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生起, 帳篷內立刻升騰起飲食人家的味道來。雲朵姑娘將表哥阿拉提他們帶來的黍米攪和著野菜放在火上燉煮, 不大一會兒, 飯香就彌漫了整個帳篷。煙霧騰騰中, 雲朵姑娘姣好的麵容若隱若現, 猶如下到凡間的仙女一樣。
雲朵姑娘越是盡心盡力地照顧自己, 蘇武的內心就越是惶恐不安, 他覺得自己太虧欠這位女子了。蘇武在輕煙白霧裏暗暗下了很大決心, 隔著一層霧氣, 聲音沉悶但極其認真地對一會兒忙這一會兒忙那的雲朵姑娘說: “雲朵, 我今天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 你可要用心聽。”
雲朵姑娘感覺到蘇武凝重的神情和語氣, 就扭過臉來望了望蘇武, 稍稍頓了頓, 將她銀鈴一般的話語, 搖響在帳篷屋內。
“好的, 我洗耳恭聽就是了。”
看見雲朵姑娘抿嘴在笑, 蘇武心一橫, 說道: “這幾年, 你陪著我在這荒灘野地, 跟我一同吃苦受罪, 忍受百般磨難, 真讓我心裏過意不去。
你這樣, 也不是個辦法! 我每每吃著你為我做的每一口飯, 穿著你為我縫製的衣袍, 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你不能為了我蘇武而毀掉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對於一個女孩子, 妙齡年華是多麽重要! 你將自己最美好的時光都耽誤在這一片荒涼之地, 你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今天, 你一定要答應我離開這裏, 找一戶好人家嫁了, 我從此也便心安了。如果能親眼看著你有個好的歸宿, 我蘇武這顆懸著的心也就落進肚裏了……”
雲朵姑娘聽完蘇武的話, 半天沒有吐出一個字。她不停地往火坑裏添著柴火, 挑動得火苗劈啪作響。火光映紅了姑娘的臉頰, 耀得她的長發像披了一頭正午時分的陽光。
蘇武靜靜地等待著霧氣那頭的回應聲。
過了好久好久, 雲朵姑娘將長長的發辮往後一甩, 仿佛甩掉了籠罩在心頭的一切陰霾。她望著蘇武的臉膛, 聲調平緩、語音圓潤地說道: “蘇正使, 您能夠舍家棄子, 不遠萬裏, 曆盡千難萬險, 來到漠北大地求和平, 又受盡了非人的磨難, 一次次從鬼門關裏逃生, 您的恩德照耀天地!
盡管多次遭人陷害, 您卻屢屢得以活下來, 這一切, 說明草原之神有靈,一直在保護著您。每在生死攸關的當口, 您從沒考慮過自身的安危, 總是不忘大漢的節杖。無論環境多麽險惡, 您始終堅持‘人在, 節杖在; 人死, 節杖不能丟’。您這感天地泣鬼神的壯舉, 怎能不使我一個小小女子心生敬佩! 我仰慕您的大英雄氣概! 在北海, 我雲朵今生能為蘇大人做一點點力所能及的事, 是我天大的榮幸! 我雲朵活一世, 能與您相遇, 陪您度過這段時光, 我值了! 蘇大人因何還要心生不安呢?”
雲朵姑娘一口氣道出了自己幾年來的心聲, 好像終於卸下了一個包袱。稍停了停, 她又憂心忡忡地對蘇武說: “蘇大人, 您可知道, 中原與匈奴又開戰了, 雙方的熱血男兒慘死無數, 邊陲又是一片血流成河……”
“啊?” 蘇武不由得渾身一顫, 驚得喊出了聲。
“蘇正使, 您可知道漢朝有個叫李陵的將軍?”
聽到雲朵姑娘的問話, 蘇武睜大了不安的雙眼, 立即回應道: “我當然知道, 他和我一樣, 同在大漢朝廷任職, 隻長我兩歲。你怎麽會知道他呢?”
蘇武說著, 似乎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他霍地站起了身, 看著火光輝映下的雲朵姑娘, 等候著她的應答。
“幾年前, 就是這個李陵, 他帶領五千精兵馳入匈奴疆界, 並傳話說,無論怎麽激戰, 頭破血流也要想盡辦法救您出荒原。”
“啊, 李兄呀!” 蘇武聽罷, 不能自已地仰麵向著帳篷頂, 長長地喊了一聲。
“ 可是……”
“怎麽了? 你快說, 李兄他怎麽樣了?” 蘇武急切地追問。
“在浚稽山, 李陵率領的隊伍全軍覆沒……”
蘇武聽了雲朵姑娘的講述, 如同深陷在天翻地覆的旋渦之中, 腳下似乎有一個無底深淵, 把他和整個世界都吸了進去。
一股冷颼颼的寒氣, 由脊梁直躥至蘇武全身。
雲朵姑娘見蘇武的臉像打了蠟一樣黃得令人害怕, 比當年在地窖時還讓自己揪心。
蘇武在虛幻之中, 還是聽清了雲朵姑娘最後的那句話: “李陵也被生擒了。”
一陣搖晃過後, 蘇武一個趔趄跌坐了下去, 驚得雲朵姑娘忙上前將他扶住了。
蘇武感到天旋地轉, 眼前一片漆黑。
“蘇大人! 蘇大人! 您一定要挺住啊!” 雲朵姑娘一邊用手輕拍著蘇武的前胸和後背, 一邊對蘇武大聲說, “您那麽堅強, 什麽樣的打擊也擊不垮您的!”
蘇武在雲朵姑娘的幫助下, 理順憋在胸口的一股氣, 過了好長時間,他才慢慢地緩過神來。
“這……這邊關何時才能徹底熄滅戰火啊? 我蘇武被困北海, 對我漢朝的事一無所知。我, 我什麽時候能手持節杖回大漢朝去向皇上複命?”
就在這時, 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如風暴一般, 嘚嘚嘚地敲打著地麵, 由遠而近。
雲朵姑娘機警地立刻起身, 快步走出帳篷外。
風在荒野僻地總是來去自由, 時而轟轟烈烈地肆意撒潑, 時而又在人為塵事糾結的當口, 悄無聲息地隱退而去。
大野地, 刹那間又陷入一片安靜。
“蘇正使, 蘇正使! 我看見於靬王的馬隊向這邊飛馳而來了。”
雲朵姑娘的叫聲, 像百靈鳥的歌唱, 喚醒了深陷在李陵被俘的傷痛之中的蘇武。
“什麽? 於靬王來了?”
蘇武一時不知是什麽心情攪和在一起, 他一麵在胸中裝著李陵的事,一麵起身去迎接已成至交的於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