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 時光在蘇武牧羊的北海曠地, 既隆重熱烈又輕巧無聲地流淌。花兒開了又謝, 謝了又開; 小草青了又黃, 黃了又綠, 不斷地循環往複著四季的色彩。
日升月降的起起落落, 讓時間在蘇武的發絲間又塗抹了一層白。放牧的光陰雖然不是尖刀, 卻讓人的臉刻滿了道道溝紋。
又到了秋天, 是萬物凋零的時節, 北海以北的林子已是青黃相間的景象, 草場上的綠色也已快速隱退, 枯萎的生命在漸顯寒冷的風中, 保持著與這個世界最後告別的淒涼姿態。
天高遠得令人遙想無極之境。雲白得猶如不染纖塵的棉絮, 在空中被風扯著, 一會兒像群馬奔騰, 一會兒又似蒼龍飛舞、群鳳翱翔……千變萬化的天空把各種影子投在大曠野上, 仿佛被施了魔法, 整個北海大地變得光怪陸離。從西北方向刮來的風在枯黃的草叢中肆虐著, 使那些本就曆經滄桑的生命很淒慘地發出一片欻啦欻啦的撕扯聲, 讓人有種心生悲憫的情懷。
蘇武趕著羊群, 灰白色頭發在風力下東搖西飄, 不是遮蓋了臉, 就是像被人抓住向上甩一樣, 偶有幾根幹草落在上麵, 遠遠望去, 活像剛剛走出原始部落的人的樣子。隻有時刻牢牢抓在手心, 被他的手摸得光滑明亮的節杖, 依舊閃耀著大漢永不磨滅的光輝。
就在蘇武趕著羊群下到坡底的時候, 雲朵姑娘的表兄阿拉提和另外兩名牧人快馬加鞭地趕到了蘇武的帳篷外。
“蘇正使! 蘇正使!”
阿拉提一邊連聲喊叫, 一邊閃身下了馬背, 領頭鑽進帳篷內。旋即,阿拉提又快速地擰身走出了帳篷。
“蘇大人不在?” 一起來的兩人幾乎同聲問道。
“可能放牧還沒回來。”
陽光剛才還明晃晃地照耀著冷風中的一切, 就在幾位牧民說話的當口, 一堆堆鉛灰色的雲團忽然就由西向東翻卷了過來, 頃刻間遮住了陽光, 使這片大地倏地跌入陰暗之中。
三位遊牧漢子立刻逆著風向四下瞭望。
其中身材胖大的一位透著濃濃的鼻音說: “蘇大人來這裏已有好幾載,雖然吃盡了苦頭, 但他始終不忘大漢, 時刻牢記所肩負的使命, 真令人敬佩呀!”
聽了胖漢子的話, 瘦一點的、高挑個頭、稍顯年輕的接著說道: “這裏與漢朝萬裏相隔, 蘇大人的耿耿忠心誰人能知、誰人能記得呢?”
“蘇大人的可貴可敬之處就體現在這裏。” 阿拉提回頭看著兩位夥伴,一字一頓地說道。
風將幾位遊牧漢子的話語壓得很低又揚得很高, 在荒僻的原野傳得很遠很遠。
說話間, 他們就看見披散著頭發的蘇武手握節杖, 趕著羊群往這裏遊動過來。
“蘇大人!” “蘇大人!”
