的吧。”

“我是在韓國找到你的,就叫你韓姬,怎麽樣?”

韓姬點頭,當是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