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電，驚醒情報人（1）

一九六二年一月初。

寒風夾著細雨，抽打著瑟瑟發抖的樹枝。一排十幾間的三層樓房象低矮的城牆，蹲伏在半山腰的樹林裏，隻有居中的門廳閃爍著微弱的光。門廳外隱約晃過一位腰挎手槍的衛兵的身影。

一位身穿深褐色軍用雨衣的身影，弓著背，急衝衝地向半山腰的樓房走去。快到門廳時，衛兵突然從黑暗中竄出，迅速拔出手槍，成45度角橫在來人麵前。來人立即移開頭上的雨衣帽，露出臉龐，衛兵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來人是熟悉的首長麵容，迅即將槍裝入槍套，向來人敬了個禮。來人脫去雨衣，順手往門廳一邊的木質長椅上一扔，肩上的肩章顯示他是陸軍少將軍銜。來人從緊裹的軍大衣裏拿出一個泥黃色文件夾，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快速上樓。

少將來到二樓最東頭的門口，伸出右手，停在半空，猶豫了一下，還是果斷地用手背輕輕地敲了兩下。

“誰？”躺在**的小林立即把手伸向枕頭底下，握住手槍。

“是我，宗道文。”

“噢，宗處長啊，請稍等。”小林掀開棉被，把壓在被子上的棉衣披在身上，未及穿褲子就下了床，打開門，“有急事嗎？”

宗道文走進門來，臉朝裏邊的套房門一瞥，“秦局睡了？”

小林一邊穿衣服，一邊壓低喉嚨：“吃了兩片安眠藥，剛睡半個小時吧，估計睡著了。急嗎？”

“不急我會來嗎？把他叫醒吧。”宗道文晃晃手裏的文件夾。

“首長，你去叫？”

“你個機靈鬼，怕挨尅啊？”

“哪裏，我是覺得老爺子太苦了！”小林沉下臉，“首長您自己到現在都沒睡，不是十萬火急，不會來驚動老爺子的。我叫。”

小林走到套房門口，輕輕地、但很幹脆地敲了兩下。“首長，宗處長有急事報告，您起來嗎？”

套房裏沒有反應，小林加重了力量，又敲了三記，提高喉嚨：“首長，您醒醒！”

“混賬！你不知道我剛睡啊，你個混蛋小子！”

小林推開套房門，按下門框邊的吊燈開關，側著身，小聲說：“首長，宗處長有緊急工作要報告。”

秦梓人用一隻手的肘子支撐著上身，微微轉了轉頭，怒氣未消：“我好不容易睡著，你成心搗我的蛋是吧，混賬小子！”

宗道文趕緊走到門口，陪起笑臉：“秦局，是我讓他叫醒你的，不能怪他。”

宗道文看到秦梓仁蓋著薄薄的一床棉被，上麵壓著軍毯，再壓著棉襖和軍大衣；枕頭上麵的白色毛巾邊絮絮拉拉的。

“道文同誌，什麽事這麽急，趕到我床頭來了？”秦梓人坐了起來。領邊已經磨破的軍綠色絨衣裏裹著幹瘦的身軀，讓宗道文心頭泛起一陣酸楚。秦梓人從大衣底下抽出棉襖披上，用兩手裹緊，靠在床背上。

宗道文朝站在傍邊的小林看了一眼，小林立即領會，從牆邊端來一張高背木椅，放在秦梓人床邊，說了聲“宗處長，您坐”就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

宗道文把木椅移近床頭，然後坐下，說：“局長，香港發來密電，我在台灣的‘陰傘’發現蔣軍的‘國光計劃’。”

“‘陰傘’？”秦梓人身子象觸了電一樣從床背上向前一彈，裹緊棉衣的手不覺鬆開，“拿來！”

十多年來，經由我在香港情報組轉達潛伏台灣情報員發回的情報中，還從未有過代號為“陰傘”發來的情報。這不能不引起秦梓人的震驚和警惕。即使是專門負責國外（境外）情報的外情處處長宗道文都不掌握、不了解“陰山”的任何背景，因而，接到此則情報，感覺非同尋常，不顧夜半嚴寒，緊急來向局長報告。

