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後,日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緊。
亭台裏的琵琶曲早就換了,這次不是塞外,而是一曲蘇州評彈。
是,破陣子。
李衍倒是喜歡這南北結合的曲調。
我與他一番劍拔弩張的試探後,就和和氣氣的共處了一刻鍾。
四下靜悄悄得,隻餘琵琶女的吳儂軟語。
許是覺著我浪費了太多時間,李衍終究是開了口。
“阿若身負血海深仇,卻依舊如此淡然,處變不驚,著實令本王佩服。”
我依舊閉著眼,隻淡淡地道:
“報仇是我活這一世最重要的事,可報仇和觀這山河萬千,瞧這世間百態並不衝突。”
“是嗎?阿若的性格真是頗對本王胃口……”
他沒來由的一句話,試探多於真心,我懶得放在心上,也未曾理睬。
橫豎我兩現在互有把柄,又互相利用,他也不會像前世那樣突然對我發難。
何不,放寬心些。
耳邊李衍的聲音斷了許久,在我都要睡著之時,他忽然開了口。
“世人皆愛以己之心斷他人喜怒哀樂,就好像我的親人故去,他們自然而然會覺得我應該悲傷,難過,鬱鬱寡歡,一蹶不振或者憤怒複仇。”
“殿下倒是慣於揣摩人心,世人皆認為您因先帝之死一蹶不振,殊不知殿下正是以此偏見來避其鋒芒。”
李衍並未置一詞,但默認,恰巧說明我戳中他的心思。
他忽然問我:“你今日見過那柳昀舟了?”
“殿下有話直說。”
“他夢中那人與你長相相似,甚至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殿下好手段,虧得我還自以為是,想把你引薦給柳三小姐,沒想到殿下早與柳家相熟。”
若是從前的我,隻怕早已質問於他,最後鬧得個不歡而散。
還好與李衍打交道的是如今的我,一個早已死過的人。
我這般年紀,除了偶爾露出的一絲鋒芒,大多時間無悲無喜的像個活死人,李衍那麽敏感的人,定是感受到了。
否則他又何必問我:“阿若不怪本王利用你?”
我漫不經心地回他:“利用罷了,我亦是在利用殿下,隻是殿下什麽都不告訴我,日後行事隻怕會有諸多不便。”
“阿若所言甚是,本王想讓你成為柳昀舟的夫人,並幫助柳昀舟成為柳家之主,讓柳家為本王所用。”
他果然是想要,賣了我。
這算盤打得可比我響多了。
隻是他不知,我之所以在這裏同他虛與委蛇,亦是為了不做籠子裏的金絲雀。
否則同樣被困,我為何不直接恢複身份,困在京城之中。
橫豎燈下黑雖鋌而走險,但也能省去不少彎路。
“殿下,我拒絕你這個計策。”
“什麽?”
李衍驚訝得有些失態,想來是沒想到我會拒絕得如此果斷。
“相比於將我與柳四公子配對,以此來換取對殿下的利益,我認為將殿下與柳三小姐捆綁,是更明智之舉。”
“何出此言?”
“因為,我是一個外人,外人隨時都有可能會背叛。”
“你是想告訴本王,你會背叛?”
“我不會,但我也不會對殿下您死心塌地。”
“為何不會?”
我有些詫異,竟會從李衍嘴裏聽到這種不切實際的問話。
“殿下,我與您之間,一無交情,二不相熟,有的隻是合作。”
他在想什麽?還死心塌地,處處試探算計利用,關鍵時刻袖手旁觀,我沒對他大打出手已經是兩世修來的好脾氣了。
“那好,既然隻有合作,那我現在讓你做一件事情,嫁給柳昀舟。”
“不嫁。”
“為何不嫁,你不是說要與我合作?連這麽一點要求都做不到,阿若小姐,本王很難相信你的誠意。”
我都要被李衍氣笑了,他那麽聰明一個人,會聽不明白?
難不成我先前都是雞同鴨講?
罷了,再聰明的人也會有犯渾之時,我且再多說幾句。
“第一,等事情了結大仇得報我就會離開,所以我絕不會與柳昀舟結親,亦不想誤他一生。第二,江山穩固的根本是國強民盛,而怎麽穩固,需要大把的金錢支撐,你認為,柳家會把錢給一個高居天子之位的女婿,還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兒媳?”
這期間厲害,孰輕孰重,我說得這麽直白了,李衍總該明白了吧?
再沒有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必要了吧?
可我好似看錯了他……
李衍突然像中了蠱似的,一把拔出了木鋒腰間的刀,毫不留情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又是這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又是被輕而易舉地逼近了身,卻毫無察覺。
為何,反應力愈發遲鈍了?
我心底一沉,餘光在冷冰冰的刀上停留了許久……
……
我與李衍好像是鬧掰了。
前來尋他的柳盈盈因為勸架,被我不小心誤傷。
誤傷的結果便是,我倆雙雙跌落池中,差點淹死。
若不是柳昀舟和李衍一前一後地跳了下來,我和這個前世的姐妹就要變成水鬼了。
我被柳昀舟從水裏撈出來的時候,李衍正抱著柳盈盈上了岸。
現下我們四人正渾身濕透地坐在岸邊。
柳盈盈打了個噴嚏,李衍和柳昀舟立馬緊張地問她是不是著涼了。
她到底是閨閣女子,身子弱也是正常。
“對不住,柳小姐,我今日本來是要和安王殿下一刀兩斷的,沒想到誤傷到了你。”
我雖道著歉,心裏卻到底還是有些涼薄,也算不上真心。
“沒事的阿若,我並無大礙。”
她說著又是一個噴嚏,想來是真的著涼了。
“你要和安王殿下一刀兩斷?是為何?”
她倒是會抓重點。
“我本就是江湖之人,之前因為於安王殿下有救命之恩,他才認我做義妹,況且我先前也不知他是皇親貴胄,自古我便不喜廟堂,如今他居然瞞著我,將我許給柳公子……”
“阿若你不想嫁給我?你不喜歡廟堂那就不考狀元了!我們去闖**江湖!”
柳昀舟果然是年輕的少年,想法也如此天真。
“柳公子,這與你是不是狀元並無關係。”
“那和什麽有關?”
他似乎真的急了,握著我的手都極其用力。
我感到有些不適,卻也沒有說什麽,隻是告訴他。
“柳公子愛的是畫中的人還是我,想必公子自己都不清楚。”
“這有什麽不一樣嗎?不管是誰,都是你。”
柳昀舟看上去很是困惑,想來無憂無慮長大的他,心性還是如孩子一般。
我搖了搖頭,同他說:“柳公子,這不一樣,其實你愛的不過是這張臉罷了,若此刻我的臉長在別人身上,你也會愛她。”
柳昀舟還是沒明白,他像是個害怕心愛之物離去的小孩似的,緊張得都帶了哭腔。
“不是這樣的阿若!我方才午憩時又夢到了,我夢到你和我說,隻要我做了狀元,你就嫁給我!夢中的你是那樣高貴,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拚命讀書拚命讀書!終於成為了狀元。你看,你剛和我說了我能做狀元,我就夢到這個了!這說明我夢中之人,就是你!”
他居然又做了夢,而且描述起來如此真實,我不禁心中大驚。
這小子該不會,夢到的是前世記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