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山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後頸的胎記漲成深紫色。他想起昨夜在實驗室,陳留香說“AI隻能調取淺層記憶”時,藍鳥書簽在她指間折射的冷光。此刻那些被數據解構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方敏在煤油燈下為他縫補書包的剪影、暴雨夜背著他狂奔時劇烈起伏的後背、臨終前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他衣角的溫度。而虛擬世界裏那個說出“我知道”的方敏,不過是算法拚湊的贗品,褻瀆了那些用歲月澆灌的真實羈絆。

“連先生,請問這項技術是否涉及倫理......”提問聲未落,連山已經扯掉胸前的麥克風。金屬連線在地麵拖出刺耳的刮擦聲,如同方敏昏迷時,監護儀電極片被扯下的聲響。他踉蹌著轉身,白大褂下擺掃過講台,碰倒的礦泉水瓶在地毯上滾出長長的弧線,水跡蜿蜒,像極了石屋牆上被雨水衝刷的苔痕。

身後的快門聲驟然密集,如同暴雨擊打鐵皮棚頂。連山感覺每一聲脆響都紮進脊椎,幻聽中方敏病曆本上心電圖拉成直線的長鳴在耳畔炸開。他撞開側門衝進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與發布會現場刺鼻的香水味形成尖銳對比。腳下的瓷磚沁著寒意,他扶著牆壁劇烈喘息,視線掃過走廊盡頭的消防栓鏡麵——鏡中人雙眼通紅,後頸的胎記灼燒般發燙,白大褂第二顆紐扣的位置空****的,隻剩方敏親手縫的線腳在微微顫動。

電梯叮咚作響,連山卻轉身撞開安全通道的鐵門。潮濕的黴味混著灰塵湧來,應急燈的綠光在樓梯間明明滅滅。他一階階往下跑,皮鞋撞擊台階的聲響與心跳重合,恍惚間又回到十二歲那年——方敏背著高燒的他衝下石屋的木梯,每一步都帶著生的執念。而此刻,那些被媒體曲解的技術、被數據肢解的記憶、被輿論踐踏的情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唯有胸腔裏翻湧的憤怒與悔恨,灼燒著每一寸神經。

深夜的實驗室浸在幽藍的冷光裏,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與服務器運轉的蜂鳴交織成單調的白噪音。連山坐在操作台前,布滿指紋的VR眼鏡在台燈下泛著油膩的光澤,鏡腿處還粘著幾縷細碎的頭發——那是方才與陳留香爭執時留下的。他的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指甲縫裏還殘留著白日裏撕碎媒體報道時蹭上的油墨,此刻隨著指尖的顫抖,在控製麵板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當程序啟動的瞬間,石屋潮濕的黴味裹挾著陳年艾草的氣息撲麵而來。連山的瞳孔劇烈收縮,看著虛擬方敏背對自己立在灶台前,褪色的藍布圍裙隨著虛擬的風輕輕擺動。她擦拭銀鎖的動作機械而重複,金屬表麵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每一下摩擦聲都像是砂紙在打磨他的神經。記憶突然閃回:十二歲那年,他偷藏的詩集被方敏發現,竹尺落在掌心的刺痛,與此刻心髒抽痛的感覺竟如此相似。

“你真的知道嗎?”連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十二歲那年被當場抓包時的驚恐與委屈。他向前踉蹌半步,虛擬的石板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驚飛了梁上虛擬的麻雀。虛擬方敏的動作突然凝滯,手中的銀鎖懸在半空,鎖鏈繃直的弧度像一道冰冷的弧月。實驗室裏的台燈突然滋滋閃爍,將她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成無數個重疊的方敏——有發怒時舉著竹尺的,有深夜為他掖被角的,還有臨終前枯瘦如柴的。

銀鎖墜地的聲響在虛擬空間裏無限放大,如同巨石投入深潭。連山感覺膝蓋發軟,跌坐在虛擬的木凳上,凳麵傳來的冰涼觸感如此真實,仿佛真的回到了石屋的深夜。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方敏總是在他熟睡後,坐在這張凳子上擦拭銀鎖,煤油燈的光暈裏,她側臉的輪廓溫柔又倔強。而此刻,虛擬方敏的身影開始像素化,銀鎖在地麵碎成閃爍的二進製代碼,像極了方敏咽下最後一口氣時,監護儀上逐漸拉平的直線。

實驗室窗外,晨霧正悄然漫過窗台。第一聲鳥鳴穿透薄霧,清脆而悠揚,卻沒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連山摘下VR眼鏡,鏡片上的指紋與霧氣模糊了視線。他伸手去摸後頸發燙的胎記,摸到一手冷汗。操作台上,AI程序的報錯提示在閃爍,而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那裏,晨霧正一點點散去,如同他試圖揭開,卻又永遠無法真正看清的,關於方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