三位漢子高聲呼喊著, 一齊往蘇武跟前跑去, 幫著蘇武將羊群趕進了圈裏。
“ 鄉親們, 快請進帳篷坐吧。”
圈了羊群, 蘇武用手撥拉著垂到眼前的發絲, 略帶歉意地把幾位牧民往帳篷裏讓。
於是, 幾個人跟著蘇武走進了帳篷。
外麵的風忽然就大了起來, 嗚嗚作響, 像奔來了一群野狼, 搖得帳篷哐哐啷啷到處響。
“我表妹雲朵呢?” 剛一坐下, 阿拉提就關切地問道。
“雲朵姑娘挖野菜去了, 怎麽到這時還沒回來?” 蘇武一麵為來人倒水, 一麵憂心地回答著, “這幾年可讓雲朵姑娘跟著我受苦了。”
胖漢子接住話茬說: “這天一換季, 找野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啊。” 蘇武為他們倒好了水, 仰臉向帳篷外張望著說, “草木皆幹枯了, 野菜可不是好尋的。”
蘇武說完, 又頓了頓, 接著說: “不過, 雲朵姑娘可機靈了, 她知道不同的野菜長在什麽樣的地勢, 她還懂得各種野菜的習性和作用呢。”
“我們就是擔心, 怕你們冬季難熬啊。” 阿拉提憂心忡忡地說完, 從瘦高個子的牧人手裏接過幾隻糧袋子, 往蘇武的跟前一放, “七家八戶湊點黍米, 先對付著過冬吧。”
“這, 這怎麽行!” 蘇武立即起身, 提起黍米袋子, 聲音發顫著說,“大家的糧食都緊張, 勻出來給我, 叫我蘇武的心怎能安啊!”
阿拉提他們同時立起了身。
“您就安心收下吧。” 阿拉提說的每一個字, 都如同滾滾熱浪, 在蘇武的心頭翻卷。
“鄉親們都知道蘇正使是為了兩地百姓能夠過上安穩的日子而飽受苦難的, 這點糧食也是大夥兒的一點心意。”
“謝謝鄉親們! 大家的一片深情我蘇武將永生銘記!”
蘇武說得眼發潮、臉發紅, 他一甩長袖, 準備給恩人們行大禮, 卻被這些漢子扶住了。
“快別這樣, 這本是大家應該做的事。”
勤勞樸實的匈奴遊牧人, 話一出口就帶著淳樸的感情。
“咱們快回吧, 時候不早了。” 阿拉提對同行的二人說。
三個人動身欲向外走。
“且慢。” 蘇武忙揮手阻止了他們。
三個漢子驚奇地睜大了眼, 等待著。
“蘇大人還有何事, 請盡管說。” 瘦高個兒性急, 雙手一攤, 這才使得有點難為情的蘇武敞開了他的心懷。
“蘇武有件事情要托付給你們。” 蘇武的語氣帶著愧疚, 帶著不安,“你們看, 雲朵姑娘在這荒野伴隨著我已度過好幾個年頭了,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如今, 她正值青春妙齡, 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如果……如果因為我蘇武, 耽誤了人家姑娘的終身大事, 叫我蘇武還有何顏麵活在世上呢! 希望你們能替我好好勸勸雲朵姑娘, 讓她趕緊找個好人家嫁了, 我蘇武從此也心安了。”
風在帳篷外呼呼作響, 拍打得帳篷像入了魔, 幹枯的野草四處飛揚,一會兒跟著風在高空飛呀旋呀, 一會兒又被使勁摔了下來, 或聚在大石塊的角落裏, 或堆在帳篷布下等待著命運的擺布。
阿拉提黑黑的臉膛上, 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流露出濃烈的敬仰之情,他對蘇武說: “蘇正使, 您所提之事, 我們沒少在雲朵麵前提說過。可是,這女子個性倔強, 心氣又高, 一再和我們說, 她自己的事她心裏有數, 叫我們不要操心。她說蘇大人什麽時候回漢朝長安了, 她才能離開您。”
蘇武被阿拉提的一番話驚得半天發不出聲來。
“這……這……”
“蘇大人, 您多保重。我們該回家了。”
三位匈奴漢子向蘇武作別後, 向帳篷外走去。蘇武這才回過神來, 忙道: “路上小心啊!”