宗道文趕緊把夾在胳肢窩裏的文件夾遞給秦梓人。

秦梓人兩眼直直地盯著文件夾裏的電文，又微微晃晃頭，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文件夾捧近一些，轉了轉角度，電文上的字赫然跳進眼簾：“蔣軍即將實施‘國光計劃’。”他再仔細盯著看，“這份電報是誰翻譯的？”

“是我，”宗道文感到奇怪，秦局長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已經下半夜了，我就沒有叫譯電員，好在電文不長，所以——”

“很好，道文同誌，你做對了。”秦梓人把夾子合上往被子上一擱。

宗道文對“陰傘”一無所知，職業習慣使他不能不問：“局長，台灣的‘陰傘’是怎麽回事？我的名單裏怎麽沒有他？”

秦梓人的嘴角微微**了一下，斜睨了一眼宗道文，“此事到你為止。此人隻有周總理、鮑副總長和我三人知道。她在國民黨高層潛伏多年，四九年春去了台灣，現在主動發出信號，說明這個‘國光計劃’非同尋常，情況十分緊急，已經到了危及國家安全的重要關頭，否則，她不會主動‘醒’來的！她一定認為這是發揮戰略潛伏作用的時候了。記住，有關‘陰傘’的問題，到你為止，對任何人都要保密！”

“是。哎，秦局，‘陰山’同誌是男是女啊？什麽時候去的台灣？公開身份是什麽？”證實了確有其人，作為多年從事情報工作的老情報員，宗道文更覺神秘，又問了一句。“秦局，難道是您的愛人辛月同誌？如果是，那從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變’我倆突圍分手後，我已有整整二十一年再沒見到她了。是嗎，局長？”

秦梓人瞟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的疑問，一邊穿衣一邊說：“電報上沒有說‘國光計劃’的具體內容嘛。”

“是的，僅僅提到‘國光計劃’四個字，很籠統，是不是蔣介石即將發動大規模反攻大陸的計劃？”宗道文伸手去攙扶秦梓人，但又抽回手，“局長，你怎麽起來啊？”

“你倒會賣乖哪，把我拖起來了，還讓我睜著眼睛睡啊？走吧，你送來這麽急的情況，還睡得著嗎？”秦梓人從被窩裏挪動著幹枯的腿，一隻腳緩慢地踩到地上，突然，他用右手抵住腹部，上半身本能地向前卷曲，嘴裏“咕嚕”幾聲，又使勁地“喔、喔、喔”咽下口水，再鬆開抵著的手，在胸口以下部位輕輕地拍打幾下，朝宗道文苦笑一聲，“還沒有消化呢。”

“不是吧局長，你這是胃病犯了！我去叫軍醫！”宗道文麵如土色，緊張地推開高背椅，“小林！”

“不用不用，別那麽緊張。”秦梓人毅然決然下了床，腳踝受過傷的右腳一著地，身體向右倒過去，但是他用腰向左一扭，總算站正了。

宗道文從衣帽架上幫他取下佩有中將肩章的外衣，想幫他穿上，但是秦梓人擺擺手，接過衣服，自己穿上。“小林——，林參謀！”

小林聽到叫他，三兩步推開門，“首長，您怎麽起來了啊？”

“去，立即通知各位常委，還有指揮部全體成員開會！”

“在哪？”小林筆挺地站著，眼睛盯住秦梓人。

“會議室。”

“是！”小林一個轉身就走。

“等一等。”秦梓人又用手抵在腹部，“我那個東西放哪兒啦？”

小林把目光盯住秦梓人的腹部，又向上移到他的臉上：“首長，您肯定是高度緊張，又受了寒，胃病犯了，還是先去醫院吧？”

“找醫生也是那麽回事。不煩了，去給我找來！”

宗道文好奇地看著小林：“拿藥去啊！”

小林掬起嘴，嘟嚕一句：“什麽藥呀，小蘇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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