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廳穹頂的巨型射燈驟然亮起,如同一輪人造烈日高懸,將整個會場照得亮如白晝。連山站在鋪著紅地毯的高台上,鎂光燈如暴雨般從四麵八方傾瀉而來,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攝像機的鏡頭密密麻麻排列在台下,金屬外殼在強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極了無數雙窺視的眼睛,將他的每個細微表情都捕捉放大。

“連先生是否利用AI技術,對植物人的妻子進行精神控製?”前排一名戴金絲眼鏡的男記者突然起身發問,尖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會場回**,驚得後排幾個舉著錄音筆的年輕記者微微一顫。問題如同一把利刃,瞬間劃破了原本刻意營造的學術氛圍。後排坐著的醫院領導們麵色驟變,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讚助商代表則不停地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西裝領口處已經洇出深色的汗漬。

背景板上“腦科學前沿成果”的燙金字在聚光燈下格外刺眼,那些華麗的字體仿佛變成了扭曲的嘲諷。連山的目光掃過台下湧動的人群,突然感覺一陣眩暈。記者們高舉的話筒像密密麻麻的黑色森林,此起彼伏的提問聲混著攝像機的快門聲,如同漲潮的海水將他淹沒。有個紮著馬尾辮的女記者舉著話筒奮力往前擠,胸前的媒體證隨著動作晃動,讓他想起方敏係圍裙時,銀鎖在胸前晃動的模樣。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啪”的一聲輕響——白大褂的第二顆紐扣崩開了。那是方敏親手縫上的紐扣,線腳細密整齊,針腳間還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此刻紐扣像一顆墜落的星子,滾落在鋪著紅地毯的台階上,又順著台階骨碌碌地往下滾,消失在記者們擁擠的皮鞋縫隙間。台下的記者們下意識地低頭張望,皮鞋的摩擦聲、竊竊私語聲混在一起,如同沸騰的鍋水。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記者彎腰去撿紐扣,卻被身旁舉著攝像機的同事擋住,踉蹌著差點摔倒;後排戴著鴨舌帽的自媒體博主則迅速舉起手機,對準滾落的紐扣開始直播,嘴裏還興奮地念叨著“重大細節”;幾個財經記者交頭接耳,筆記本上飛速記錄著這戲劇性的一幕。而在角落裏,陳留香緊握著藍鳥書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著台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想起實驗室裏滿地的玻璃碴和暈染的血跡。

連山的手無意識地摸向空**的紐扣位置,指尖觸到方敏留下的針腳,喉嚨突然發緊。他想起小時候,方敏也是這樣蹲在煤油燈下,眯著眼為他縫補衣服,銀針在油燈下泛著微弱的光;想起自己叛逆期摔門而去時,方敏默默撿起他扯掉的紐扣,第二天又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將熨燙平整的衣服放在他床頭。而現在,這枚承載著無數記憶的紐扣,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踩進了塵埃。

會場的空調嗡嗡作響,卻驅散不了空氣中令人窒息的緊張。連山望著台下扭曲變形的麵孔,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荒誕。那些閃爍的鏡頭、尖銳的提問、躁動的人群,都比不上記憶裏石屋中,方敏輕輕為他掖被角時,油燈跳動的那一抹微光。

“她不是商品!”連山的胸腔劇烈起伏,怒吼震得麥克風發出刺耳的蜂鳴。聲波在發布會廳的穹頂下激**回響,震得水晶吊燈上的玻璃墜子微微發顫。他眼前浮現出虛擬方敏像素化的麵容,那句“我知道你恨我”帶著電子合成的機械感,如同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內心最隱秘的傷口。喉間泛起苦澀的鐵鏽味,他突然彎腰幹嘔,指節死死攥住講台邊緣,金屬台麵被捏出細微的凹陷。

會場陷入詭異的寂靜,記者們舉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閃光燈在短暫的錯愕後又瘋狂閃爍。前排戴珍珠項鏈的女記者下意識捂住嘴,珍珠墜子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後排西裝革履的投資人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筆記本上未幹的墨水在紙麵暈染成模糊的墨團。空調外機的轟鳴聲在死寂中愈發清晰,像某種巨獸的喘息,混著攝像機持續不斷的“哢嚓”聲,將空氣切割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