蘇武揮舞著手中的節杖, 對著在風中已經跨上馬背的匈奴鄉親高聲喊道。
三匹駿馬飛鳥一樣, 一閃眼就在蘇武的視野裏變成了幾個小點點, 之後, 很快消失在蒼茫的荒原盡頭了。
北海的風很狂傲, 到處翻卷, 四下亂竄, 似乎要將樹木連根拔起, 重新安放一樣。蘇武抬眼到處張望, 也沒有看見雲朵姑娘歸來的影子。他有些著急了, 擔心雲朵姑娘會遇上什麽意外。蘇武本想出去尋找, 可茫茫大地, 他又不知道雲朵姑娘是朝著哪個方向走的。
風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 還一陣緊似一陣, 一陣比一陣更顯瘋狂、更加桀驁不馴。頭頂的雲也越積越厚, 像一個碩大無比的黑蓋子, 緊緊地罩在原野的上空。
蘇武不安地在帳篷外轉來轉去, 不停地用手撥開擋在臉上的灰白色長發, 焦急地四下張望。
“我呀, 您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吧, 用不著擔心。” 雲朵姑娘經常對他說的話, 又一次在耳畔響起。
“遊牧民族的女兒, 馬背上長大, 風霜雨雪, 電閃雷鳴, 包括荒野的野獸, 什麽都見過, 什麽都經曆過。再驚險的遭遇, 都難不倒我的。無論多麽惡劣的天氣, 我自有一套辦法應對, 損失不了我雲朵半點毛發……”
想想雲朵姑娘曾數次對他說過的話, 蘇武稍稍心安了一下。可看到眼前的天和地似乎要翻個過兒, 還聽到一片狼嗥, 蘇武還是放心不下。
“蘇正使, 我回來了!”
忽然, 遠處傳來雲朵姑娘長長的叫喊聲, 蘇武還沒來得及看清棗紅馬背上的人影是怎麽在惡風狂躁的晦暗天氣中奔馳的, 隻見一個影子一閃,雲朵姑娘和馬就在他的眼前停住了。
蘇武忙跑上去接過雲朵姑娘手裏的野菜籃子, 仔細一瞧, 立即被驚呆了。原來出現在蘇武眼前的雲朵姑娘, 已經是一身破袍、一臉的血痕, 長長的發辮已散亂如麻, 看上去像剛剛從野人洞裏鑽出來的一樣。
“你……你, 這是怎麽了?”
蘇武一邊將雲朵姑娘向帳篷裏引, 一邊像是對自己說, 也仿佛是在給雲朵囑咐: “往後生活再艱難, 你也不要再出遠門了!”
“嘻嘻嘻……” 雲朵姑娘反而笑了起來。她一進到帳篷裏, 就輕鬆自如地對蘇武說, “今天運氣好, 我剛剛挖了野菜正準備起身回呢, 這時,來了一隻小狼崽。這小家夥, 沒有老狼的謀略, 怕也是餓極了吧, 就直直地衝著我撲上來……”
“啊!” 蘇武聽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由得驚呼了一聲, 忙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雲朵姑娘來。
“傷到哪裏了?”
雲朵見蘇武驚慌的樣子, 忍不住朗聲笑了一陣, 脆生生地回道: “傷到我? 怎麽可能呢! 小崽子想吃我雲朵, 哪裏有那麽容易!”
說著, 雲朵又一扭身, 往帳篷外邊走邊說: “對付野狼, 打小父親就教會了我, 我自有一套妙法。”
蘇武也連忙跟著到了外麵。
狂風亂吼中, 雲朵姑娘的聲音飄飄忽忽地送進了蘇武的耳朵。
“這狼呀, 它想謀人時也慎重得很呢。它一般不會盲目地撲上來, 它會蹲守好長時間, 瞅準了最佳時機, 才會一撲一個準地襲擊人, 然後, 又狠又準地死死咬住人的喉嚨。所以, 碰上狼了, 你不要怕。你怕了, 它能感覺得到, 它就凶了; 你不怕它, 它就會怯你的。可我遇上的這隻小狼崽子, 可能是餓昏頭了吧, 一看到我就直直地撲上來了……”
“你到底傷了哪兒沒有?” 蘇武急切地問。
雲朵姑娘一麵將馬背上的小狼崽往下搬, 一麵對趕上來幫忙的蘇武得意地說: “這狼崽啊, 遇上我, 算是倒了大黴了。”
雲朵姑娘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 接著說道: “它一上來就被我三兩下給收拾掉了。我長筒靴裏別的那把短刀就是專門用來應付意外情況的。”
兩個人說著話, 將還有些體溫的小狼崽抬到了帳篷裏。
“有了這隻狼崽, 咱們這個冬季會好過許多。”
雲朵姑娘花貓一樣的臉上洋溢著一派興奮, 在蘇武的生活裏洋溢著祥和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