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霽祺有幾分震驚,眼前這女子醫術雖厲害,就連太醫院院首楚之行,也將控製京都這場疫病的最大功勞推給她,但畢竟出身低微,竟有如此忠心,這不卑不亢的膽識也並非常人家下人有的。

但是她也清楚,這世間金錢權利最易得,唯有人心難得,看著眼巴巴的趙月,她一刀斬斷她的想法,她要她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會歸順自己,不是所有事都能手到擒來,哪怕她是南信尊貴無比的公主,也會遇到求而不得的人和事。

扔下烤乳豬奔過來的蕭渡和趙祁煊恰恰看到被拖出去血淋淋的刺客,又看到蕭霽祺似對落央說了什麽,沒多久落央退了出來。

她靜靜看著自己的手,在還沒下定決心做一名懸壺濟世的大夫時,就已經率先殺了人。

天上下著鵝毛大雪,將眼前覆蓋得隻剩下白茫茫一片,無比聖潔,她的雙手卻好像染滿鮮血,對比麵前的白雪,越發肮髒,她第一次對醜陋的屍體感到惡心,胃裏翻江倒海。

趙祁煊看了看蕭渡:“你先去陪陪她,我四下逛逛。”

“嗯。”蕭渡展開雙手,縱身躍下,悄無聲息。

落央聽見靴子踩到雪地裏的聲音,回頭就看到身穿常服的少年。

“太,太子?”落央思緒被他打斷,神情有些慌亂,正待要行禮,太子趙澤乾率先開口,“你沒事吧!”

“沒,沒事。”他這麽一問,落央那點委屈的小情緒就出來了。

“但是我殺人了,”她抬起自己的雙手,“本還想,待事情解決了,我便行走江湖四處行醫,這下好了,還沒開始就先殺人了。”

趙澤乾:“這便是身不由己吧!”

“嗯?”落央不解。

趙澤乾看著遠方,目及之處隻有皚皚白雪,他負著雙手:“你不殺人,卻有人想殺你,就連月兒,也時時刻刻處於危險之中。你今日殺了一個人,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身份,有沒有親人朋友,所以你心裏難過。”

“可是如果你沒有殺他,那麽月兒便成為他刀下亡魂了,你也救了月兒一命,雖然人各有命,但自從他選擇成為一名刺客就已經注定,他不能善終。”

落央知道這些道理,卻無法隱去心底悲戚:“阿乾你殺過人嗎?”

“我可以叫你阿乾嗎?”

趙澤乾頓了頓,緩緩道:“沒人的時候可以叫的。”

他小小年紀,端得老成:“我殺過人的。那時一名刺客奔直我的房間,我很害怕,但是卻沒有很慌亂,記得師父說過,麵對危險的時候,千萬不能亂了陣腳,一定要有對策。於是我拿起師父給我的禮物,幾隻弓弩射入刺客頸項之中,隻有星星點點的鮮血隨弩箭流出來。”

落央:“你的師父真厲害。”

趙澤乾:“一開始隻覺得,她隻是一個上樹抓鳥,下河捉泥鰍,不學無術隻會整蠱人的丫頭片子。後來……後來她卻在戰場之上,擊退敵軍數萬,直奔敵方營地,斬首武圖首領,大勝而歸。”

“捷報傳回,小師姐問我服不服,我嘴硬說不服,這是我說過最後悔的話。”

“那後來呢?”落央道。

“後來師父出了意外,我連道歉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落央駭然:“那麽厲害的一個將軍,怎麽還有人能對付她?”

趙澤乾苦笑道:“再厲害,她也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子啊!”

這一句話,倒是讓落央愣住。

兩人無言,沉默半響,趙澤乾:“我先回去了。”

落央:“阿乾你是專門來看我的?”

趙澤乾一愣,神情也變得不自然:“不是。我來看月兒,她讓我來的。”

落央有些失望,看來太子畢竟是太子,不是那個一路進京的弟弟。

趙澤乾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嘴唇啟合似要說點什麽,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出口。

蕭渡剛剛看到趙澤乾過來,急忙隱身懸梁之後,少年雖步伐穩健,但不難看出他是匆忙而來,這會子,她忽然想逗弄一下他,便忽然現身:“太子,腰帶係反了。”

趙澤乾一低頭,發現腰帶果然係反了,麵色紅白青紫,尤其好看。

蕭渡翻白眼:“明明就是來看你落姑姑的,還強嘴。”

趙澤乾靜靜看著她,末了似乎又明白了她為何會在這裏,蕭渡將錫紙包著的一隻蒸雞遞給落央:“禦膳房的,試試。”

落央:“......”當作太子的麵這樣好嗎?

趙澤乾嘴角忍不住抽搐。

天色已明,落央接過烤雞。

趙澤乾那番話,她緊繃的情緒已經放鬆,此刻看見蕭渡,便更放鬆了。

“這宮中似乎很無趣,還處處充滿殺機,不如我們出宮吧!有太子幫忙說情,不會受處罰的,”蕭渡慫恿她,將困難丟給趙澤乾,複又想起皇後想將落央留在趙月身邊的話,道,“還有人想挖我的牆角,看來人心難測,咱不留了,吃飽了就走吧!”

落央急忙放下油膩膩的烤乳豬:“阿渡你放心吧!皇後娘娘是武將出身,又是身份尊貴的皇後娘娘,不會真看上我的。”

蕭渡:“你是想說,皇後娘娘不會使鋤頭吧!”

落央心想,我可沒這麽說。

趙澤乾心想,非要當我著我的麵討論我母親?

蕭渡話鋒一轉,忽然問到正題上來:“你母後知道那些刺客?”

趙澤乾似乎很習以為常,道:“這宮中,一年有上百群刺客行刺,如果都要查清楚怕是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隻是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把主意打到月兒身上,母後定是氣著了,否則這種事她絕不會動手。”

蕭渡隱隱覺得,他語氣略不尋常,似乎這一次,要將這刺客揪出來。

熹雁宮。

怒氣橫生的女人衣著華貴,滿頭珠翠,整個人看起來隻剩下“貴氣”二字,但更讓人震驚的,是她那張嬌媚柔弱的容貌,即便此刻布滿怒氣,也不顯醜陋。

“真是一群沒用的東西,連一點小事也辦不好。”她怒拍桌子,卻因為手勁小,沒產生什麽驚心動魄的響聲,隻不過細微的反應,已經足夠讓下人們心生恐懼。

貼身丫鬟道:“娘娘別生氣,之前,公主身邊高手如雲,想要得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被稱為娘娘的熹貴妃瞪她一眼:“不是說你找的人都靠得住嗎?”

丫鬟秋霜被她如此質問,急忙俯身認錯,熹貴妃卻沒理秋霜,道:“這下打草驚蛇,她肯定會安排更多人守住,以後想要得手就真不容易了。”

又慶幸道:“幸虧都被處死了,若是留下活口才是最糟糕的。”

想到這兒,她心情稍微平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