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姬不知昨晚的一通話是否能夠說動嬴駟,一顆心七上八下,都在擔心著魏冉的安全。

午後魏冉出現,韓姬高興地立刻上前探看,拉著魏冉看了又看,道:“你沒事吧?”

魏冉不知韓姬為何突然變得這樣殷勤,可見她對自己關心,又覺得高興,笑道:“我能有什麽事?不就是偷偷溜出了秦宮,買了些東西麽?”

韓姬一聽,頗為驚訝,見魏冉朝內殿走去,她跟上去問道:“你沒事偷溜出宮幹什麽?”

此時二人已經到了花園,魏冉見羋瑕就在不遠處,和韓姬道:“幫咱們夫人辦事去了。”

韓姬不明所以,跟著魏冉到了羋瑕身邊,見魏冉拿出一包東西,不由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羋瑕興奮地接過東西一打開,原是一些街頭小吃。她高興地拿起一片吃了起來,稍後道:“秦宮裏的東西好吃,可我想念楚國的味道了。就讓魏冉幫我出宮去找找有沒有在鹹陽的楚人,買點地道的楚國小吃,誰知道他一去就是一整天,我還擔心了這麽久呢。你怎麽去那麽久?”

魏冉撓了撓頭,道:“有件事我想請夫人幫忙。我這內宮侍衛的身份,能不能幫我消了?我想去投軍,不然不好弄。”

羋瑕嚼著吃食,故作扭捏道:“不是說不要我幫的麽?”

“我就是想讓你把我放出宮。”

韓姬無心再聽羋瑕和魏冉交談,想起昨夜和嬴駟的談話,知道是她誤會了嬴駟,心裏就有了些歉意。

恰好嬴駟上完朝會過來,韓姬等人立即前去服侍。

羋瑕沒有藏著掖著,把從街上買來的小吃給了嬴駟嚐嚐,問道:“君上覺得怎麽樣?”

“還不錯。”嬴駟的心情看來不錯,“哪弄來的?”

“實話實說,君上要罰就先罰我,這東西是我讓魏冉出宮買的。”

嬴駟眼中一道精光射向魏冉,又掃了一眼旁邊的韓姬,再仔細體味了這東西的味道,道:“東西不錯,但是私自出宮,該罰的還得罰。你和魏冉都逃不了。”

“我已經幫君上想好了,把魏冉宮內侍衛的職務削了,直接打發到軍營裏去。他要是能耐,從此以後就是秦軍一員,跟著秦國征戰沙場。要是沒能耐,他還懂點醫術,當個軍醫也還勉強湊合。再不行,就去當夥夫,怎麽樣?”

嬴駟又拿了一塊吃,點頭道:“味道確實好,下回讓魏冉多買點。”

“君上答應了?”

嬴駟沒做聲,隻等整塊都吃完了才問羋瑕道:“魏冉是受你之命才偷偷出宮,他受了罰,你呢?想好怎麽處罰自己了沒?”

“過去在楚國的時候,我天天能往外頭跑,現在就隻能待在秦宮裏,這還不算懲罰?”

“倒是寡人虧待你了?”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羋瑕笑道,“秦國是馬背上打的天下,君上的馬術也是了得。我既然嫁作秦婦,入鄉要隨俗,能不能請君上讓我也學學?”

羋瑕此言一出,嬴駟隨即變了臉色。

見嬴駟沉了臉,羋瑕縮回去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君上不用搭理我。”

“近來事忙,不能親自教你,等找著個合適的老師,就不讓你悶在這宮裏,如何?”

羋瑕聞言欣喜道:“君上一言,快馬一鞭。魏冉的事,您也答應了?”

嬴駟沒有食言,兩日後就讓魏冉去了軍營,也給羋瑕找了一個教授騎術的老師——嬴華。

自從秦、楚聯姻後,嬴華就一直留在鹹陽,沒有回河西大營,因此她被找來當羋瑕的老師也不算失禮,畢竟是秦國赫赫有名的女將軍,還是羋瑕的小姑子。

羋瑕隻是找了個最容易實現的目標來打發日常無聊的宮闈生活,雖然學得也還算用心,但也並沒下苦工。嬴華見她這副態度,也就不過多強求,平日以安全為主,不做過分要求。

這一日羋瑕帶著韓姬到馬場時,嬴華正在練習騎射。馬上女將英姿勃發,拉滿了長弓連著幾箭射出,全中靶心,例無虛發。

羋瑕以為精彩,連連拍手叫好,又見另一邊有侍者牽著一匹黑馬在場中慢走,便問道:“那是君上的馬?”

“它叫奔雷,是君上的坐騎。”嬴華收起弓箭。

“將軍能讓我試試麽?”韓姬問道。

嬴華喚來侍者,奉上另一把弓,道:“你試試這把能不能拉開。”

羋瑕先拿過那把弓試著拉滿,卻因為太緊了隻能拉開一半,就悻悻地交給了韓姬。

韓姬用力拉弓,雖然有些吃力,好歹能拉滿,道:“還算稱手。”

“看不出來你還有些臂力。”羋瑕道,“我就不玩了,你跟將軍去吧,我自己走走。”

韓姬便跟嬴華到了箭靶前,看著還在靶心上的那幾隻羽箭,她問道:“將軍的騎射是君上教的?”

