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不知多少光陰,宋禮卿重新看見了光亮。
但他沒有欣喜,因為裴星煦悲傷的神情刺痛了他。
他伸出手指,碰到了裴星煦垂掛的那顆淚珠,明明浸在手指上是濕漉漉涼沁沁的,可像是火星一樣灼手。
“星煦哥哥……你怎麽這麽消瘦了。”
宋禮卿怔怔地說。
在他失明前,裴星煦還是一個玉麵白淨的王族子弟,周身都是傲然貴氣,可眼前的裴星煦,麵相瘦得顴骨突出,神采全然黯淡,他翡翠色的眼眸已經沉寂如一潭死湖。
裴星煦聽到他這一句,躁怒的心卻被人安撫了一下,逐漸平靜下來,臉上也浮現一絲驚喜。
“禮卿。”
“這兩年,你一定……很難過吧?”
宋禮卿幫他擦去喜極而泣的淚,他心痛且內疚,如果不是自己的拖累,或許裴星煦不會是如今的樣子,他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怎麽會如此慘淡無光?
“不難過。”裴星煦笑起來,“我不難過的,禮卿。”
宋禮卿眼眶發紅,他低下頭,無法直麵裴星煦濃烈的滿腔愛意,他越是深情,自己就越不該惹他這麽傷心。
“君麒玉……”
宋禮卿忽然想起什麽,他視線尋到了不遠處的君麒玉,瞳孔驟然緊縮了一下。
君麒玉受了很多傷,宋禮卿甚至分不清他身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敵人 的,他蒙住雙眼,像是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惡鬼。
“君麒玉!”
宋禮卿下意識就脫口而出這個名字。
君麒玉耳廓微動,確定了宋禮卿的位置,他揚了揚唇角,下一秒,他像是一個矯健的獵豹衝了出去,眨眼就臨近了宋禮卿。
“君麒玉!你敢!”
麵對君麒玉驟然發難,裴星煦嗬斥一聲,但他武藝平平,已經來不及護住宋禮卿了。
裴星煦身邊的兩個親衛才反應過來,揮刀想要阻止君麒玉,可君麒玉哪怕負傷身法也驚人,用刀擋開呼呼砍向他的兵器,直接將宋禮卿擄在懷裏,然後退開十幾步。
一切隻在幾個呼吸間,宋禮卿隻感覺頭暈目眩了一下,再定神,君麒玉的胸膛近在咫尺。
他看清了君麒玉比以往粗糙的臉龐,逡黑了許多,下頜的胡青十分顯眼,他身上跳脫張狂的稚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威懾力,他……好像老了很多歲。
一切都變了。
不止是裴星煦滄桑很多,君麒玉也判若兩人。
君麒玉這時低下了頭,宋禮卿望著他,他的眼睛……蒙著一塊布條。
興許是看不到他眼睛的緣故,宋禮卿對他的恐懼感減少了許多,雖然他現在還是冒著令人凜冽的煞氣。
“你在看我嗎?禮卿?”君麒玉感覺到了。
宋禮卿扭開頭,他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他最熟悉又是最陌生,最親密又最害怕的人。
可在滿目蒼夷,物是人非的當下,靠著君麒玉,卻讓他有一種安全感,這是裴星煦身邊從未有的,他對裴星煦,更多的是相敬如賓的感情。
“哈哈哈——”
簫太子仰天一聲長笑,打破了肅靜。
“真是兩個癡情種,有你們二位如此傾心愛護,也算是我這弟弟的福氣了。”
宋禮卿注意到“弟弟”二字,指的是……自己?
他打量了一下這個身材修長,還穿著四爪龍袍的男子,確認他的確是沒見過這個人的。
“我從哪裏冒出個哥哥?”宋禮卿小聲咕噥了一句。
“他姓簫,自詡前朝遺太子。”
君麒玉給他解釋道。
宋禮卿皺了一下眉,如果這樣算……那眼前這個人,難道真是他的血脈至親,是他的胞兄?
“什麽前朝太子?是全天下正統的皇太子!”簫太子很在意自己的名號,“本太子乃中宮皇後的嫡子,是繼承大統,未來的天子!”
君麒玉聽了,皺了皺眉。
關於前朝的史料他也看了不少,並沒有記載前朝有哪個嫡皇子還存活下來,當然,戰亂中有漏網之魚也難說。
簫太子看著宋禮卿,居高臨下說道:“本太子知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世,所以免了你認賊作父的罪。何況,你這兩年攪亂了景國朝綱,魅惑得君麒玉無心朝政,我才有了時間部署籌謀,此事記你一功,到本太子身邊來效力吧,他日功成,本太子封你做王爺。”
不管是長相還是血脈直覺,宋禮卿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兄長”,都沒有任何親切感。
比起未知的親戚,知根知底的惡人好像還安全一些。
“我不認識你。”
宋禮卿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是正好躲進了君麒玉的懷裏。
簫太子露出不悅的神色。
“雖然本太子不屑於跟你這個低賤嬪妃之子有什麽血脈相連的關係,但血濃於水也總歸是事實。”簫太子喝令道,“本太子命你過來,免得誅殺君麒玉這個叛賊之子時,誤傷了你。”
宋禮卿回頭看了一眼君麒玉,猛地搖頭。
“我不去。”
“你竟敢忤逆本太子?!”簫太子勃然大怒,“本太子是念你有我皇族血脈,才對你網開情麵,其實你這等賤婢庶出的皇子,根本不配同本太子稱兄道弟!果然和你母親一樣,不過是以色侍人,依附男人才能活的卑賤.貨色!”
嗖——
一顆石子從君麒玉的指尖彈出,直射簫太子的麵門,簫太子麵露驚恐之色,慌亂中側身堪堪避開了,石子沒入沙土中,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簫太子回頭心有餘悸地瞪著君麒玉。
這廝蠻橫的力氣足以將石子當殺人暗器來用!
“你……”
君麒玉唇啟冷然說道:“閉上你的狗嘴。”
“亂臣賊子豈敢冒犯本太子!”
簫太子大聲叫嚷,眼睛裏冒著火光。
“樓蘭王……你可看到了,你興師動眾趕來搭救,可他恩將仇報要搶了你的王後,嘖嘖,卿卿我我成何體統?跟青樓裏的狗男女有什麽區別……你現下還要救你的情敵麽?”
裴星煦眼中已經如同這片黃沙一般,盡是漠然了。
“我隻要宋禮卿,君麒玉是生是死與我無關。”
“好!你答應袖手旁觀,本太子順利取了君麒玉的狗命之後,成全你和宋禮卿。長兄為父,本太子可以做主,名正言順地將他賜婚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