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忽然飄起了雪。

雪花落在炭火上,刹那間便煙消雲散。

我躺在搖椅上,一隻手握緊了袖子裏的劍。

“閣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忽得一陣疾風驟起,炭爐中火光四散,若漫天星火。

那火光與白雪交折在一起,晃得人短暫地失了明。

我隻覺得一陣劍氣襲來,連來人的影子都還沒看清,便本能地躲了開來。

待穩定了身形,這才瞧見搖椅處那株桂樹,竟被生生劈成了兩半。

桂花落了一地……

這天殺的玩意兒,下手真是毫不留情,白白毀了我一棵樹!

“阿若看一棵桂樹的眼神都比看我深情。”

這不鹹不淡地風涼話傳到我耳朵裏,我隻覺得無語極了。

“安王殿下不請自來也就算了,還劈斷了我的樹,這可是一百年的老桂樹,怎麽也值二十兩黃金,安王殿下準備怎麽賠?”

李衍那俊俏的眉眼挑了挑,顯然是看出來我在訛詐他。

可他還是拿出了兩錠黃金。

“本王還真是小瞧你了,去了烏洛邦,在那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金蟬脫殼。”

他居然還好意思提烏洛邦,真是恬不知恥的混賬東西。

“安王殿下最好還是不要提及此事,否則難免讓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雖說我現在大度了許多,可也不是個任人宰割的軟柿子。”

李衍就那樣看著我,也不說話,隻是眸光深了幾分,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我們來提提現在的事。本王聽說你搭上了顯王,成了他的師父。”

我抱著暖爐,冷得哆嗦了兩下,看也懶得看他,隻淡淡地開了口。

“確有此事。”

“你想利用皇兄來報仇?”

“是又如何?”

“你利用誰都可以,除了他。”

他的語氣有些嚴肅,言語間是難得的認真,我不禁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巧也盯著我看,那眼神很複雜,複雜得我有點看不懂。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既然除了顯王殿下誰都可以,那我利用安王殿下可好?”

我本就是因為看李衍不順眼,所以逞一時嘴快,想看看這個心狠手辣的安王會如何選擇。

可卻沒想到,從李衍的嘴裏聽到了一個“好”字。

這著實出乎我的意料,看來李顯還真是他名副其實的軟肋,不過他說可以利用他,鬼才信。

上次我輕信於他,落得個替嫁和親的下場,差點死在那烏洛邦。

若非我有假死藥,又調轉了全身內力將毒與內力一同封在了丹田,隻怕現在還是個任人宰割的廢人。

然而也正因封住了內力,那毒我又解不了,所以才會是現在這個沒有武功,隻會輕功的樣子。

剛剛李衍那一劍,若不是我身法夠快,隻怕早就成了他劍下亡魂。

隻是,為何三日後才到離都的他,今天就在這裏了?

而且我雖說沒想著能瞞過他,可卻也為了少些麻煩,不曾在外人露過真容,他又是如何準確無誤地找到我的,又好似早已對京城的事情了如指掌,難道說?

“嚴律是殿下的人?”

李衍挑了挑眉,眼底露出幾分高深莫測,可卻,未置一詞。

他如此沉默,顯然是默認了。

“你故意安排這麽一出戲,其實是想除掉張文鍾,隻是沒想到被我橫插一腳,張文鍾陰差陽錯成了救了顯王殿下的功臣。”

李衍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良久,才緩緩開了口。

“阿若果然聰明,猜得分毫不差。不過雖然沒有除掉張文鍾,可你卻幫了本王更大的忙。”

我知曉他的意思,畢竟我的插手,讓太子背負了手足相殘的罵名。

而且我不僅讓他背負了罵名,還給他製造了很多麻煩,比如說那些在他手下知法犯法的官員,最近都被李顯查得差不多了。

“你從什麽時候知道是我的?”我問他。

“也沒有很久,我隻知道京城出了個神醫,查不出任何來曆,直到你在萃華樓施展輕功,我才認出來。”

“那個時候你就在離都了?”

我驚詫極了,合著我的一舉一動都在李衍的眼皮子底下。

“其實比那個時候還要早,在大軍即將班師回朝的消息傳來的第一天,我就已經在離都了。”

“……”

班師回朝的消息是七日前傳來的,所以這小子在離都裏頭鬼鬼祟祟待了七天。

這七天他都在謀劃什麽?還有,為何偏偏今日出現在此處?

“殿下今天來,究竟意欲何為?”

對上李衍總是讓我頗感有心無力,他這人彎彎腸子太多,就好像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不會這次又想讓我做替死鬼吧?

皇子之爭本就血雨腥風,可又不能落人口實,便需要一個替罪羊,把他從這件事中摘幹淨。

而我,又成為那個被選中的倒黴替罪羊了嗎?

“殿下是想讓我頂罪?畢竟所有事情看似與我無關,可我偏偏全都牽涉其中。”

“確實如此,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坦**,隻是,他後半句話是何意?

“殿下改了主意?”

“是的,相比較讓你做一個替罪羊,本王覺得,還是初家軍的少主,價值更高。”

初家軍?少主?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心裏掀起千層驚濤駭浪,臉色一沉,警惕地盯著他。

這個李衍果然可怕,上輩子我隻知道他深不可測,這輩子卻直觀地感受到了他真的手眼通天。

“安王殿下真是什麽都查的出來,不過……我是初晚又如何?不是初晚又如何?沒有人會相信初晚還活著,也沒有人會希望初晚還活著。”

在來離都的路上,一個月裏我想了許多。

也終於想通了,初晚的死,其實是一種注定的結局。

她的作用早已不是控製初家軍,而是作為和親郡主,克死異國他鄉。

畢竟戰爭,需要一個契機,沒有什麽比替郡主報仇更名正言順,更能提振軍心。

李衍不正是憑借此借口順理成章出兵,僅僅花了一個多月,便一舉攻破伊蘭宮,將這個草原最大的國都徹底變成了史書上的過往。

現在他軍權在握,我是不是初晚,其實並不重要。

隻要他記得護衛初家軍,記得信守承諾,我便不會同他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