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出,天怒,”白衣男子喃喃,目光深沉如寒潭,“飛禽走獸震山吼,羅生門裏百鬼出。”

溯風聽著自家師叔喃喃,驚得汗毛倒豎,二十多年前襄王羅生門事件,他沒見過,但從盛雲宗史書上見得,那恐怖場麵仿佛就在眼前,手腳頓時一片冰涼。

浮柒也不敢再鬧脾氣:“溯風,是不是……是不是又要有不好的事發生了?”

溯風沒回答,眸光淡淡地看著她,他的神色平靜,雙眸卻不再平靜:“放心吧!總有辦法的。二十多年前能將他壓下去,這一次,絕對不會讓那些事再發生。”

那年長的盛雲宗弟子看著少年,卻不覺得是口出狂言。

“血月出,天怒。”青天白日,天空浮起一彎彎月,仿若細線,若非功力深厚的專業相師仔細觀察,沒人能察覺那細線一樣的月影。

落央之前也聽趙澤乾提過一嘴,知道這是不好的征兆,問正在觀天象的江闊:“三堂主,什麽是血月?”

江闊道:“血月即紅色月亮。它是至陰至寒之相,血月的發生常常伴隨大災大難。”

京都。

三大柱國之二的長安王和魏侯爺各自站在自家庭院裏,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天空,心頭有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眉頭不由緊鎖。

侯爺府高高的簷角上,似有一個頭戴漆黑鬥篷,穿著漆黑衣裳看不見容顏的人,注視著院中那兩鬢漸漸爬上斑白的老人,雖然老人的身體依舊硬朗,神色依然超越常人的抖擻,可他的白發已經很明顯了,臉上也已經布滿褶皺。

黑衣鬥篷人雖然沒有臉,可他還有一顆心,活蹦亂跳的心,現在隱隱作痛,因為他無顏去見那人。

天子負手而立,望著高低錯落的恢宏殿宇,再抬起頭時,天空雲層重疊。

伴隨輕微腳步聲,鼻尖縈繞著清淺的梅香,還有絲絲酒香。

女人一身水碧色月華錦裙,錦袍上花紋繁複縟麗,裙擺處繡著一枝栩栩如生的的紅梅,端莊而尊貴。

“皇後?”他微微皺眉,說不上什麽心情,隻是疑惑。

皇後蕭霽祺輕輕委身一揖:“皇上。”

“父皇,”趙月歡快地跑過來,“母後溫了梅花酒,父皇要不要也來一起?”

蕭霽祺走近來,揉了揉她的頭發:“父皇不喜歡梅花,你忘啦?”

他喜歡芙蓉,因為那位喜歡芙蓉,所以每年他都會送她一件芙蓉錦,僅此一件的芙蓉錦。

趙徽微微一怔,想要解釋什麽,話到唇邊卻吐不出來。

“父皇,你怎麽啦?”趙月看他欲言又止,忙道。

蕭霽祺卻轉而看向那輝煌的建築群,她待在這宮中,已經有十多年了,曾經,她也跟父親和哥哥一起在野外跑,像現在的蕭景黎一樣,自從遇見那個少年,自從那道聖旨傳到將軍府,她便心甘情願收起羽翼,待在他身邊,直到有一天,她才知道,那個少年是有心上人的,娶自己,不過是拗不過文武百官,最後他還是不顧一切將那個人帶進宮,護起來。

皇後心略酸澀,緩緩道:“皇上,兩年了,罰也罰了,熹貴妃畢竟是貴妃,也該解禁了。”

“不行,”趙月一聽不樂意了,“熹貴妃派人來殺我,父皇沒有砍她的頭已經很仁慈了,不能解禁。”

蕭霽祺一愣,不知道趙月什麽時候膽子這麽大了,忽然嚴厲道:“月兒,誰教你這麽不懂規矩的?”

