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過教室的玻璃窗,將梧桐葉的影子拓印在黑板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如同無數隻顫動的蝴蝶翅膀。粉筆灰在光柱裏懸浮成霧,與油墨未幹的《傷逝》書頁氣息纏繞,在悶熱的空氣裏發酵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黏稠。連山翻動書頁的指尖微微發顫,泛黃的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混著後排男生偷偷翻閱武俠小說的窸窣,在寂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子君的覺醒是否注定悲劇?”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尾音被吊扇攪動的氣流扯得支離破碎。前排紮著馬尾的女生突然舉起手,白色袖口滑落的瞬間,藍鳥紋身赫然入目——展翅欲飛的輪廓,尾羽上三道藍色斑紋,與陳留香書包上那隻被雨水洗得發白的藍鳥分毫不差。連山握著粉筆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黑板上“悲劇”二字被重重拖出長長的尾跡。
教室裏響起零星的議論聲。戴圓框眼鏡的男生推了推下滑的鏡片,筆記本上《約翰·克裏斯多夫》的摘抄被鋼筆水洇開;穿碎花裙的女生咬著嘴唇憋笑,偷偷戳了戳鄰座;後排的男生將武俠小說迅速塞進抽屜,課本邊緣露出半截藍鳥書簽。連山望著那片晃動的藍,耳邊突然響起陳留香在廢墟裏說“你一定要去北京”時急促的喘息,潮濕的發絲掃過他手背的觸感,此刻又在皮膚上灼燒起來。
“老師?”女生清脆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窗外的梧桐樹突然劇烈搖晃,一片枯葉被風卷進教室,打著旋兒落在講台上的《傷逝》扉頁。連山盯著枯葉邊緣褐色的斑點,恍惚看見陳留香最後一封信上暈開的水漬。他彎腰撿拾時,後頸的紅繩滑出衣領——那是她臨終前係上的護身符,此刻正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從社會環境的桎梏來看......”他強行讓聲音恢複平靜,卻發現粉筆在黑板上打滑。後排傳來壓抑的笑聲,有人小聲嘀咕“教授走神了”。陽光不知何時變得刺眼,將梧桐葉的影子切割成尖銳的碎片,紮在“子君”“覺醒”等字跡上。連山突然想起方敏昨夜替他掖被角時,藍布棉襖掃過陳留香送的鋼筆發出的細微聲響,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此刻在心底激烈碰撞。
當蟬鳴再次刺破空氣時,連山意識到自己已經講錯了三處。他望向那片藍鳥紋身,女生正低頭記錄筆記,手腕內側隱約可見一道淺色疤痕——和陳留香替他擋碎石留下的傷痕位置一模一樣。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個陳留香在說“走出去”,又像是方敏用銀鎖換學費時,石屋木門發出的吱呀歎息。
蟬鳴突然被刺耳的汽車鳴笛聲撕裂,午後慵懶的空氣驟然繃緊。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駛入視線,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如同一隻蟄伏的巨獸,穩穩停在教學樓前的梧桐樹蔭下。輪胎碾過碎石子的聲響清晰可聞,驚飛了樹梢棲息的麻雀,撲棱棱的振翅聲與發動機的嗡鳴交織,打破了教室原有的寧靜。
連山正在講解的聲音戛然而止,粉筆懸在黑板上方,在"悲劇"二字的最後一筆處留下歪斜的拖痕。前排學生紛紛扭頭望向窗外,課桌上的書本被帶起的風掀動,嘩啦啦的翻頁聲中夾雜著壓抑的抽氣。司機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皮鞋踏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雙手捧著印有"連方集團"燙金字樣的保溫桶,那耀眼的金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刺得人睜不開眼。
"哇,是豪車誒!"後排男生壓低聲音驚呼,眼鏡片反射著奔馳車標,興奮得臉頰泛紅。紮著蝴蝶結的女生雙手托腮,眼中滿是羨慕:"教授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吧?"角落裏幾個學生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漫開,議論聲中"貼心""成功人士"等詞匯不斷飄進連山耳中。他卻感覺喉頭發緊,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頸。