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們都懶得去吃東西,回到宿舍倒床就睡。可是這裏不是學校,營房也不是寢室,剛躺下就被一陣急促的哨聲吹醒,那是指導員巡夜:“你們不再是學生,是兵了,就得有兵樣,把大學裏的懶散給我收起來。”

已經站不穩的,倚靠著床。指導員不停的吹著哨子,喊立正、稍息、立正……大家知道頂撞的後果了,都不敢怠慢。當精神狀態好了一點,指導員命令大家去洗漱,洗漱完做衛生,然後才能睡覺。

我們被帶到洗漱區,指導員很好心的提醒:“你們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大家去洗個熱水澡。十分鍾,夠了吧!”

十分鍾。聽了這個數字我們就憋屈,該死的十分鍾,曾經讓我身上冒了一個星期的泡泡。

那是大學軍訓的時候,我們去連隊軍訓。連隊的營房有限,各種設施都很有限,根本滿足不了兩所大學上萬學生的同時軍訓。在擁擠的軍訓中,我們睡庫房、蹲在草地吃飯、搶廁所,最難熬的是長達16天的軍訓,竟然隻有一次洗澡的機會。16天,穿同一套衣服,天天在地上摸爬滾打,不是汗水就是雨水,衣服是濕了幹,幹了濕,可是由於澡堂有限,隻能有一次洗澡的機會,那還是淩晨兩點,一個班分三批進去,洗澡時間十分鍾,要求是洗完澡,還要洗完衣服。

十分鍾,對於剛從高壓的中學生活解放出來的我們來說,哪有這個概念啊,大家衝進澡堂,調熱水就調了幾分鍾,還互相打鬧嬉戲,根本沒把班長的話放在眼裏,因為大家想水嘛,有什麽稀奇的,十分鍾、二十分鍾誰在乎啊。於是,沒有一個人在澡堂裏急著洗澡,有的人更是先慢慢悠悠的洗起衣服來。十分鍾,水準時停了,不論大家怎麽叫,水也沒有來,反倒是班長的集合哨子長鳴。

我們胡亂地穿上衣服,跑出來集合,身上的泡泡都沒有衝洗幹淨,那些先洗衣服的人更倒黴,衣服才開始洗,身上隻衝了一下水,就被趕出來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根本就沒有機會去洗澡,一碰上下雨,沒有漂清的衣服不停的冒著泡泡,整整一個星期都這樣。回到學校,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迷彩軍訓服給丟掉,好好洗個澡。

今天更慘,十分鍾不僅要洗澡、刷牙漱口還得洗衣服。難受的是,我們被折騰了那麽長時間,全身酸疼,胳膊都抬不起來,腿走路閃一閃的。這豈不是要命啊,千萬別再讓我穿一個星期泡泡衣服。其實,我是不會穿泡泡衣服了,因為軍訓時,私底下我們的班長告訴了我們關於他的集訓故事,怎麽破解這個短暫洗澡的訣竅。

我們想衝進澡堂節約一點時間,可是腳和腿不聽使喚,快不起來。澡堂裏的水開始嘩啦啦地流著,為了節約時間,大家也顧不上熱水

冷水,就往水龍頭下湊。我不喜歡和別人一起洗澡,在大學裏我都會選擇早晚的時間去,人少,安靜。這會子,我選擇一個靠牆的位置,嶽楓可能也和我有同樣的毛病,不停的往裏走找位置,可惜最裏端的位置被我占了,他隻好將就在我旁邊的位置洗。我站在水龍頭下,就著裏麵的內衫、褲子、襪子一起打肥皂,一邊洗衣服,一邊洗澡。眼看著嶽楓打算脫衣服,我喊了他一嗓子,他瞅了我一眼,再回頭瞅一眼斜對麵和我一樣洗澡的小牧,他聰明的把舉起的衣衫放下來,並把地上的襪子給穿上,和著衣服和自己一起洗。

十分鍾,我們準時的走出澡堂,站在指導員麵前。指導員的哨子吹響了,估摸著澡堂裏該翻天了,想起這一刻,我就想笑,但是又不敢笑。嶽楓左右瞅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指導員很嚴肅的問:“笑什麽!很好笑嘛?”

我們沒有回答。澡堂裏隱隱有摔盆的聲音了,指導員扯開嗓子喊:“再給你們三分鍾,算是我個人給你們的見麵禮。”

指導員回頭,我們看著他,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你們也有三分鍾,記在賬上,隨時來取。”

“是,指導員。”

指導員圍著我們看了一圈,又看了我們盆裏洗好的衣服,很不解的問:“你們怎麽做到的?”

