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蘇大人還真是好大的官威!難道你忘了,陛下曾在甲午三十二年,專門修訂了刑法,其中有一條,便是不得以屈打成招,進行審訊。不管是何罪行,都需至少有人證物證,以做斷案。”
柳落櫻跪在地上,身板筆直,不卑不亢的揚起下巴,吐字清楚,就連皇帝都不由一驚。
“哦?柳院使還知道梁國的刑法典?”
“回陛下的話,微臣雖隻是一介女流,又是個對江山社稷無用的醫官。但微臣以為,身為梁國百姓,若連自己國家的法典都不知,實乃是對國家與自己的不負責任。”
此話,讓皇帝更是來了興致,暫時沒了追問匕首來曆的想法,反而輕鬆的坐下,若有趣味的說道:“不過是繁瑣的法典,普通老百姓何必知道這些呢?我看柳院使,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
“不,陛下,這可並非是小題大做,而是未雨綢繆。”
柳落櫻嘴角微微揚起,臉頰上的梨渦淺露,再配上今日一身俏皮的翠綠雲錦長裙,映襯的整個人明媚陽光。
這幾年,她在宮內都是以一身暗沉的官服行走,做事更是公事公辦,鮮少多言。
時間久了,眾人都快忘了,她不過是個青春正貌的十八歲姑娘。
皇帝嘴角滿是笑意,越發覺得,眼前之人,屬實是個優秀聰明的女子。就算成為皇宮內的妃子,也是配的。
隻是這妃子,可不是為他自己找的,而是為以後的儲君。
太子殯天,他也已年老,是時候要考慮儲君的事宜了。
不過這些念頭,皇帝也隻是想想,一切還要等這匕首的事調查清楚以後,他才能再做定奪。
皇帝單手托著下巴,眼底閃動晦暗不明的光芒:“柳院使今日就給朕好好說叨一下,這法典與未雨綢繆有何關係吧。”
“是,陛下。”
柳落櫻目光灼灼,絲毫沒有小女子的嬌羞膽怯,認真的解釋道:“陛下,微臣以為,我梁國,乃是當今最將禮法的文明國家,雖不能人人都能識文斷字,但如若識字,理應先以國家法典為主。”
“因為若連基本的法規都不知,如何在被人誣陷栽贓時,為自己辯解?又如何能在旁人有難時,出手相助?”
她微微停頓下來,筆直的身板,有些彎曲,語氣也隨之變的低沉感傷起來。
“陛下,當年金梁戰役時,微臣隨父親一路難逃,去過很多地方,也見到了很多慘絕人寰之事。那時候,微臣就在想,一個國家最重要的,就是安定與法規,若沒有這些約束人性,恐怕早已屍橫遍野了。”
柳落櫻語氣憂傷,輕歎一聲,更顯無助瘦小。
皇帝本就對當年的戰事耿耿於懷,聽到她提及,也不由升起好奇,問道:“柳院使,當年你都看到了什麽,為何會這樣說?”
柳落櫻故作哀傷的扯動嘴角,心中卻在想著要如何才能取得皇帝的信任。
雖然洛霆沒有說匕首的出處,但看今日這三堂會審一般的架勢,聰明如她,自然也能猜出這絕非凡物。
所以此刻,她要表現出自己對國家的忠心,和皇室的崇拜。
她先是哀歎一聲,而後裝出膽怯的模樣,弱弱的問道:“陛下,請您先饒恕微臣口無遮攔之罪,微臣才敢開口。”
“無礙,今日你可暢所欲言。”
“謝陛下。”
柳落櫻緩緩抬頭,感受到身邊蘇家主那陰冷的目光,故作緊張的看了他一眼,道:“蘇大人,您可以不要這麽看著小女子嗎?我似乎與您沒有什麽仇怨吧。”
沒有穿官服的柳落櫻,一臉稚嫩與青澀,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的我見猶憐。
皇帝這才意識到屋內的氣氛太過凝重嚴肅。
他們幾個大男人,圍著個小姑娘置氣發怒,確實有些不妥,便看向蘇家主的方向。
“蘇愛卿,雖然柳院使在朝中也有官職,可好歹也是個小姑娘,你不必如此矯枉過正,此事還未有定論,一切且聽她慢慢細說。”
“......是,陛下。”
蘇家主黑著臉,拱手行禮,不再緊盯著柳落櫻,可心裏卻仍然不肯罷休,一直咒罵她是詭計多端,垂死掙紮。
“柳院使,起來說話吧。”
“謝陛下。”
柳落櫻的膝蓋早已麻木,起來的時候,更是一陣頭暈目眩。
她緩了一會兒,待眼前清亮一些後,才緩緩開口道:“陛下,當年微臣隨家人逃難,可以說是將大半個梁國都跑了一個遍,最後才在北安落腳,得到暫時的安寧。雖然已經過去多年,但當時我們所遇過的每一件事,如今還會常在夢中記起。”
柳落櫻在說話的時候,皇帝也在仔細觀察她每一個動作表情,在心中考量她話裏的真假,見其表情真摯,不似作假,便也更加認真專注。
“微臣那時候還小,對家中的事,知道並不多,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父親讓下人將家裏所有值錢的物件全都帶上,足足裝了十二輛馬車逃難。”
“但最後回京的時候,我們卻隻剩下五輛馬車,車上也都是被褥細軟,甚至連最初離開的下人,都不見了好幾個。”
“而造成這種境地的,並非是天災,而是人為!一路上,我們遇到了流民山匪,還有金國的散軍,相比之後,微臣發現,真正會動手搶劫擄人的,恰恰都是梁國的流民百姓。陛下,可知這是為何?”
皇帝搖頭,示意讓她繼續。
“因為這些流民山匪,都是不懂法規,不曾被約束過的人。而但凡是讀過法典,被規矩紀律約束過的人,哪怕是不識字的士兵,他們都會嚴於律己,知曉是非對錯。”
“所以自那時候,微臣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國之中,最重要的,從不是誰來當皇帝,而是法典,是否公正廉明,讓百姓熟讀與心。”
柳落櫻將最後一句話說完,禦書房內,已是寂靜一片。
眾人神色各異,最終又都整齊的將目光投向皇帝,等他來做評判。
良久,威嚴的皇帝才猛然一拍大腿,感慨道:“你若是個男子,該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