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裏才有從上郡傳來的長城竣工奏報,夜間羋瑕誕下了秦國的又一位公子,這無疑是喜上加喜。
麵對新出生的孩子,別說是嬴駟和魏冉與之有血緣關係的親屬,就算是魏黠都高興不已。
嬴駟為這個孩子取名稷,百穀之長,國家之基。
初為人母的羋瑕還不能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原本想要向魏黠取經,可魏黠當初生了公子**之後就流落在外,要論哺育經,她們隻能麵麵相覷,讓乳娘去辦了。
有時羋瑕想起這件事,還覺得好笑,可想到魏冉又要被調去軍營了,她就又發了愁。這其中的原因,她清楚,但也不怪魏黠,本來就流水落花之事。而且魏冉此去是真要建功立業的,真要說起,還是魏黠在嬴駟麵前給的這個機會,要真說嬴駟小氣,也不至於。
一旦牽扯到感情的事,說不清的理就多了去了。羋瑕如今身在秦宮,受著嬴駟的恩寵,衣食無憂,人人尊敬,除了沒有自由,比在楚國的時候好了太多。可日日對著這庭院宮殿,不能總見到嬴駟,一個人的時間長了,總是少不了想起過去,也就難免想起屈平來。
羋瑕大概聽說了一些關於屈平的事,楚王仍是看重他的,可是當朝臣工裏多時和公子子蘭一條道上的人,因為拿了秦國的好處,就一味偏幫秦國。但那位耿直中正的左徒大人偏偏認定秦國狼子野心,不可相與。
羋瑕曾經希望,在屈平對秦國的敵對裏,有那麽一點點是因為自己。可心思剔透如她,知道自己從來都不可能走入屈平的心裏。她聽說因為政見的不一,屈平處處被公子子蘭他們打壓,仕途坎坷,但即便這樣,他都沒有屈服。
屈平就是楚王心裏最後的一根杆子,他不能斷,一旦斷了,楚王最後的防線也就沒了。這也是屈平哪怕受到眾人排擠也仍在堅持的原因,隻為了保住楚國朝野最後的一絲正氣。
天還沒亮,屈平就從左徒府出了門,驅車前往楚國王宮,想在朝會之前把他連夜寫的上書交到楚王手裏。他知道,朝會上發言的那些大臣,都受了子蘭的教唆,不會同意這次魏國合縱抗秦的。
左徒府的馬車停在阻隔內外宮的最後一道宮門外,屈平下了車,交出印信。侍衛見是有楚王特許的左徒屈平,便立即放了行。
此時楚王正準備從鄭袖寢宮前往朝會大殿,見屈平匆的身影,他已經知道來意,卻開口阻止道:“左徒有話留著朝會時候再說吧。”
上書還在屈平手中,他未曾呈交就遭到楚王這樣的對待,想來是公子子蘭已經快他一步,在楚王麵前進了讒言。
鄭袖見楚王離去而屈平仍在,便耀武揚威地走了出來,道:“左徒大人還不跟著大王過去?後宮之地,不便久留吧。”
此時天色微亮,宮殿各處都還亮著燈,鄭袖嬌豔的容貌在燈光照耀下格外吸引人,可偏偏就是這美豔姿色,和公子子蘭等人同流合汙,在楚王身邊諂媚,閉塞了楚王的視聽,令屈平和一眾忠臣舉步維艱,簡直禍水。
而在之後的朝會上,局勢也如同屈平預想的那樣,言論偏向一邊,都是站在公子子蘭那反對魏國的合縱抗秦之策。
屈平此時已經將那封上書放袖中,聽著子蘭一黨陳述所謂的抗秦弊端,再看楚王毫無波瀾的麵容,除了暗恨楚國不爭,也別無他策了。
朝會之後,臣工們退出大殿。公子子蘭趾高氣昂地走來屈平身邊,道:“聽說左徒趕早進了一趟宮,見了大王,怎麽沒見著什麽動靜。”
子蘭小人得誌的模樣令屈平煩惱,可他也知道無謂多做口舌之爭,他便當場揚長而去,不再理會子蘭。
子蘭被屈平如此無禮對待,當然懷恨在心,可他到底還是在這次的事上贏了屈平,就證明楚國的政務,還是多把持在他手裏的,也就不和這不得誌的屈平多做計較,反正來日方長,他有的是對付屈平的手段。
而導致這一次子蘭和屈平有政治爭端的起因,則是魏國在公孫衍的提議下,發起了合縱抗秦的倡議。
兩年前,迫於秦國軍事壓力,魏國意識到需要聯合其他國家的實力,才可能壓製住日漸強大的秦國,便有了魏王和韓王在巫沙的相會。同年,為了爭取趙國的加盟,團結三晉力量,魏王與韓王攜太子入朝於趙國。
一年前,魏王、韓王在平陽會見齊王,因齊國勢大,兩國為了爭取同盟,不得不卑躬屈節以求得齊的支援,並且在當時提出了“聯盟相王抗秦”的提議。但當時的聯盟軍中還有中山國,齊王以為中山國小,不足以於齊國並列稱王,便沒有加入聯盟軍。因此魏國又拉攏了燕國。
如今魏使入楚,正是想要拉楚國組成合縱聯盟。
秦國的勢力在這幾年裏極具增長,列國都看在眼中,結盟是為了凝聚更多的力量抵抗秦國的發展,也為保護本國的地位。
公孫衍的提議極具**性,畢竟誰都不願意讓原本還算均衡的局麵因為秦國的強大而被打破,否則將可能導致所有的秩序混亂,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屈平正是因為知道聯盟軍將對秦國產生的打擊,以及楚國會在這次合縱抗秦中取得的利益而上諫楚王答應結盟。可忠言千句,抵不得讒言一聲,公子子蘭和鄭袖的聯盟完全取得了楚王的信任,致使本可以為楚國牟利的諫議在還沒有開口時就已被棄置,這如何能讓屈平不恨。
魏使被楚王打發離開楚國時,公子子蘭也將楚國沒有加入合縱聯盟軍的消息傳給了高昌安排在楚國的線人。隨後密保被快馬加鞭送往鹹陽,嬴駟知道之後不由鬆了口氣。
“雖然楚國沒有加入,但五國盟軍真要攻我秦國,也是大敵當前,危機四伏。”樗裏疾憂心道。
“齊、楚兩國沒有加入盟軍,我們就可以拉攏他們。”張儀提議道,“五國盟軍確實不容小覷,但齊、楚畢竟勢大,如果我們可以得到他們的支持,到時候抵禦五國聯盟軍勝算就多了不少。”
“相國說的對,以秦國一國之力對抗五國來兵,顯然寡不敵眾,但如果有楚國和齊國的支持,局麵就不一樣了。”嬴華道。
此時張儀將目光轉向沉默的高昌,道:“國婿,可有想法?”