嬴華拉弓搭箭,瞄準靶心,道:“是。”

一箭離弦,又中靶心,嬴華看了看韓姬,示意她開弓。

“我要是射偏了,將軍不能笑我。”韓姬搭箭上弓,瞄準箭靶,一鬆手,箭是射在了箭靶上,不過沒中靶心。

“你的射箭術,誰教的?”嬴華又是一箭,不過這次射在了旁邊的靶心上。

“無師自通。”韓姬追著嬴華射了一箭,箭尖險險地刺在靶心邊緣。她放下長弓,道:“將軍有話直說吧,這把弓是特意為我準備的?”

“這把弓是君上的一位友人曾經用過的。”嬴華見侍者將奔雷牽了過來,便帶著韓姬過去,道,“不過她離開鹹陽很久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聯想到那時和嬴駟的談話,韓姬已經感覺到在嬴駟在等待中所受的煎熬。可是如今的一切都隻是猜測,她並不見得就是嬴駟在等的那個人。

奔雷忽然打了個鼻響,隨即揚起前蹄有些發狂的樣子。侍者知道這匹馬的烈性,拉了幾下不見它安靜,就知道要出事,卻也不敢鬆手,唯恐傷了人,被嬴駟責罰。

嬴華上前從侍者手裏搶過韁繩,用力拽著,喊道:“奔雷,是我,嬴華。”

奔雷是嬴駟的坐騎,對嬴駟以及和嬴駟親近的人都還算和善,魏黠離開之後,它見得最多的是張儀和樗裏疾,其次就是去了河西的嬴華,再加上嬴華身上武將的氣息,對於馴服馬匹另有一套技巧,因此奔雷在嬴華手裏也還算乖巧。

在嬴華的馴服下,奔雷終於安靜了下來。

韓姬不敢走得太近,卻也看出了門道,道:“這是匹烈馬,能馴服它的人都不簡單。”

奔雷向韓姬昂了昂頭,嚇得韓姬後退了兩步,她卻笑道:“你不用嚇唬我,我不會靠近你的。”

嬴華滿是探究的目光在韓姬身上打轉,顯然另有所思。隨後她讓侍者把奔雷帶下去,繼續和韓姬在馬場周圍漫步。

“剛才將軍說的那位君上故人,奔雷也認識?”

“很熟悉。”嬴華問道,“你怎麽知道?”

“就像人會認錯人,馬也會。奔雷大概是把我錯看成了那位故人,後來發現不對,所以才那樣。”

“你還這個能耐?馬的心思都能看懂?”

“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馬更甚,特別是烈馬。一旦認定了主人,都不許旁人靠近一步。”韓姬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過去在楚國的時候,韓姬就對馬格外鍾情。那時她還不知究竟是為什麽,但上次在陪都城樓上,她看著兵臨城下的義渠鐵騎,大雨中的戰馬嘶鳴,體內就好像有一縷遺落的孤魂被找了回來。但那會兒麵對無數的死亡,她沒有及時反思自己對那些馬的感受。

這幾天她陪羋瑕練馬,想要上馬一試身手的衝動就越來越厲害,也讓她想起之前被忽略的感受,她越來越覺得這其中存在重要的關聯。

“我看奔雷也是想那位故人了。”

“恕我冒昧,那位故人究竟是什麽來頭?君上和將軍都很在意的樣子。”

嬴華望著寬闊的馬場,再望向奔雷的馬房,道:“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麽來頭,甚至於她是好是壞,我都難以定義。可是君上在乎她,這就是全部。”

“不見得吧。”韓姬拉了一下弓弦,聽著那聲沉悶的聲響,神情裏有難以說明的失落和無奈,道,“君上心裏最在乎的難道不是秦國?”

“最和次之,都是在乎。”嬴華道,“我說的有點多,這不太好。”

“將軍可是連那位故人姓甚名甚都沒透露給我,怎麽叫說得有點多?再說,將軍受命來試探我,不給透點口風,我怎麽回敬?這叫禮尚往來。”

嬴華走近韓姬,韓姬退了一步,問道:“怎麽了?”

嬴華仍是盯著她,看得格外仔細,韓姬卻不知她究竟在看什麽,等她回過神,手裏的長弓已經被嬴華順走了。

“既然不是故人,這把弓還得收著。”嬴華手腕一翻,就把長弓放去了身後,道,“我無功而返,萬一被降罪怎麽辦?”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就不用遮遮掩掩。韓姬見嬴華故作為難,忍俊不禁道:“君上要問起來,還請將軍替我向君上轉達兩句話。”

“你說。”

“第一,魏冉之事是我誤會了君上,請君上諒解。第二……”韓姬望向正在馬場上玩的歡暢的羋瑕,道,“請君上珍惜眼前人。”

“你這句話說出來,可就不像她了。”

韓姬哼了一聲,道:“我本來就不是她。”

嬴華並不為今日的無果而鬱悶,反而對眼前的韓姬更多了些好感,笑道:“你的話,我會轉告給君上的。不過我也有句話,希望你想清楚。”

“將軍但說無妨。”

嬴華沉色道:“如果你是她,將來有了拿回自己身份的機會,你要如何麵對羋夫人?”

天際的薄雲被風吹開,陽光又肆無忌憚地撒了下來,陰沉了好幾日的天終於放晴,羋瑕在陽光下時走時跑的身影也看來歡快舒暢。

韓姬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道:“將軍可以先告訴我,那位故人和君上究竟是什麽關係麽?”

嬴華自然不能將羅敷假扮魏黠的事告訴韓姬,今日的談話也差不多到底結束,她道:“我希望你不是她,這樣會少很多麻煩。”

韓姬看著離去的嬴華,日光下那步伐矯健的背影透著軍人的堅韌,她低聲道:“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