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電影正式開拍。

片場裏,昨日仍是一副貴族時尚菁英範的艾蒙,今天穿起了導演標配馬甲,拿著個醜不拉幾的揚聲器,便發起了無差別攻擊——他就像是一個行走的炸彈,看誰不順眼就當下爆發,道具組、燈光組、服裝組、化妝組……這些和他合作無間的工作人員,無不硬著頭皮繃著臉,就生怕一不小心做錯了什麽,就被那頭叫做艾蒙的瘋狗……導演給咬掉塊肉。

就連做事很有條理的李葳,也因為被場務牽連,承受了艾蒙好幾次的轟炸。

不過,不同於那些神經緊繃的工作人員,李葳在艾蒙爆炸之後,非但沒有按照艾蒙的意思去做,反而還冷靜無比地向艾蒙提供了比艾蒙的決策要好的ABCD的解決方案。

這初生之犢不懼虎的行為,下場自然是遭到了艾蒙的二段爆炸襲擊。

不過,顯然李葳抗爆力不錯。

在艾蒙二段爆炸之後居然沉吟了一下,便誠意拳拳地提出了EFGH等解決方案,並在艾蒙要三段爆炸之前虛心請教自己的方案到底是哪裏不可行……

於是,在無數工作人員心目中最可怕的行走炸彈……艾蒙導演,跪了。

居然來了一場實打實的現場教學。

最可怕的是這樣一場教學居然絲毫沒有影響拍攝的進度——艾蒙顯然意外地在李葳的刺激下刷出了教學技能,但李葳何嚐不是怪物?

不但給艾蒙這枚行走的炸彈上了保險絲,還像海綿一樣飛快地吸收著那些結合了艾蒙自身感悟的拍攝手法與技巧。

片場裏不少人都被這樣的一幕河蟹畫麵給驚呆了。

“啪!”

腦袋上驟然一痛,孫白白連忙收回目光。

老梁一臉麵黑。

顯然,在教育徒弟這件事情上,就算老梁有多滿意孫白白的底子,但對孫白白的教育,走的還是C國最傳統的“嚴師出高徒”模式。

“你跟在我身邊的時間不多了,不要分心。”

孫白白連忙點頭。

趁著在劇組的有限時間,盡量吸收老梁的那套“特技人”的知識。

雖然很多常識類的東西師兄們已經透過網絡整理過給孫白白,但經驗,是無法以冰冷的文字傳授的。

像此時,老梁教導孫白白的,就是如何用碎紙片去預測從高空落地的角度。

“別小看這些小東西,在室內拍攝,雖然風力可以不計,但是在室外拍攝,像高樓、懸崖邊、爆破場麵這些惡劣的環境底下,這些小東西不但可以為了減少受傷的機會,有時候,甚至能救你一命。”

老梁的話說得十分嚴肅,孫白白也聽得分外認真。

關於碎紙片的應用,這裏還有一個小故事,那就是,193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恩裏科·費米,就曾經靠碎紙片飛出的距離斷言原子彈的爆炸威力相當於二萬噸TNT炸藥,並且在後來被驗證出這個數據是驚人地準確的。

這其中,自然牽涉到原子彈爆破時紙片飛出的距離、風力等複雜的變量。

這些複雜的東西老梁是不知道的,但老梁所傳授的,恰好是經過無數人所驗證過的“經驗”。

不過,老梁的教學很快就被打斷了。

這畢竟是在密鑼緊鼓的拍攝中。

在場務的幫助下,再三檢查過威亞設備後,孫白白便在強光下從牆壁離地超過四米的窗台處帥氣地飛身下來。

吊威亞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酷。

電影中演員們借著威也等器材拍攝出來的帥氣場麵,當身臨其境之後才知道有多坑爹。

被套上了威也設備之後,人的運動會受到局限,在半空中被吊起後,要做出一個導演心目中預期的漂亮姿勢——光是展開雙臂保持著體態的平衡、肌肉的漂亮弧度就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而當你遇到一名吹毛求疵的大處女座導演之後,這種難度係數隻能往上翻倍了。

光是拍攝從高牆上下來的這個牆麵,孫白白已經反複拍攝了不下二十個鏡頭。

倒不是說孫白白打不到艾蒙的要求,反而是艾蒙這貨總覺得孫白白能做得更完美,光是一個遠景鏡頭都拍了不下十次,加上還要拍攝側麵鏡頭、背麵鏡頭……

反正,等艾蒙不甘願地說OK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孫白白被吊了一天,麵色雪白,加上為了吊威亞,早上也不敢吃早飯,結果一天下來,居然是滴水未沾。

看到李葳把水遞給自己,孫白白也顧不得昨晚的尷尬,接過水便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結果,幹得快要燒起來的喉嚨才沾了一點水,便忍不住吐了出來。

“這是報複嗎?”

