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趙澤乾低垂著頭,不讓人看出他微微濕潤的眼眶。
趙月當夜又折回趙徽殿前,小陳公公看見他,急忙道:“公主?”
他看看公主身後,竟然一個隨從也沒有跟著,登時驚慌失措地罵道:“這群奴才,太不小心了。要是公主磕到碰到,得要他們小命。”
趙月笑嘻嘻道:“陳公公,我沒有那樣嬌氣。而且是我自己偷偷來的,你不要怪他們。”
她伸頭看了一眼殿內,燈火通明,自己也沒有像以往那樣調皮的衝進去,規規矩矩道:“陳公公,父皇在做什麽?我能去見他嗎?”
小陳公公被她突如其來的禮貌弄得不知所措:“皇上在批閱奏折。公主要老奴去稟報皇上嗎?”
趙月點點頭。
小陳公公捏把汗,匆匆進殿去:“陛下,公主求見。”
趙徽眉頭一皺,以前趙月可是不管不顧就跑進來的,突然的生疏讓他不悅,心也不由自主地一顫,盡管他不願意承認,這種生疏讓他害怕。
急忙點頭,隨後又說:“正好,朕出去走走。”
小陳公公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裝著不知,躬身側開。
趙徽出了門,看見趙月,笑吟吟道:“月兒。”
“父皇,”趙月開心地往前跑,可剛跑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麽來,穩重地走上前,“月兒參見父皇。”
趙徽驀然一僵,這兩年,已經習慣了她爬上爬下,四處亂跑,不講規矩的樣子,一時間竟然十分不習慣。
“月兒怎麽了?”
趙月看著他受傷的神色,有些不忍心,不過還是說道:“月兒是像父皇道歉的。”
“昨天,剛剛月兒不該那麽說,不該忤逆父皇。”
“但是父皇……你真的,很喜歡熹貴妃嗎?”她突然又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問。
趙徽不知道她為何突然這麽問。
趙月道:“母後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很開心。父皇每年都把最好的芙蓉錦送給熹貴妃,是不是很喜歡她?看到她的時候會很開心,也不會去想什麽身份,隻想和她平平凡凡的。”
“我看過話本,裏麵都是這樣說的。就像二叔,他喜歡二嬸,甚至都不想當世子,隻想和二嬸浪跡天涯。父皇是不是……也這樣喜歡熹貴妃?”
她一時間甩出這麽多問題,其實隻想聽父皇說一句“不是”。
可是趙徽什麽也沒有說,因為他竟然也分不清,是不是很喜歡她了。
他近兩年來走動重華殿越多,越覺得蕭霽祺才更像那個喜歡梅花的人,可是又覺得她喜歡得太刻意。
她的寢殿外有一株未經修剪的紅梅,近兩年更加繁盛,她的衣袍上會有梅花圖案,還喜歡梅花酒,就連殿內寢被都是梅香。
趙月等不來他的回答,悶悶道:“你果然是喜歡熹貴妃的。母後說,熹貴妃能讓父皇開心,父皇開心了,母後也會開心。父皇,你解除熹貴妃的禁足吧!那樣,父皇和母後都開心了。”
“月兒,這是大人的事,你隻要開開心心地就行,用不著你擔心這些。”趙徽不忍心道。
趙月眨眨眼說道:“父皇不可以逃避的。月兒是小,但是月兒懂,月兒也希望父皇母後相親相愛,像二叔和二嬸那樣,像軒弟弟那樣,有一個幸福完美的家。可是月兒也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隨人願的。”
“父皇,人生苦短,逃避可能會帶來遺憾,”她微微一揖,“月兒告退了。”
趙徽震驚不已,趙月這麽小,怎麽就說出人生苦短這種話。
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急忙跟過去。
小陳公公早就命人備好燈,本是打算送公主回去的,現在父女二人一前一後走著,小陳公公急忙命人一前一後地給父女二人引路。
走了幾步,趙月還是被他追上了,她悶悶道:“父皇,你跟著我幹什麽?”
趙徽道:“那些話誰教你的?”
“二叔和二嬸啊!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方才不留遺憾。”說著,她愣住了,急忙捂住嘴巴,看父皇一臉嚴肅的樣子,這顯然不是一句好話。
卻見趙徽皺起的眉宇卻舒展開去。
趙徽這才將她一把提起來,趙月剛剛一驚,竟然騎在父皇脖子上,嚇得她驚叫:“父皇,使不得。”
趙徽道:“你二叔使得,我為什麽使不得?”
趙月道:“你是皇上。二叔不是。”
趙徽默了片刻:“不管我是誰,都是月兒的父親,軒兒有的,月兒也會有。”
“真的?”趙月歡喜極了,心中暖洋洋的。
“父皇,梅花是不是要開了?”
“對啊!月兒喜歡梅花?”
“母後喜歡。母後說,北嶺苦寒,她跟外公去打仗的時候常常偷偷帶著梅花釀的酒在身邊,天冷了,就溫一壺酒暖胃。等梅花開了,我們去收集花瓣給母後好不好。”
趙徽腦海裏似有一個聲音響起:“喂!你叫什麽名字?”
他想睜開眼睛,可怎麽也睜不開。
從盛雲宗回京都,有一段路途和去北嶺的路有交集,中途遭到匪徒襲擊,侍衛死了,自己也跌落涯下,不知在涯下待了多久,被女子拖出。
睜不開眼睛,聽其餘五官更敏感,隨著一陣劈裏啪啦的響動,那人靠近,似乎在仔細端詳自己,還有淡淡的梅酒香味。
他不喜歡這種注視,胸腔漸漸蔓延出一股怒意,忽然聽見女子笑嘻嘻說道:“好俊一張臉,生氣的樣子更好看。”
“嘖。可是腿斷了,這樣吧,我給你接起來,你嫁給我如何?”
“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那時間,他也就十三四歲,哪裏聽得這種撩撥,氣得恨不能活蹦亂跳罵她不要臉,可事實是,他動彈不得,說不了話,看不見人。
她給自己接骨時,痛個半死,暈厥後再次醒來,似乎已經換了一個地方。
是冬天,非常寒涼,即便生了火也沒辦法取暖。
她扶他坐起來,遞給他一個酒壺:“自己釀的梅花酒,暖胃。”
見他不動,女子笑嘻嘻道:“要我喂你嗎?”說著,湊過來,那含著絲絲酒氣得梅香越近,呼吸噴在他的臉上,頓時一陣慌亂,急忙提起酒壺咕咚咕咚灌起來。
逗得女子哈哈大笑,可他來不及生氣便醉了。
待再次醒來,感覺自己在動,是女子,用樹枝捆在一起,拖著他前進。
不知是不是怕他抗不過去眼下的寒冷,她一直在和他說話。
“你知道嗎?梅花總是在冬天盛開,因為它們一身的傲骨,實在叫人佩服。若是有機會,我要種一片紅梅,不修不剪,讓它自由自在地長大,開花,不受拘束。”
“我先找個人家將你安置好,待從北嶺回來,我再給你釀一些酒。”
他實在是沒有抗下寒冷,暈了過去,再醒來時,躺在一戶采桑人家,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那眸光燦爛的嬌俏少女。
有什麽東西突然在趙徽心中炸開,那群匪賊劫殺他的地方,不正是去北嶺的必經之路嗎?
她不過是,沒辦法將他帶上,所以將他留在了那家人,不然普通采桑人家,怎麽會有那麽多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