“我沒有不懂規矩,我隻是……隻是想要父皇和母後好好的。”趙月委屈道。

趙徽微微皺眉,漸漸不悅起來。

“朕以為,皇後是將門之女,也如蕭將軍那般爽直大度,不曾想,這般會作戲,”他垂眸看著趙月,“連月兒都學會配合了。”

蕭霽祺聽見他嘲諷的話語,一時愣住,合作,他以為自己此番,是故意讓趙月和自己配合演戲?

心口忽然一陣絞痛。

趙月也聽出來了,大聲道:“父皇,你誤會了,母後沒有演戲。是月兒不想……不喜歡熹貴妃。”

蕭霽祺突然很想笑,自己真是太可笑、太可悲了。

“皇上,臣妾說的是心裏話,皇上若非要覺得臣妾作戲那就當臣妾就是這種人吧!”她委身一揖,“臣妾告退。”

她不疾不徐地離去,強忍住心口的疼痛,將背脊挺得筆直,沒錯,她是將門之後,就算受冤枉,也不能丟了將門的風骨氣節。

趙徽看著她裙擺栩栩如生的梅,心煩意亂。

趙月怔怔地看著她的父皇和離去的母後,今日若不是她央著母後來,他們也就不會吵架了。

她開始想念二叔和二嬸了。

她低垂著頭,強忍住眼淚,聲音悶悶道:“父皇。”

趙徽一愣,看著她,心疼得不得了,半蹲下去捧起她的臉頰:“月兒,父皇嚇到你了?”

趙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父皇,月兒隻是覺得,為什麽我是公主,卻還不如軒弟弟好呢?”

趙徽一愣,不明所以。

趙月道:“二叔和二嬸經常帶著軒弟弟一起出去玩,還給他買糖葫蘆,會帶著他一起逛燈會,一起許願。軒弟弟常常坐在二叔的肩頭,而且,二嬸和二叔關係也很好,所以軒弟弟也很開心,我看到他,就很羨慕。”

趙徽隻覺得心頭微痛,除了心疼她,還很感同身受,從小,他沒有經曆皇權之爭,隻有他一個皇子,可是母妃和父皇關係不好,父皇有很多妃子,有時候甚至好幾個月都想不起自己的母妃,自己也是當時的皇後帶大的,連母妃都沒怎麽見到,夜裏也會偷偷想念母妃。

可他和皇後之間,從來都隻是相敬如賓。

“月兒。”趙徽將小小的趙月往懷中攏。

趙月回到皇後宮中,看到一旁歪倒的酒壺,還有一身勁裝練劍的母後,一時呆住,因為她從未見過母後如此英姿颯爽的模樣。

蕭霽祺以一個漂亮的姿勢收起劍勢,回頭對她笑道:“月兒,母後的劍怎麽樣?”

趙月發現母後的臉紅紅的,該是喝多了酒,她有些心疼,往前跑了兩步:“母後,原來你這麽厲害?”

蕭霽祺道:“以前我可是跟你外公上陣殺敵的。”

“那後來呢?”趙月微微歪著腦袋。

蕭霽祺忽然頓住了,片刻,方才緩緩笑道:“後來就嫁給你父皇了。”

正進門來的趙澤乾聞言,腳步忽然一頓。

趙月突然覺得,此刻的母後,十分璀璨奪目,可是她似乎又很不開心。

趙月不解:“母後,你為什麽要讓父皇解了熹貴妃的禁?”

蕭霽祺將她拉到一側坐下,眉宇間若隱若現的愁容,即便她極力隱藏,還是出賣著她,苦笑道:“因為她能讓你父皇開心。”

“可是母後不開心啊!”趙月也不開心了。

蕭霽祺揉了揉她的發:“母後嫁給你父皇之前,並不知道他有喜歡的人了。”

“月兒長大了就能明白,喜歡一個人,就希望他能開心,現在,熹貴妃能讓你父皇開心。我……也會開心的吧!”

“我還有月兒,有阿乾——母後這一生不求別的,會傾盡所有,讓月兒和阿乾不步皇族後塵,不步母後的後塵,不被權勢左右。”

趙月覺得母後很偉大,用力擁緊她,希望用自己的懷抱去驅散母後的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