李葳被吐了一褲子,臉上卻不見生氣,更多的反而是取笑。

孫白白蒼白的雙頰這時難得有了點血色。

一邊幫李葳清理,一邊也想起昨晚自己一時沒在意,就壁咚了李葳的糗事。

問題是,壁咚就壁咚了,她居然還沒有問個明白,到底艾蒙拉著顧明翰找李葳是為了什麽事——孫白白五感比平常人要好,聽力、警覺性向來不低,所以昨晚艾蒙他們來按門鈴的時候她就醒過來了,後來聽到隔壁傳來艾蒙的大笑聲,便忍不住聽起了牆角來。

可惜,後來顧明翰和李葳說話時的聲音太輕了,孫白白根本什麽都沒聽真切,隻依稀聽到了艾蒙不依不撓地捍衛自己有邀請孫白白當演員的權利。

而後來,當察覺到自己居然做出了壁咚李葳的糗事後,孫白白就羞得忘記了初衷了。

李葳,則隻說了些耐人尋味的話。

“其實,我們剛剛並沒有說什麽特別的,就說了,我已經把你放在我的圈裏了。”

“圈?”孫白白覺得隻要和李葳一起自己的智商真是被碾壓得……快變負數了。

“我再問你一次,你現在想當演員嗎?”

孫白白注意到了關鍵字眼:“現在?”

“因為,我要預約的是你的將來。”

孫白白隻覺得好笑,“我不會演戲,也從來沒打算演戲。我隻喜歡當特技人和替身時的刺激。”

李葳也沒有和她爭論下去,“我不會強迫你。”就是唇邊浮起的那抹弧度,有著一種篤定的刺眼,讓她一整晚輾轉難眠。

所以今天的精神狀態才會這麽糟糕。

“X,Lee,過來!”艾蒙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孫白白的回憶。

昨日還是繞口地稱呼她做楊,今天艾蒙就莫名其妙地喊她XY了,後來孫白白才頓悟,估計這是叫她的名字縮寫來著——楊小賢,不就是XXY嗎?叫她X,這是艾蒙真心喜歡她來著,把她當朋友了。

不過,當艾蒙擺弄著剛剛拍攝的畫麵給她看後,孫白白就知道自己真是圖樣圖森破了。

這貨顯然是沒有放棄遊說她當演員呢。

三句不離就是她的畫麵感如何如何好,她的張力如何如何吸睛,後麵還說了些什麽層次、統治力之類的,孫白白就聽不懂了。

後來還是李葳輕鬆地喊了句“艾蒙叔叔”,才製止了艾蒙的興奮。

不過,讓孫白白覺得新奇的卻是在不同的角度裏看到不同的自己的畫麵——之前雖然也有導演基於惜才的緣故邀請她以後合作,但可沒像艾蒙這樣拿她當自己人。一般導演拍攝,就連男女主角都未必有這份殊榮得到導演的召喚一起來挑選自己的鏡頭。

而且,艾蒙一邊回放,還一邊向李葳講解自己的看法和拍攝的手法。

李葳聽得十分認真,而孫白白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回放的畫麵。

其實孫白白挺擔心自己剛剛的表現的,畢竟,吊威亞是她的第一次。

幸好,在回放裏,她的動作還是十分漂亮的,按艾蒙的說法,就是她很懂得把控身體的肌肉,使身體舒展起來看上去盡量地修長、優雅,沒有那種第一次吊威亞時常見的蹩腳的感覺,這是十分難得的。