高昌本是燕國人,過去秦國針對魏國和義渠,他尚且能夠全力以赴,如今五國聯軍裏有燕國軍隊,難免令他有些猶豫。
張儀算不上是有意為難高昌,當眾問了人出來權當試探真心,畢竟他們如今都在秦國,為秦國效力。真在政治廝殺之際,是容不得半點遲疑的。
“我的想法就是高昌的想法,五國攻秦,情勢危急,一切都以秦國安穩為第一,大王如何發落,我們如何行事。”嬴華正色道,也正是向嬴駟表達自己的忠心。
魏黠暗中拉了拉嬴駟,他附耳過去,聽魏黠簡單敘述之後,低聲道:“你確定?”
嬴駟考慮之後,隻留下張儀和魏黠,命其他人退下。
張儀立即解釋道:“並非臣懷疑國婿有二心,而是此時事關緊急,需要盡快和齊、楚兩國達成協議,否則五國聯軍一旦打來,秦國未必可以抗住。”
“邦交之事交給相國,寡人放心。拉攏齊、楚,由相國出麵也再合適不過。寡人問相國,是否已經有了計劃?”
“大王英明,臣擬在齧桑和兩國進行聯盟相會,越快越好。”
嬴駟和魏黠交換過眼色,與張儀道:“相國可要幫手?”
張儀立即明白了嬴駟的意思,將目光轉向魏黠,問道:“夫人要同去?”
魏黠至張儀麵前,行大禮道:“相國為秦國出生入死,費盡心機,如今五國攻秦,或許生死存亡就在當下,但凡在秦國長居至今之人,都不忍心見秦國因此遭受重創。此次齧桑會盟,我與相國同去,稍後還會去請羋夫人,楚使交給她,我和相國同見齊使,再帶上大王信物,以證秦國對此次會盟的重視,助秦國度過此難關。”
當初魏黠就以魏國聯姻之女的身份遊說過魏使,加之嬴駟並不避諱她適當參與到朝政中,因此魏黠並非對政務一無所知。張儀也素聞魏黠知分寸、識大體,齧桑會盟暗藏殺機,她卻願意前往,這不僅代表了她對對抗五國聯軍的決心,也暗示著嬴駟此次的擔憂。
張儀對魏黠的膽識頗為敬佩,長揖道:“魏夫人深明大義,張儀敬佩。我這就去發送會盟邀請函,也準備相關事宜,請君上和魏夫人放心。”
隨後張儀速速離去,魏黠還未見他完全走出視線,她就被嬴駟拉到身前,聽見他道:“我秦國國難,卻要你和羋瑕遠去外交,寡人愧矣。”
“秦國離不開大王,否則怎麽會不讓大王親自過去呢?”魏黠愁眉不展道,“這次齧桑會盟還不知究竟能不能成功,相國的三寸不爛之舌如果真的可以說動齊、楚,至少秦國有了後援之力,不是孤軍奮戰了。”
“天下懼秦而抗之,唯有我秦人哪怕在生死關頭也絕不棄甲。不管這次能不能說動齊、楚,你和相國一定要注意安全,寡人不能第二次失去你,也許就真的找不回你了。”嬴駟在魏黠額上輕吻,除卻不舍和感動,更多的是愧疚,道,“你從齧桑回來,寡人親自去接你。”
這張可以對天下人都冷漠無情的臉,這雙吝於給旁人哪怕多一絲柔情的眸,隻在麵對魏黠的時候才大度地不計較任何一點溫柔和疼惜。
“我跟你愛秦國一樣,愛著這個國家,也跟你愛我一樣,愛著你。”魏黠投入嬴駟懷抱,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呼吸,一瞬間仿佛同步了的聲音和動作,讓她再一次完全體會到了即便在這樣艱難的時刻,嬴駟仍舊愛她的心,就像她努力地想要跟上他的腳步、共同進退的堅定一樣。
“嬴駟,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