“報告指導員,把衣服和自己一起洗。”小牧很軍人的回答,我都開始懷疑,這個小子是不是軍校過來的,否怎麽會知道這麽多呢,體能那麽好,做俯臥撐可以把班副給作廢了。

“很好!可是,這是老兵才才知道的道理,你們怎麽會呢?你們家裏有人當兵,還是……”

“報告指導員,我們參加過大學入學軍訓,教官交過我們一些應急的常識。”

我想,我的回答會減少很多不必要的疑慮。主要是,這身體已經散架了,我們需要休息。

指導員果然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對我們班長喊過來,說:“二班長,以後他們三個就是一個小組,所有科目,一人不合格,三人連坐受罰,考核成績,三人平均後再評比。”

黑班長恨不得沒有機會收拾我們,特別是小牧,對於指導員的安排,非常興奮的回答:“是!”

我和嶽楓互相看了一眼,這下可慘了,小牧得罪了班長和班副,我們和他分在一個組,以後苦日子有得受了。

對於,已經疲憊到極點的我們來說,已經沒有心思想這個問題,隻想睡覺。終於,我們爬上了自己床,呼呼的就睡著了。

當我們被哨子聲催醒的時候,已經是早上。才睜開眼睛,就有人在喊:“我的腿呢?我腿沒了!”

腿沒了,嚇我一跳,我趕緊動一動自

己的腿,沒感覺,難道我的腿也沒了。

我還沒有喊呢,接著喊的人一個比一個聲音大。小牧跳下床,挨個揭開被子檢查,然後掃興的回來自己穿衣服,折被子。

我都不好意思喊自己的腿沒了,按照我這樣的條件,才接受三分見麵禮就腿腳不在的人,對於小牧來說,簡直就是包袱。

腿是在的,可是跟不在沒有什麽區別。早操的哨聲響了好久,大家挪著步子往外走,大家都感覺一樣,腿不聽話,全身肌肉酸疼得要命。

機器教導員和黑班長一個勁的吹哨子,都快把耳膜給震裂了,不知道他們那裏來那麽好的精神。

我們實在是跑不動了,但是還是得逼著自己跑,班長在後麵踹人,可是跑不動的人太多了,他踹不過來,於是招呼出操的老兵來幫忙,我們就一個個被揣著屁股往前跑。

終於挨到了早飯時間,昨晚沒有吃東西,已經餓得不行了,看著桌上的饅頭就流口水。可惜這手不好使,連筷子都拿不起來,大家隻好用手抓饅頭,拿鹹菜,旁邊的老兵們看著這群狼吞虎咽的拿不起筷子的新兵蛋子,樂得不得了,不停嘲笑我們:“連筷子都拿不起來,還要拿槍,真是笑話。”

小牧聽不慣這些帶著侮辱的嘲笑,就要衝上去,我們及時攔住了他。

大家沒管那麽多,繼續自己吃自己的。可是有人是看不慣的,連長帶著指導員和機器他們過來了,見我們的吃相,扯開嗓子就喊:“所有新兵都有,起立,立正!”

我們稀裏嘩啦的站了起來,手裏的饅頭鹹菜還沒有丟完,指導員咬牙切齒地說:“瞧瞧你們這些熊樣,沒吃過飯啊,至於搶成這樣嘛。你們是覺得部隊的饅頭稀飯好吃,還是覺得饅頭稀飯不要錢,不吃白不吃啊?”

指導員轉身舒了一口氣,又轉過身繼續訓我們:“你們,我從來沒有帶過你們這樣的兵,丟人啊!”

黑班長跑到我們跟前,很不客氣的說:“蕭天牧!”

小牧:“到!”

黑班長:“告訴我,為什麽不用筷子吃飯?”

小牧:“報告班長,我是用筷子在吃飯。”

黑班長聽到這個回答就冒氣。在連長、指導員麵前問一個新兵的問題,竟然回答成這樣,用腳趾頭都想得到他該多生氣。

黑班長沒辦法往下問了,狠狠的瞅了一眼小牧,又開始問下一個人。

真話很難聽,可這些肚子裏裝滿墨水的人可不是省油的燈,借此機會將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連長聽完後示意大家繼續吃飯,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的軍旅生涯,就這樣在萬般寵愛集一身,背後冷箭嗖嗖響的境況下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