孫白白當下被誇得十分舒服。

如果,艾蒙最後不是欠揍地決定“她的第一個動作更好,就用第一個動作”的話,相信孫白白的心情會更好。

而因為光線的影響,第一天的拍攝也暫告一段落。

其實,由於本劇的拍攝經費寬裕,劇組拍攝的安排並不會太緊張,隻是,剛好兩周後就是聖誕節了,這對於A國來說是十分重要的節日,一般不是趕工期的話,劇組都會安排放假的。

但劇組後麵好像還要到別的地方進行拍攝,所以艾蒙打算在聖誕後就換拍攝地,於是,在小鎮這邊的拍攝還是挺緊湊的,拍攝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在綠幕前拍攝,第二階段則是小鎮的實景拍攝。

昨日的輕鬆散漫再也看不到了,無論是劇組的工作人員還是那些第一次參與演戲的年輕演員們,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一般,尤其是珍妮弗,昨日還是個驕縱、鼻孔朝天的小公舉,結果今天不知是提前入戲了還是經過昨日的換角風波有了反省,不但不來找孫白白的麻煩,還格外認真地主動向老梁請教如何做動作。

即使有特技替身的幫忙,但特寫鏡頭和全身鏡頭,還是需要演員親自上陣的。

否則,就算後期再好,在IMAX巨幕裏播放時,鏡頭還是會穿幫的。

老梁自然不可能事無巨細都親自去教,加上珍妮弗就算再洗心革麵,動作不協調就是動作不協調,珍妮弗還是一旦緊張就會同手同腳的那種!

於是,老梁直接把珍妮弗扔給了孫白白去教。

本以為珍妮弗會不屑而去,結果這金發妹子今天似乎帶了腦子和耐心,就算動作不及格被孫白白多次糾正,明明那雙碧綠色的眼睛都冒著火苗了,但居然還能倔著脾氣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著。

甚至,練到了大半夜都不肯罷休。

最後,是孫白白實在太困,又考慮到次日自己有特技場麵要拍必須要保證充足的睡眠,才下了逐客令。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就是動作不協調,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好。”離開的時候珍妮弗終於爆發,站在門外惡狠狠地說道:“不過我告訴你,比比這個角色是我的,我不會讓給你。”

然後,珍妮弗居然就倔強地站在門外,按著門扇,不讓她關門,一副等著她回答的樣子。

孫白白沒轍,想了想,隻好說:“嗯,加油。”

結果,這顯然刺痛了珍妮弗的自尊心。

就見珍妮弗用力地踹了門扇一腳,然後踉蹌著跑了。

這讓孫白白不禁在心裏提醒自己,《如何與人溝通》這門課程,該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次日,片場裏卷起了一股謎之緊張感。

當孫白白陪同老梁來到片場之後,老梁馬上就被李葳請了過去。

隻見,艾蒙神情身份凝重,一直拿著劇本,低頭和老梁討論著什麽,而劇組安排給老梁的那位翻譯則一直不停地在老梁耳邊低聲說話。

等艾蒙說完後,老梁神情微變,趴了趴頭發,拿起劇本比劃了一陣,輪到那位翻譯向著艾蒙指手畫腳地解釋。

這時候,李葳從艾蒙那邊走了過來,“白白,趕快去換衣服,今天要拍攝你和顧叔叔的戲份。”

孫白白大感意外,按照昨日收到的拍攝流程,今天應該沒她什麽事,拍攝的應該是顧大影帝和珍妮弗的對手戲。

“邊走邊給你解釋。”李葳言簡意賅,把她帶到化妝隊伍,本來場務要把化妝排位給她的,但李葳擋了回去,拉著她越過了正在排隊的臨時演員們,直接把她帶到了化妝師的麵前,飛快地交代:“簡,拍攝流程有變,要馬上拍攝楊的部分,麻煩您了。”

化妝師本來正在為一名年輕的臨時演員服務,但此時接過李葳遞過來的流程單後,便連忙讓那位演員起來。

這也巧了,坐在化妝椅上的,正是紅發的西蒂。

聽說她後來在托比的安排下在本劇裏混了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演的是跟在顧明翰身邊的小女仆,隻有側麵鏡頭,連對白都沒有。

不過,這時候任憑西蒂的目光再怨毒,孫白白也沒空理會。

因為李葳從場務手裏接過了另一份流程單及劇本,遞給她:“顧叔叔今天就要離開了,你沒太多時間熟讀劇本,邊化妝邊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